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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六)客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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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六)客棧

第七篇 書外篇 一千年芳華祭

(八十六)客棧

“我是夏天,你醒過來好嗎?”

夏天無將那本裝訂簡單的厚厚的書小心翼翼塞回枕頭下,然後把她裹著重重白紗的手腕放到被子裏,掖好被角。另一只擱在小腹處的清瘦素手上,一只淺灰色質地渾濁的鐲子顯得格外的大,隨時都要脫落的樣子。

一滴淚落在她臉頰。她眉頭動了動,然後漸漸蘇醒過來。

夏天無趕緊抹去自己臉上淚痕。

她睜開眼睛,懵懂地看著夏天無半晌,然後微微一笑。

“……夏天,你怎麽在這裏?幾時了?吃晚飯了嗎?”

“落落,你睡了十天。”

她低頭看看自己的手腕,若無其事撐起身子準備下床:“是嗎?我以為會睡得更久。不過既然醒了,有沒有吃的可以給我?肚子實在是餓得很……”

“為什麽要尋死?”

她默然一陣:“想看看到底是不是真的。”

“什麽是不是真的?”

“哦,沒什麽。你也知道我的心疾是治不了的對不對?我知道老妖精告訴過你的。這病折磨我這麽久,卻又遲遲死不了,也不知道究竟何時會死,只能等。我不喜歡被人掌握的命運,所以既然要死,倒不如痛快點自己殺死自己。這才是真俠士,是吧,夏天?”

“你不會死。”

“會的,很快。”

夏天無將她按坐回床上,說:“落落,你聽著,你不會死,你還有很長的路要走,未來的日子,你還可以去愛去恨,還有未經歷的新鮮生活要過。這世上每天都有無數人死去,但你還完好地活著,命運沒有放棄你。”

她冷笑:“命運沒有放棄我?是啊,它沒有放棄我,它還在鍥而不舍地捉弄我。你不懂,夏天,你甚至不知道,我跟你不一樣,我非人非鬼,沒有來生,甚至連肉體都沒有……”

“別說了,落落,什麽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這世上唯一的落落。相信我,你不會死,我有辦法。”

“什麽辦法?”

“你別管,總之是有辦法。答應我,好好的,別再傷害自己。無論如何,還有我在。”

她有些動容,說:“夏天,為什麽……”

他輕輕抱住她,在耳畔說:“因為我愛你。這就是你想要知道的答案。”

“可是夏天……”

“我能對你說的,只有這個。你躺下好好休息,我去給你找吃的。”

“……哦……”

夏天無走到門口,又回頭笑說:“跟小時候一樣,燒牛肉必不可少,雞肉要燉爛,連皮帶湯,羊肉豬肉可有可無,鮮蝦剝皮,素菜隨意,薏仁蓮子粥加糖,飯後配有荔枝最好,對不對?”

“……呃,準確地來說——十分非常特別準確……不過現下正值冬天荔枝就不必了,一杯熱茶漱口就好。對了,咱們錢夠嗎?”

“夠。你不用操心。”

微笑著走出去,關上門,靠在柱子上。笑容再也掛不住,深深嘆氣。

正是更深露重,店主人和夥計都睡下了。積雪未消的後院,在客棧廚房裏忙活半晌,夏天無終於做好了一頓豐盛的熱騰騰的佳肴。端到樓上落清心的房間時,她已經睡著了。

望著那純真的睡顏,他捂著嘴巴,默默哭一陣笑一陣,陷入難以自拔的回憶中。

這個與他一起長大的女孩兒,她比誰都善良正直,為什麽卻要承受許多不該有的痛苦。三年以來,她獨自經過種種磨難,獨自成長,獨自絕望,然後變得堅強。到現在,她還是會笑著叫他夏天,仿佛什麽都不曾發生。但她不知道,其實她現在的笑容已經不同於往昔的天真,而是脆弱到讓人心痛,仿佛用指尖一下下戳著人的傷口,一絲絲鉆心的刺痛。

倒不如看她哭來得痛快。可是她不哭。或者會自己躲起來哭,無從得知。她學會了堅強,也學會了躲避。她的孤獨無助,除非感同身受,沒有人有資格說懂得。他也一樣。

疏遠了,隔閡了,從前的兩小無猜,就再回不來了。

明月微垂,枯枝疏影。積雪深深,天地茫茫。

冰天雪地,嚴寒刺骨,有個人卻渾然不覺,一身輕羅衣衫,仰面躺在雪地裏,兩頰緋紅,半閉的雙眼迷離望向深空。身邊傾倒了一只白玉酒壺,玉液瓊漿從中汩汩流出,在積雪上劃出一道道深深的溝壑,然後不見了蹤跡。

“哈哈,哈哈哈哈——”他拿起酒壺往口中胡亂灌了一通,然後將空壺扔到一邊,指天怒罵,“高高在上的天神大人們,你們,是誰安排了這場可笑的命運?敢不敢站出來跟我光明正大地打一架!”

