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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九)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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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九)陌

(六十九)陌

姒夢已無力還擊,只能獨自在地上滾來滾去,抓住一切可以抓的東西借力,努力將孩子生出來。

沒有人接生,甚至沒有人幫忙,一群道貌岸然的天界神仙,站在一旁冷眼看著她痛不欲生。

浮夢生在仙鎖下掙紮,卻遭到天兵拳打腳踢,甚至用短劍刺穿手臂。他握緊雙拳,額上青筋跳動,眼睛紅得可怕,淚水被默無聲息吞下。

風止息的鼻息漸重,重到可怕。我不敢回頭看他,只看到他身側攥緊的手指間滲出鮮紅液體。

孩子終於呱呱墜地,粉粉的,小小的,脆弱的,經不起絲毫傷害。他不哭不鬧,靜靜閉著眼睛,仿佛生命未啟。他長得那麽好看,額心有一塊小小的紅色胎記。

慕夷冷笑一聲,兩步上前抱起孩子。姒夢被人按住,只能拼命掙紮。

“弟弟,這孩子他不是仙,也不是魔,他是孽障,是罪惡,不能活在這世上……你看著……”

他一松手,那孩子便從九重天墜下,墜向萬丈深淵。

“不要——”姒夢最後大喊一聲,驚恐地昏死過去。

浮夢生周身頓時如噴火一樣綻出血紅的萬丈光芒,將所有天兵和仙鎖掙脫。他縱身沖下重重雲層,追上疾速墜落的嬰孩,將他輕柔地抱進懷中。

那孩子緩緩睜開眼睛,認真看著他,仿佛在用心記住他的模樣,然後天真一笑。

“孩子,爹娘今生與你無緣了。今日我送你投生人間,是一個帝王之家,希望你健康長大,少歷磨難,壽終正寢,世世輪回,每一世都投生到一個好人家……”

他撕下衣服一角,包裹嬰孩,漸漸松手,放他慢慢飄落人間……那冰藍色的繈褓上漸漸浮現出兩個字……

“便起名叫止息吧,一切災難,於我兒身前止息……”

他沖著早已看不到的孩子柔柔一笑。片刻後斂了全部柔情,眼中是不求生還的決心,回身飛向九重天。

追來的天兵被他斬殺了大片,暮雲被染成可怕的鮮紅。慕夷站在雲端,冷眼看著。

他突然幻化出一柄長長的尖刀,毫不留情,直直刺向慕夷。

“啊——”一聲恐怖的尖叫。

刀拔出,慕夷的右眼變成一片惡心的模糊血肉。

“哈哈哈哈……”滿身血跡的浮夢生仰頭大笑一番,又用盡最後的力氣斬盡姒夢身邊的天兵,為她殺出一條血淋淋的路。

他回身看那衣衫淩亂妝容失色的女子,她雙目游離渙散,口中不停喃喃“孩子,我的孩子……”,早已失魂落魄得不成樣子。

他向她走去,卻被人從身後刺穿膝蓋,無力倒地。

他望著姒夢,流下兩行絕望而留戀的眼淚,說:“姒夢,逃!逃回魔界,回去你的家園,永遠不要再來這裏,這裏並不美好。”

他任由天兵將自己縛住帶走。

然後是無止盡的混亂,天傾地陷,日月顛倒。我想,這恐怕是姒夢神智混亂的記憶。

最後一幕,姒夢躲避慕夷或是其他什麽人,天地狂亂,什麽都看不清。

似乎有人伸手過來。

姒夢大笑:“哈哈,我不要做什麽神仙,我永遠不要做骯臟的神仙!這仙果……哈哈哈哈,我帶去人間餵狗也不會給你!”

天旋地轉的下墜。無止境的混亂……

然後我屁股一痛,果然墜地。

身軀恢覆真實的知覺似乎用了好久。我的意識終於清醒過來,眼睛卻沈重得睜不開。之前所經歷的一切慢慢在腦中沈澱下來,然後迅速變得遙遠,恍若一場無憑無依的縹緲的夢。夢從莫名踏入混沌世界的一刻開始。我懷疑那世界是否我的臆想。

然而一切都是真的,我知道。這世上人鬼妖魔都有,我又不巧都撞見過。

我理一理思緒,情況應該是這樣——曾經的天界二殿下浮夢生,是風止息最初一世的父親,是神仙,如今恐怕已被罪惡之河吞沒;赤魔君,應該是曾經的,姒夢,是風止息最初一世的母親,是魔,如今……不知去向。

