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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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第二天,蕭寒約蔡念吃晚飯。

蔡念坐定後道:"你在大概熟人比我多,我有兩件事想請你幫忙。"

"什麽事?"

"你如果聽見有什麽要兼職的……我很想在下班以後多做兩個小時事情。家教也行。"

蕭涵向她註視了一會,微笑道:"那樣你太累了吧?"

蔡念笑道:"不要緊的。在辦公室裏一大半時候也是白坐著,出來再做一兩個小時也算不了什麽。"

“你是不是遇到什麽問題?“

蔡念不想說什麽,沒有回答。

蔡念的兼職事情不久便找到了。是做家教。幾周忙下來,她雖然瘦了些,但一直興致很好。蔡念跟蕭涵說要給他織條圍巾的,她是自學的。所以很多時候回到家,她的絨線衫口袋裏老是揣著一團絨線,手不停揮地打著。

她母親看在眼裏,問,“念你這圍巾織給誰呢?“

“給蕭寒的。“

她母親楞住了。當時她先擱在心裏沒說什麽。兒女到了一個年齡,做父母的跟他們簡直隔閡得厲害。

第二天是一個星期日,蔡念出去家教了。她母親陳紅存心要找個機會想和蕭寒談談,她約來蕭涵在樓下公園。蕭涵買了點營養品,去約見了。

"蕭涵,長久未見,現在長的很壯實啊。家父家母還好吧?"

蕭寒笑:"都還好。謝謝阿姨。只是你也知道,我爸跟我媽感情不是很好,總是鬧別扭。就為了我,也嘔了許多氣。"

"怎麽呢?"

蕭寒道:"我爸爸總是要求我按照他的意思做,不過我不是很喜歡他。以前他叫我選擇讀國際貿易專業,但我不敢興趣,還是選了工程系。我爸爸非常生氣,從此就不管我的事了。都是靠我媽媽支持我的。"

陳紅悠悠嘆口氣,道:"也難為你媽媽了。她現在就你這麽一個孩子嘛!也不怪她不放心──她倒沒催你早一點結婚嗎?"

蕭涵頓了一頓,微笑道:"我媽媽這一點倒很開通。也許是因為她自己吃了婚姻的苦,所以對於我她並不幹涉。"

陳紅點頭道:"這是對的。現在這世界,做父母的要幹涉也不行呀!不過你現在應該26歲了吧,也該考慮一下了。"

蕭涵笑道:"那倒也是。不過我工作時間也不長,想多積累點呢。"

許太太透著失望,“那也是。“過了一會,”對了,你們小時候一起玩的陳倫奇還記得嗎,聽說他現在都當上總經理了。”

“。。。。。。嗯,聽說了。”

陳紅本來想說點什麽,但後來到底還是沒有說出口。於是把之前準備好的一些家鄉帶來的特產叫蕭涵捎給他媽媽,並借故要去買點東西,便匆匆告別。

蕭涵隱約覺得奇怪。

這日,蕭涵約蔡念一起吃晚飯。

蕭涵還未到,半路上忽然聽見有人在後面喊:"餵!"他一回頭,卻是蔡念,她一只手撩著被風吹亂的頭發,在陽光中笑嘻嘻地向這邊走來。一看見她馬上似乎覺得心裏敞亮起來了。

蔡念很註意地向他臉上看著,笑道:"你倒還是那樣子。上次之後我老覺得你會換了個樣子似的。"她繼續說,"你媽媽好嗎?家裏都好?"

蕭涵道:"都好。"

一面走著一面說著話,蕭涵忽然站住了,道:"蔡念!"

蔡念見他仿佛很為難的樣子,便道:"怎麽?"

蕭涵卻又不作聲了,並且又繼續往前走。

一連串的各種災難在她腦子裏一閃:他家裏出了什麽事了?或者。。。。。。她又問了聲"怎麽?"

他說:"沒什麽。"

她便默然了。

蕭涵道:"我沒帶雨傘,剛巧倒又碰見下雨。"

"哦,有下雨的麽?沒有啊。"

"不過還好,只下了一晚上,反正我們出去玩總是在白天。不過我們晚上也出去的,下雨那天也出去的。"蕭涵發現自己有點語無倫次,就突然停止了。

蔡念倒真有點著急起來了,望著他笑道:"你怎麽了?"