罵完,又狂妄大笑幾聲。笑到無力,卻默默飲泣起來。他翻轉身,側臥,慢慢蜷縮住身體,抱著膝蓋,埋著頭,靜靜的,仿佛沈睡。只有肩膀還在微微抖動。

頭頂上的月光突然被一個大圓盤擋得嚴嚴實實,他抹一把臉,扭頭用迷離雙眼觀察頭上異物半晌,不明就裏,眨眨眼睛,繼續觀察。

“餵,餵餵餵,夏公子,你清醒一下——”頭上異物靠近過來,有巴掌在他臉上“啪啪”亂拍。

他舒服躺著不打算動,迷迷瞪瞪笑道:“店家老爺?這麽晚了還不睡啊?出來散步嗎?”

一張背著光顯得黑乎乎什麽都看不清的大臉上突然躍出兩個巨大的清晰可見的鼻孔憤怒地一張一合:“什麽?四更未到我散什麽鳥步?還不是因為您嗎?大半夜的在我院子裏鬼哭狼嚎,吵醒了客人,你還讓不讓我做生意了?”

夏天無目光無辜將信將疑地爬起身來,晃晃蕩蕩環顧四周,才發現果然有一半房間的燈都已經亮了,還有不少人推開窗子憤怒地望著他。他酒醒幾分,晃晃腦袋,目光急忙搜尋二樓落清心房間的窗子,一看燈還黑著,總算舒一口氣。

他撓撓頭,咧嘴笑說:“抱歉,走錯門了,還以為是在我房間裏呢,嘿嘿。”

“什麽?!”

“沒事了沒事了,我這就回房睡,沒事沒事我沒著涼,勞煩大家擔心了……”

“等等!”高大魁梧的店家以及更高大魁梧的倆夥夫伸胳膊攔住夏天無,險些把他彈得屁股著地。

趔趄幾步,道:“店家,有事?”

“夏公子,這地上的酒壺怎麽看著這麽眼熟呢?敢問是不是從咱家櫥櫃裏拿的?”

“是啊。”

“哦。那麽咱家廚房裏少了的一只雞三斤肉二兩薏米五勺蓮子半碗油一桶白水是不是也是您用的?”

“是啊。”

“哦。那麽您看,在我的地盤亂拿東西隨意開小竈是不是不合適?”

“是啊。”

“哦,既然這樣,那麽……”

“記在我賬上,下個月一並清算。”甩袖走人。

“等等等等……”男人再次擋住夏天無去路,露著黃牙獰笑道,“真巧啊,今天適逢初一,夏公子,這一個月來的住宿、飲食、請醫問診、加餐煎藥,我們捫心自問做得很周到。這樣,今日不妨照慣例結個帳吧。”

“昨天不是才付了一個月的錢麽?”

“那是上上個月的。而且只有一半。”

“啊?”夏天無眨眨眼睛,鎮定自若,“哦。”

摸一摸袖子,七個銅刀。遞到男人面前,努努嘴說:“喏,先付你一點飯前,剩下的……這樣吧,待我回屋去找找,明天……後天,後天給你送去。”

“不合適吧。”

“沒關系的。”

“沒錢了吧?”

“……”

“嘿嘿,沒錢付賬怎麽行呢?夏公子,我已經很仁慈了,與你同行的那個要死要活的小姑娘天天跟我們要紙要墨我都沒算在帳裏呢,你居然連我的房錢都想欠?真是不識擡舉。今天這錢,你付了,我們相安無事,你要是跟我耍什麽小心思,我要你們好看!”

“可是我們是真的沒錢了。店家,你是好人,就再寬限我們幾天吧。我會想辦法掙錢的。”

“夥計們——”

“在!”

“去把樓上那個手腕上有傷的漂亮小姑娘抱下來,讓她今夜睡大街上吹吹風……”

“你——”夏天無終於變色急道,“不可以。不可以碰她!”

“哦?”男人挑眉道,“心疼小娘子了?那就趕快付錢啊,住店付錢天經地義,付了錢,夥計們一定會將二位伺候得十二分到位的。”

夏天無凝眉道:“店家,你看這樣可以嗎?從今天開始,客棧和酒樓的活全由我一個人來做,這樣來抵債如何?不過你要答應我落落的藥一定一天都不能斷。”

“哈哈哈,聽起來不錯。可是我這裏不缺人手幹活,張口等吃飯的倒是不少,為什麽要多你一個呢?再說你那點小氣力,就算幹一輩子也抵不了這一個月的房錢。唉,我看你脖子裏的金鎖分量挺足,不如……抵押在我這裏,我算給你三個月的房錢。”

“這個……”夏天無低頭猶疑地看著金鎖,半晌,道,“不可以,這個不可以。”

“這不可以那不可以,總之是不想給錢是不是?好,那就別怪我不客氣!”