後來風止息降生在未夕城,古華帝國的帝王家。那豈不是皇子?或許還當過帝國君主。

此刻真是悔恨自己沒有好好念書,沒有好好學人類史,不然一定聽說過“風止息”的赫赫大名。不過……古華帝國的皇族應該是姓“封”才對,莫不是他記錯了?也對,他活了一千年,似乎往事都忘得一幹二凈了。

不過還是“風”姓比較能體現他的絕代風華傾世風度,不如就繼續叫他“風止息”吧。

還有就是,如果分析得沒錯的話,他跟天界有宿仇。雖是前世的仇,但令旁人看了都咬牙切齒。

天吶,天吶天吶,我我我知道了些什麽?他的身世,他的前世,他的……不為人知的秘密的故事!除了故事裏的人和他自己,這世上,只有我一個人知道他的這些事情!

這樣亢奮的想法令我抑制不住心裏的激動。我幾乎想狂笑出聲,可是暫時還無法睜開眼睛或者張開嘴巴。

他說想邀請我分享一些他的往事,分享他憶起往事時的喜悅。但我不確定他是否知道會是如此沈重的往事。他也許期待的是一個簡單的回憶,父母親的模樣,兒時的生活,以及那個給了他入骨相思的一千年等待。

然而看到的一切是如此的出人意料。

我睜不開眼睛,只好在腦海裏繼續游蕩。有冰冷的液體滴落我的臉頰。

突然一個可怕的畫面襲擊了我的腦袋。眼前大片的鮮血綻開妖冶的花,張大嘴巴咀嚼著無數殘破的軀體。一襲白衣染了點點紅色,如極寒聖地開遍桃花,白與紅,兩個鮮艷誇張的顏色相互映襯出彼此的淒厲慘淡。他手持一柄鮮血淋淋的劍,背對著我。

罪河深淵的預示。

“不……不要……”

“不要……不要……”

我如深陷夢魘不能醒來,拼命叫喊,卻感覺喉嚨壓抑,無法真正發出聲音。

“不……”終於哼哼出聲的一刻,眼睛也恢覆控制。

然而睜開眼睛,看到的居然跟夢裏一模一樣——遍地鮮血綻開的花,一張一合吞噬著血肉模糊的東西。低頭看時,白色的衣擺上盛開點點桃花,一晃一晃的在動。不同的是,昏暗的天色中,遠處,滿地血花中立著一株純白聖潔的大樹,樹上開滿白色的花,花瓣一片片從枝頭落下,然後輕輕盈盈漂浮空中,悠悠然然如雲沈浮,樹周漫開白色的光暈,幹凈美好。伸向天空的枝頭,系著一塊冰藍色的輕綢,上面隱約有什麽圖案,煥發五彩流連的光芒。

白色的樹離我遠去。似乎下著涼涼的雨,落在臉頰。我把頭扭正,靠在一個什麽地方。

我嗅到淡淡的桃花冷香,鼻尖被涼涼的滑滑的東西輕輕撫摸,叫人沈醉,難以自拔。

沈醉了一會兒,我發覺近在咫尺的那個擋住我全部視線的東西……刀割般的眼角,挺直孤傲的鼻子,淡薄的唇……是風止息完美的側臉……

他抱著我,“咯吱咯吱”踩過一朵朵血花,向不知何方前行。

我臉一紅,說:“止,止息大人,我下來自己走好了……”

他低頭看我一眼,目光淡淡的,看不出情緒。我猜測他是否悲傷,或者憤怒。猜不出。

他放我下來。

剛一著地,腿上就是刺骨的疼痛。有什麽東西在爬著我的小腿迅速蔓延,並且刺入肌膚,很痛。

“嗷——”我大叫一聲,張開四肢不顧形象就跳到他身上,十分狼狽地扒住他的身體,就像扒住一個救命的柱子。

“呵呵——”他輕笑,好看得幾乎耀眼,重新將我橫抱起來,“我以為你不怕痛。”

我咬牙說:“哪兒有不怕痛的人啊,我最怕痛了!”

“是麽?”他微垂頭看我,唇角笑意淺淺。

我說:“怎麽你就不痛麽?這些花好像會咬人呢!”

