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四十)魔域未夕(二)

關燈
(四十)魔域未夕(二)

我急忙去推眼睛上的那只手,他卻紋絲不動。

我著急地哭喊掙紮:“放手,你放手啊!”

“你醒一醒!”

是風止息的聲音,有點冷。我驚醒,發覺自己臉上掛著兩行淚,被他鎖在懷裏,地上有一支被折斷的畫筆。

我擡頭,看到他擔憂的眼神,眼淚止不住流下,我就勢伸手抱緊他,算是借機強抱吧,我抽著鼻子說:“這是哪裏?我的感覺好奇怪。”

他說:“你被迷惑了。不要盯著這裏的任何東西看,這裏是魔域。”

我側頭,看向那邊的清冷河水,一不小心出了神,果然又看到上面畫舫香舟,彩燈無數。強烈的熟悉感再次襲來。

“我說不要看!”他把我的頭按在他的肩頭,命令一般說。

我:“哦。”

“你閉上眼睛,我牽著你走。”

“哦。”

“……可以放開我了。”

“哦。”

“……落落,放開我的腰好嗎?”

“啊?”我反應過來,“哦哦哦,好,沒問題。”

他牽起我的手,我閉上眼睛。一直往前走,雖然看不見,但是卻感覺無比安全,因為我在他身邊。就這樣走下去吧,走到哪裏都可以。

“前面就是王宮了。”

我睜開眼睛,看到斑駁的宮門,仰望不到宮墻的頂端。

步過重重宮門,一路風卷狂沙,殿宇氣勢威嚴,如神明俯瞰大地。

步上正殿,頭上匾曰“正元”。推開陳舊的朱門,吱吱呀呀,然而看到的居然不是結滿蜘蛛網的朽木,和剝落的雕梁。相反,金碧輝煌,竟然像是天天有人打理。

純黑色的地板光亮如鏡,朱紅色的柱子盤玄龍沖天,墻壁上浮雕猙獰饕餮紋,金色的幔子自畫粱垂下,又整齊地系起來,被風吹得輕輕晃動。

王座被拆除,換成了一張冰榻,十六盞青銅仙鶴立燈守護在榻旁,照亮那一塊不大的地方,明亮如暖暖的陽光。榻上躺著一個人,身穿藍色的衣服,冰藍色的氣體在整個冰榻四周流動,還有一些像是羅衾般覆在他身上。

在十六盞燈的光芒中,我看到無數彩色的光霧流向榻上的人,一刻不停,有的從屋頂流下,有的從窗外流進,還有從墻壁滲進來的,四面八方,全部像是被吸入漩渦一樣流向那個熟睡的人。

那彩光,織成了這個大殿裏最美的畫面。

風止息說:“原來如此。”

我:“啊?”

他冷笑一聲:“罪惡之源在這裏。那些人的幻境都他吸走了。”

原來幻境裏被漩渦吸走的彩色流雲,是流進了這個人的身體裏。我點點頭:“可是他為什麽要吸別人的幻境呢?”

“不知道。”

他向冰榻走去。我也跟過去。

走近了,我真是驚了一跳。榻上那個人,那眉眼,那身量,那氣質……

我顫抖著手指指向那人,說:“止息大人,這個人,這個人長得好像你!”

他凝眉不語。

我看他一眼,再看榻上人一眼,嗯,是很像,但仔細看,又哪裏都不一樣,譬如那人眼睛沒風止息的深,鼻子比風止息長一些,臉部線條更柔軟一些,額上也沒有印記,等等。但最像的,其實是氣質。同樣雲淡風輕,同樣不染纖塵,同樣傾倒眾生,不過那個人看起來要年長一些,感覺也更溫和一些,完全沒有風止息的孤僻偏執和偶爾的暴戾霸道。

我說:“其實還是止息大人好看……”

