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十五只寧宓 誤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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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斯水的表情冷淡而不留餘地,從認識到現在,寧宓第一次見到她露出這麽可怕的表情,瑟縮了一下,抓緊蓋在腿上的被子。

“我,我想去。”她倔強地重覆著,“我可以考試。”

“理由。”

“我已經準備了很久了。”寧宓的淚水在眼眶中蓄積,卻怎麽也不肯落下,帶著鼻音聽起來有點可憐,動了動嘴,好像還想說些什麽,卻因眨眼,眼淚直直落在被單上而中止。

但寧宓知道,她哭其實無濟於事,甚至於此時無理取鬧的,就只有她自己。

她不甘心。

可是她沒辦法。

蘇蘅摸了摸她的頭:“你先好好休息。”

到了後半夜,寧宓的體溫又開始上升,她的意識卻清醒得厲害,只覺得渾身都很熱,也用不上力氣,哪怕想端起杯子,觸感都像握棉花,杯子還險些翻倒。

她摸了一把額頭,手同額頭一樣燙,摸不出什麽來,口也幹得厲害,因為鼻子全被堵得嚴嚴實實,只能張口呼吸,沒多久嗓子就幹枯,連對來看情況的夜班醫生說謝謝,都發不出聲音,只有氣音。

她覺得腦子像漿糊,好像又比漿糊強一點,屬於不粘的漿糊,用棍子搗騰兩下還能流動。

小時候,寧宓見過孤兒院有孩子因為發熱燒傻的,她有點怕,每隔幾秒就背一背數學公式,確認自己的腦子還沒有出問題。不過她的擔憂很快得到解決,醫生給她開了美林,寧宓在護士的幫助下服用後,身上很快出了一身汗,熱度退下,沈沈睡去。

思緒帶著熱度,沈入深深的夢境中,恍惚間寧宓好像又坐在教室裏,埋頭寫那本厚厚的習題冊。

她已經寫到最後一頁,再寫完最後一行後,連自己都不敢相信,她合上習題冊,雙手握住兩邊,又用指腹去感受那些因使用過而凹凸不平的紙張,上面密密麻麻的,都是寧宓的字跡。

她居然真的能做完,在短短幾天內,沒日沒夜、不眠不休,終於將這本習題冊做完了。

“我做完了。”夢中的她不知道在對誰說。

“寧宓好厲害。”“不愧是寧宓。”四周的同學們模糊了臉龐,卻不約而同地稱讚著她。

“嗯,考的不錯。”“真不愧是我的寶貝女兒。”“你很有價值。”“算你強行了吧。”隱隱約約的,寧家所有人的聲音也摻雜其中。

一種她從未有過的體驗,從她的心底冉冉升起,安心感、被認同感,她終於能夠坐在座位上,不再戰戰兢兢,不再猶猶豫豫,這個位置是她的,是屬於寧宓的。

她醒了過來。嘴角還帶有夢中的弧度。

而外面天光已經大亮。

周一到了。

寧曜來到醫院時,寧宓正坐在輪椅上,笑著和身後的護工說了些什麽,護工走開一會,她就自己推著輪椅向另一個方向駛去,寧曜遠遠看了一下,那是醫院後門。

這條小路是上坡路,寧宓推的有點費勁,吭哧吭哧地使出了吃奶的力氣,才上了一小截。

這時,輪椅後背傳來一股力量推動她向前,寧宓在助力下,握著輪子的手松了下來,被輕輕松松帶到小路盡頭的坡上。

她以為是護工回來了,正要回頭說些什麽,卻發現是寧曜。

寧宓露出一個詫異的表情:“寧曜,你怎麽來了?”

“叫大哥。”寧曜擡起手,正想敲她的頭,哪知道寧宓已經練出了極快的反應能力,左手迅速蓋到頭頂,破壞了他的意圖。

寧曜看著寧宓,寧宓無辜回看。片刻後,寧曜認輸似的放下手,重新放到輪椅握柄上。

“怎麽,想溜出去?”寧曜淡淡問。

“……”寧宓朝他露出一個笑臉,“怎麽會呢,我還生著病呢,學習哪有身體重要,昨天一圈人都教育過我了。”

“是嗎。”寧曜語調不變,手上動作卻顯示出他不信,往右一繞,輪椅的方向重新對準方才的小路。

“誒誒誒,等一等,我要去那邊一下。”寧宓忙回頭,扯住他的衣袖。

寧曜眉毛動了一下,眼神落在寧宓的手上,寧宓忽然想起來,她這位大哥好像有點潔癖和輕微強迫癥,她剛回家的時候,經常看到他將沙發上的坐墊扯到平整,包括他自己的房間,寧宓進去過一次,都是整整齊齊、一絲不茍的,連被角都不帶皺,椅子和桌面保持絕對平行。

她忙放了手,還不忘為他拉平了袖子。寧曜的視線這才轉到她身上。

“我真的不是要溜出去。”寧宓說,“就是想扔個垃圾。”

她展出右手手心,裏面用衛生紙包了幾塊橘子皮。

“哦。”寧曜說,“是這樣。”

寧宓正以為他要掉頭,臉上的笑更加燦爛起來,沒想到寧曜又把她往下推了兩步,還不緊不慢跟著接了句:“我不信。”