“是啊。”他看著前方,“是吃人。不過我猜它們對我沒什麽胃口。”

我了然:“哦……也是。這是什麽地方?”

“不知道。蠻荒、幽冥,或者人間。”

“哦……”

“怕麽?”

“不怕。”

他又笑,說:“落落什麽都不怕。”

我看著他,想說,其實是因為有你在。可是沒好意思說出口。

他低頭看我,認真說:“我會帶你離開這裏。”

我說:“我們不回去混沌世界了麽?止息大人你不是記得來路麽?”

他說:“來路消失了。”

我急道:“那,就這樣走了嗎?不去救浮夢生了麽?他是……他是你的父親。”

他垂眸,輕輕抿一下唇,淡淡然說:“落落,其實他們從未在我的記憶裏存在過,於我而言,不過是兩個陌生人。他們的命運,與我無關。”

我說:“你是這樣想嗎?”

他說:“是。”

我看一看身後漸漸淡出視線的白色仙樹,那潔白花瓣隱約散發出清香氣息,泡一盞清茶定然冷香幽然。我想,並非如他所說。然,我已無能為力,畢竟有些往事總需一個結局。

終有一日我也變成一個小小的往事,他是否會記得這個曾經很近很近地陪伴過他一段時光的落清心。反正我會記得。如果可以。

他額上紅印似隱似現,耳上水玉紅光熠熠。愈顯孤寂冷漠。我猜他眉間那一抹陰郁是壓抑的恨意,透出一絲危險氣息。

不知走了幾天幾夜。這裏沒有晝夜。

眼前出現一面墻,由密密的血花拼湊而成,一朵朵都張開血盆大口,沖我吐出腥臭的血絲,令人作嘔。

風止息把我放下來,說:“落落,站遠一點,忍一下,好嗎?”

“嗯。”我忍著腿上被蠶食的劇痛,退開幾步。

他擡手,凝聚周遭一切不可見的水氣,幻化出一柄閃爍藍光的冰劍,寒焰流光。袖動,揮劍。一劍劈開血墻,天光乍入,血雨紛落。

他手持鮮血淋淋的寒劍,背對我站立,鮮血在他雪白的衣服上繪出點點桃花。

原來……原來那個可怕的畫面只是預示著這個嗎?只是這麽簡單,並非萬劫不覆的罪孽嗎?

我不禁大笑起來。就知道一定沒事的,風止息一定沒事的。

我激動地撲過去,結果不慎連帶他一起跌出殘破的血墻,不停滾動,仿佛自山巔滾落,滾啊滾,磕磕碰碰遍體鱗傷,總也不能著地。

“沒事了,我們沒事了!”我還沈浸在釋去重負的喜悅中。

最後落進一片渾濁的汪洋。

這種溺水的感覺我再熟悉不過了,怎麽說也在罪惡之河裏掙紮過好半天,更別說那時候被罪河之水淹沒身體肌膚是何等的疼痛。現在被泡一泡是小意思。

……不過這還是改變不了我不會游泳的事實。於是我只好默默嗆水下沈。

朦朧中有人將我拉向水面,放在一條浮木上。

我吐水,安心笑:“就知道有你在我死不了的。”

他說:“你的琴怎麽會在這裏?”

我睜開眼睛,只見身下的“浮木”竟然是許久不見的“震天雷”。阿一阿二阿三阿四撲騰著翅膀,圍在我頭頂上方,一個個瞪大眼睛無限好奇地觀察我,好像沒想到我還活著。

“震天雷”畢竟是塊木頭,已經被泡得浮腫,琴面的漆斑斑駁駁綻開無數裂痕。心頭一疼,我把它抱緊。

“唉,我的心肝兒!你沒死吧?”我感嘆一聲。

擡頭環顧,發現這不是什麽汪洋,也絕非清澈的河流,是洪水,裏面漂浮著各種損壞了的家具房屋,還有面目全非的人畜屍首。陣陣惡臭。

我說:“莫非我們還在垣古城?”

“垣古城?”

“是,我就是從這裏被帶到混沌世界的,那時候這裏突然發了一場大水……”

只見遠處飄來一塊殘破的木板,上面站了一匹個子很高但已經瘦得脫相的白馬,正在瑟瑟發抖不知所措,仿佛受了巨大的驚嚇和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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