他不語。於是我的馬屁只好悄無聲息地流產,但我發誓我是發自內心的。先入為主麽,我就覺得這世上風止息最好看。

我正尷尬,他卻突然擡起手,伸向榻上的男子的額心,那裏正是彩雲源源不斷流入的地方。

還沒接近,他的手就被一股強大的氣流打開。他不動聲色後退兩步,捂著發紅的手腕。

我想這是何等強大的力量,能瞬間把他打傷。

他不罷休,再次把手伸向那人,指尖凝起藍色冰淩,十分鋒利。

再次被彈開,他痛得暗暗咬牙。我趕忙去扶他,卻被他擡手拒絕。

一團火在冰榻上方燃起,我倆瞬間被氣浪推下臺階,眼看就要屁股開花,風止息在身後接住我,就地滾了一圈,靠著柱子坐起來。

我坐在他身上……手足無措啊臉紅心跳啊屁股都不敢動一下。

他卻毫不在意把我推開,站起身。對面冰榻上方,那一團火焰“騰”地一下長高三丈,然後化作一個似火紅衣的妖媚女子,堪堪落在冰榻前方,鳳目流轉,媚態萬千,唇色鮮紅,像是剛剛喝過血。她額頭上垂著一串血紅的寶石,映著她同樣是血紅色的瞳仁,十分可怕。但我不得不承認她是我所見過的最美的女人,也是最媚的女人。

她俯身撫摸榻上男子蒼白的臉頰,神色緊張,滿是疼惜。

“什麽人,膽敢傷害我的夢生!夢生,還好你沒事——”那女子聲音輕柔動聽,酥媚蝕骨,我一個女孩子聽了都覺得渾身乏力,雞皮疙瘩全部瘋狂裸奔。我顫抖一下。

風止息站得筆直,深深望著那女子。他的目光,是我從未見過的深沈。

女子擡頭,看著他妖冶一笑,手臂卻突然伸長,直接把風止息從我身邊拉到她面前。我驚得沖上前去,卻被無形的屏障彈開。

女子歪頭打量風止息一陣,鮮紅的指甲輕輕刮過他的臉頰,有些嬌嗔地說:“誰叫你長成這個樣子的?不可以哦……”

說著,指甲劃破風止息雪白的肌膚,頓時一道長長的口子,不一會兒就滲出鮮紅的血來,順著臉頰流下去。

我驚呼:“止息大人!快還手啊,你都受傷了!”

然而他決意不理會我,那女子隨意看我一眼,也不理會。

我看到風止息的血滴在那女子的手背上,竟然奇跡般地從皮膚腠理滲透進去,一點痕跡都不留。每一滴,都滲進去了。風止息也看到了這一現象,然而那女子卻並未察覺,只是打量眼前人。

“你叫什麽名字?”

“風止息。”

“哪一個字?‘封存’的‘封’嗎?”

“‘風月’的‘風’。”

女子輕笑,傾倒眾生:“風月啊,你也懂風月嗎?”

風止息不語。我以為他是看美人看呆了,人之常情麽,許我看他看呆,就不許他看美女看呆嗎?這不公平。好吧我自愧姿色不如,心裏有些小難過,但我畢竟通情達理,沒打擾他。

女子斂了笑意,疼惜道:“你臉上的傷,恐怕一輩子都不會好了。這都怪你哦,誰叫你長成這副模樣。哦對了,你會恨我嗎?”

風止息搖頭。

“那我要是殺了你,你會恨我嗎?”

風止息笑:“死人如何恨?”

女子蹙眉,考慮一會兒,擡手指向我:“那我要是殺了她呢?會恨我嗎?”

風止息側頭看我一眼。我在等待他說“會”,然而他並沒有回答這個問題。這令我很失望,原來他不在意我,或者說沒那麽在意我。

他反問道:“你為什麽要吸食別人的夢?”

女子挑眉,回頭看一眼榻上人,理所當然說:“為了不讓夢生感到孤單。”

風止息說:“你是在拿別人的夢境給他編織一個繁華的幻境,是嗎?”

“是啊。還不夠熱鬧呢,我要很多很多人的夢。”

“被吸食夢境的人,最終都會喪命,是不是?”