“錯了錯了,我要去門口邊。”寧宓喊道。

寧曜充耳不聞,又將她推得更往回了一點,步子完全沒有要停下或是改變方向的意思。

“大哥。”

寧曜的動作停了下來,仍是面無表情地看著寧宓,可微動的眼光卻稍稍洩露了他此時的一點動搖心情。

“讓我過去吧,大哥。”寧宓誠懇地看著他的眼睛說。

寧曜沒有想過,寧宓竟然會為了離開醫院參加考試,低頭叫他大哥,這還是她第一次叫他。而且在整個寧家,她似乎從沒叫過爺爺奶奶以外的人,甚至喊爺爺奶奶時,所帶的意味也更多是對老人家的尊稱,而非真正意義上的爺爺奶奶。

盡管在寧家找到她後,乃至於被認回的這段時間,寧宓沒有表現出任何明面上的抵觸或排斥情緒,但很顯然,寧宓從未將自己當成寧家的一份子過,也並沒有融入的意願,具體就體現在她只是客套禮貌卻從不親近家人,甚至偶爾提到一些未來規劃,也多半是自己成年後獨立出去居住。

她的做法,一方面維持住了寧家表面上的和平,要知道以寧婉那種連表弟來都不願意的性格,若非寧宓退讓,此時早已鬧得天翻地覆,讓寧家成為一個笑話,但另一方面,她的疏離又使得其他人也不能接近她,譬如寧母,對寧宓也是示好居多,而寧宓只會接受後客氣道謝,也讓兩人之間隔閡難以消弭。

然而現在,寧宓卻讓步了。

她低了頭,喊他大哥。

為了帶病去參加一次微不足道的月考。

“我很高興能聽到正確稱呼從你口中說出。”寧曜勾起一側嘴角,他天生不愛笑,是個冷面美人。雖然冷漠時很帥,但笑起來就有點怪,不能說不帥,就是很像一段時間流行過的歪嘴龍王的表情。“我甚至有點感動。”這句話是真的,因為寧曜一直覺得笑的人看上去很蠢,如果他笑了,那一定是遇到了非常難得高興的事情。

“但是——”寧曜加快了推輪椅的動作,“不行。”

寧宓:???

寧宓也惱了,按著輪椅站了起來,自己走到門口邊垃圾桶扔了垃圾,還不忘垃圾分類。

她真不明白,為什麽寧曜連垃圾都不讓她扔,好像成心要反對她做事。明明之前寧曜為她推輪椅,寧宓還覺得有點感動,這也是她能喊出大哥的原因,剛才她的確有種被哥哥照顧的感覺。

而見到寧宓突然自己站起來走路的寧曜:???

待寧宓回來,寧曜用古怪的目光打量問道:“你能走?”

“……對。”寧宓總有種被抓包的心虛感,其實她只是感染發熱,最多有點全身乏力,醫生也沒有說要坐輪椅,是寧母上午來的時候,老擔心她走不穩摔跤,特地買了讓護工推著,還給護工加了工資。護工收了錢,就盡心盡力地推她下來走,寧宓推脫也不是,只能順著她坐輪椅,以完成護工對得起工錢的心願。

知道了前因後果,寧曜:“……”

這時護工也辦完事回來了,看到兩人相對而站,招呼寧宓說:“快坐下快坐下。”

寧宓對寧曜攤了一下手,寧曜沈默著將輪椅推手位讓給護工,看著寧宓坐下,生平難得明白,什麽是滿肚子腹誹且無言以對的矛盾感。

兩人一起用了晚飯後,寧曜就要回去了。

“你回家吧,我會好好養病的。”說到“好好養病”四個字的時候,寧宓的視線有點游移。

寧曜看到她被子裏藏了本書,心裏明鏡似的,也不和她計較,反正只要人在醫院就行。

“好好休息。”寧曜在寧宓的揮別下離開了。

寧宓目送他的背影出病房,從被子裏拿出那本數學書放到桌面上,簡單洗漱後換了常服在病號服裏,默默躺回被子,閉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五點,醫院的後門外。

寧宓抱著小書包,東張西望地半小跑過來,天色蒙蒙亮,又帶著夜的黑,她卻跑的輕車熟路,好像來過很多回一樣,完美避開所有可能的絆腳石。

她跑到後門處,保安還在睡覺,攔車的自動路障橫亙在中間,行人道卻鎖上了門。

但路障之後,已經有一輛拉風的摩托車在等待寧宓。

見到寧宓過來,蘇蘅把頭盔拉上去,走到路障前邊一伸手,像抱小奶貓一樣,輕輕松松從腋下將寧宓舉過到另一邊。

寧宓學著她的慣用動作,對她比了兩個大拇指。

蘇蘅也回了個大拇指,把她放到後座上,安上頭盔。

“坐穩了。”蘇蘅說。

寧宓一手抱著包,一手扶著頭盔:“蘇蘅姐,你上哪弄來這麽些裝備?”

蘇蘅大笑,將頭盔打下,腳下一踩,油門直接加到最大,在轟鳴聲中朗聲道:

“我瘋的時候,你才是個小學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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