“別別別,店家,那,不如……”夏天湊到男人鼻尖下,纖細指尖自對方胸口緩緩滑至腹部,挑逗地微微仰起頭,緋紅的臉頰輕蕩笑意,“不如這樣,我陪你睡一次,來抵這個債,可否?放心,我是有經驗的,保管你會滿意……”

“……”男人驚得目瞪口呆,張大嘴巴盯著眼前魅惑少年,臉上青一陣紅一陣,萬般難堪,身體僵直,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墻頭有一道白霧彌漫,光影一閃而過。

夏天無望向墻頭,唇角沒甚感情地勾一勾,然後湊到男人臉側,用自己薄如白紙的皮膚來回蹭男人的絡腮胡渣,手探進對方衣服裏。

男人渾身輕顫,然後突然失去控制一般伸出手狠狠捏住夏天無的腰背,猛地拉到自己身上。

“咳咳,咳咳咳——”身後夥夫突然大聲咳嗽起來。

男人渾身打個激靈,擡頭看向對面,只見一個母夜叉狀婦人叉腰站在院門處,壁燈在她臉上打出深深的輪廓陰影,顯得十分猙獰可怕。老遠都能聽到她“呼哧呼哧”的鼻息聲。

“臭男人,你你你你他媽的什麽時候學會這口兒了?蒼天吶老娘的一世英名啊!”

於是男人以迅雷之勢將夏天無一把推翻在地,吐一口吐沫,手足無措大罵道:“媽的,什麽玩意兒,跟我來這套,老子不碰男人,惡心!來人來人,叫他滾,還有那女的,叫他們現在就滾!娘子,嘿嘿嘿……娘子,我是柳下惠來著,坐懷不亂,就是想教訓教訓他們,教訓教訓……哎呦……”

男人狗吃屎狀絆倒在地。

“你你你,你想摔死老子呀?”

夏天無緊緊抱著男人的腿跪在地上,低聲下氣:“店家,求你,求你了,我妹妹身體不好,再收留我們幾天吧。錢沒問題的,我會想辦法湊足的,求你……”

“滾開,把你骯臟的手從我身上拿開!”

“求你……”

“送客!”

“等等——”母夜叉走過來,拿腳尖嫌棄地踢開夏天無的手,“看你挺可憐的,這樣吧,給你個活兒做。”

“多謝,多謝夫人……”

男人拍拍膝蓋站起來:“娘子,給他啥活兒?”

“挑糞的前兒不是掉進糞坑裏淹死了麽,叫你聘人你到現在都沒給我找來,後院都快臭死人了。就讓這小公子先挑幾天糞吧。”

“挑糞?就他?行麽?”

“怎麽?難不成你心疼?”

“啊不不不,我才不是呢。行行行,就這樣定了!”

夏天無:“……多謝。我現在就去。”

夏天無走遠。母夜叉抱手冷哼道:“哼,我倒要看看,是挑糞的小子好看還是我好看!”

男人陪笑道:“當然是娘子比糞好看!”

“啥?”

“啊不不不,是娘子挑糞好看!”

母夜叉猛揪男人耳朵,咬牙切齒一字一頓道:“你說什麽?”

淚流滿面:“娘子我錯了……”

“嘿,小心。”一個皮膚黝黑的夥計模樣的年輕人拉住昏昏沈沈的夏天無,“怎麽幹活幹得還往倒摔呢,難不成你也想掉進糞坑裏淹死啊?還是臭死?”

“多謝。”夏天無抽回手,客氣地笑笑,用沾滿糞水的袖子擦把臉,繼續圍著爬滿蛆的茅坑忙活。

“滴答,滴答——”有液滴不斷從他臉上墜到地面上。

年輕男子突然拉他站起身,扳起他的臉,對著月光,看到自眼角鼻孔流出的一道道紅色液體,皺眉道:“怎麽,怎麽全是血?怎麽回事?”

夏天無推開他的手,胡亂在臉上抹一把,若無其事說:“沒事,陰虛火旺,血熱,經常這樣,死不了人的。”

“真的是這樣嗎?”

“真的,我懂醫,讓它流一流,通暢了就好。”

“哦。”

夏天無繼續埋頭幹活。

“餵,拿著。”

夏天無回身,看到男子遞過來的兩個金刀,看著他,不說什麽,也不接。

“我的積蓄,你先拿去付房錢吧,別這麽辛苦了。剩下的錢給自己買點藥吃,給你自己買啊,不是你妹妹。”

夏天無看著錢眨巴眨巴眼睛,然後在衣服上擦擦手,接過來:“哦,謝謝。”

“……好吧,還怕你不收呢,真爽快。我看你精神不好,趕快回去休息吧。”

“嗯。”夏天無把臟兮兮的外衣脫下來往茅坑裏一丟,揣好錢,廢話不說一句,徑直朝房間走去。

“哎——”男子在身後喚道,“就這樣走了啊?不跟我……再聊兩句啊?你還不認識我呢吧?那個,我是這家的車夫,我叫——”

“我不會跟你走的。”

“……啊?”

“我現在缺錢,這兩個金刀算我借你的,日後會想辦法還你。”

“不用不用,不用還。你要真想表達謝意的話,不如……嘿嘿,那個什麽,我其實很喜歡你,要不你跟我在一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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