“是啊,他們很快就枯竭了,真是讓我頭疼。要是仙或妖就好一點,可以吸得時間長一點。我看,你就不錯……”

“你在殺人。”

“那又怎樣?”女子無所謂道。

“我勸你停止,你會聽嗎?”

女子失笑:“我為什麽要聽你的?”

“他們不該死。”

“我讓他們都活在了自己夢想的幻境中,這樣不好嗎?”

“這是欺騙。”

“我不在乎。夢生喜歡就好。”

“好。”風止息輕握雙手,“既然如此,多說無益。”

女子還沒反應過來,風止息就從她手裏掙脫,飛身起來。頃刻間藍光大作,屋頂被掀翻,無數冰淩從天而降,重重砸向女子和榻上人。

女子擡頭,一拍手掌,頓時火光沖天,形成一道火墻,擋住風止息的進攻。

一冰一火,即刻開始交戰。墻壁被震破倒塌,冰榻暴露在朗朗乾坤之中,顯得渺小脆弱。

二人被氣場隱去身形,我只看到藍色與紅色猛烈對決,雙方奇招百出,揚起塵埃數百丈,他們時而化作千萬柄劍,時而凝成紅色的雨點,時而騰空而出一條藍色蛟龍,來回三千回合,竟然不分高下。

我看到發呆,突然感覺耳邊風止息在喚“落落”。

“啊?”我擡頭去找,他卻不在身邊,還在對戰。

他的聲音又傳來:“你可以嗎?”

我反應一下,說:“可以的,你放心。”

我沒有帶劍的習慣,身上也沒有利器,便想到了阿一它弟——阿二。打開琴囊看到阿二居然在睡。情急之下,只好在一二弦上撥剌三聲,隨著裂帛聲發出,阿二也被振醒。

我命令道:“阿二,去把那個人額心上正在流動的彩雲割斷。”

阿二“嘰嘰咕咕”表示聽不懂。

我嘆息一聲,只好再次操琴,彈起殺伐之音,主要彈奏商調二弦,輪剔滾拂,什麽激烈來什麽。阿二終於領會我的意思,一轉身化作一支羽箭,踩著二弦借力,“蹭”一下飛出去,飛到冰榻上方,停住,然後開始飛速做圓圈旋轉,瞬間化身圓刀,砍斷了各個方向湧過來的彩雲光霧。

沒有了目的地,彩雲漸漸散了。彌漫在整個未夕城空氣中的五彩粉末,終於如沈重的灰塵一般盡數落地,空氣一時間澄明起來。

“夢生!”女子痛苦地喚了一聲,這一失神,就被風止息擊落在地。

榻上人依然安詳,靜靜沈睡。

女子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好一會兒,像是想起什麽,突然轉頭惡狠狠地瞪著我,擡手:“是你幹的!”

風止息摟著我飛起來,及時躲避了女子的攻擊。他帶著我飛離王宮,臨走摧毀了這裏所有的建築,把它們鋪天蓋地砸向冰榻上的二人。

女子咬牙不甘,眼中有恨意。然而為了保護榻上人,她不能追來,只能擋住紛紛砸下的石塊碎片。

“風!止!息!”她聲音淒厲。我預感我們還會再見。

除了已死的和屍骨無存的,未夕城所有陷入幻境的人都蘇醒過來,畫筆落了一地。頹敗的街上一時間氣氛奇怪,大家紛紛思索發生了什麽,自己從哪裏來。這些我們並不在意。

沈睡了幾百年的神秘未夕終於重見天日。誰能知道昔日帝都的沈睡,只是因為‘采夢’。看來“彩夢國”的“彩”是通假字,實際應該是“采夢國”。

而掀開未夕的神秘面紗,竟然如此簡單,只是在我之前從來沒人能做到——當然這是因為有風止息在身旁幫忙。好吧是我幫他忙。

遠處傳來微生月的痛苦嘶喊聲,撕心裂肺,響徹雲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