蕭涵道:"沒什麽──蔡念,我有話跟你說。"

蔡念道:"你說呀。"

蕭涵道:"我有好些話跟你說。"

其實他等於已經說了。她也已經聽見了。她臉上完全是靜止的,但是他看得出來她是非常快樂。這世界上突然照耀著一種光,一切都可以看得特別清晰,確切。他有生以來從來沒有像這樣覺得心地清楚。好象考試的時候,坐下來一看題目,答案全是他知道的,心裏是那樣地興奮,而又感到一種異樣的平靜。

蕭涵經過這幾日的反覆思索,他的自信心漸漸消失了,他甚至希望可以得到一個比較明白的答覆。他一直總以為蔡念跟他很好。

吃飯的時候,蔡念仍舊照常說說笑笑,若無其事的樣子。照蕭涵的想法,即使她要跟陳倫奇的,她也應當有一點反應,有點窘,有點僵──他不知道女人在這種時候是一種什麽態度,但總之不會完全若無其事的吧?如果她是愛他的話,那她的鎮靜功夫更可驚了。

從飯館子出來,蕭涵低著頭望著秋陽中的他們兩人的影子。馬路邊上有許多落葉,他用腳尖撥了撥,揀一片最大的焦黃的葉子,一腳把它踏破了。

晚飯後蔡念還要到另一個地方去,也是給兩個孩子補書,她每天的節目,蕭涵是很熟悉的,他只能在吃晚飯的時候到她那裏去,或者可以說到幾句話。“

蕭涵老是看手表,道:"一會兒你又得出去了,我也該走了吧?"他覺得非常失望。她這樣忙,簡直沒有機會跟她說話,一直要等到禮拜六,而今天才禮拜一,這一個漫長的星期怎樣度過。

蔡念道:"你再坐一會,等我走的時候一塊兒走。"

蕭涵忽然醒悟過來了,便道:"我送你去。你坐什麽車子?"

蔡念道:"沒有多少路,我常常走了去的。"卻向蕭涵微微一笑。蕭涵陡然又生出無窮的希望了。

蔡念站起來,穿上一件大衣。蕭涵替她拿著書,便一同走了出去。

蕭涵道:"今天我真高興。"

蔡念笑道:"是嗎?看你的樣子好象一直很不高興似的。"

"那是後來。後來我以為我誤會了你的意思。"

蔡念也沒說什麽。在半黑暗中,只聽見她噗哧一笑。蕭涵直到這時候方才放了心。

他握住她的手。

蔡念道:"你的手這樣冷。……你不覺得冷麽?"

"還好。不冷。"

"剛才我回來的時候已經有點冷了,現在又冷了些。"

他握著她的手。兩人都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

天空那一輪黃色的大月亮,低低地懸在街頭,完全像一盞街燈。今天這月亮特別有人間味。它仿佛是從蒼茫的人海中升起來的。

蕭涵道:"我這人太不會說話了你也知道,我要是像陳倫奇那樣就好了。他現在混的很好吧。"

"倫奇這人不壞,不過有時候我非常恨他,因為他給你一種自卑心理。"

蕭涵笑道:"我承認我這種自卑心理也是我的一個缺點。我的缺點實在太多了,好處可是一點也沒有。"

"是嗎?"

"真的。不過我現在又想,也許我總有點好處,不然你為什麽……對我好呢?"

蔡念只是笑,半天方道:"你反正總是該說什麽就說什麽。"

蕭涵道:"你是說我這人假?"

"說你會說話。"

剛才走過一個水果攤子,他把她的手放下了,現在便又緊緊地握住她的手。她卻掙脫了手,笑道:"就要到了,他們也許看得見。"蕭涵道:"那麽再往回走兩步。"

他們又往回走。蕭涵道:"我要是知道倫奇要你搶的話,我怎麽著也要把你搶過來的。"

蔡念不由得噗哧一笑,道:"有誰跟你搶呢?"

蕭涵道:"反正誰也不要想。"

蔡念笑道:"你這個人──我永遠不知道你是真傻還是裝傻。"

"將來你知道我是真傻,你就要懊悔了。"

"我是不會懊悔的,除非你懊悔。"

蕭涵想吻她,被她把臉一偏,只吻到她的頭發。他覺得她在顫抖著。他說:"你冷麽?"她搖搖頭。

她把他的衣袖擄上一些,看他的手表。

蕭涵道:"幾點了?"

蔡念隔了一會方才答道:"六點半。時候已經到了。“

蕭涵立刻說道:"你快去吧,我在這兒等你。"

"那怎麽行?你不能一直站在這兒,站一個小時。"

"我找一個地方去坐一會。剛才我們好像走過一個咖啡館。"

"咖啡館倒是有一個,不過太晚了,你還是回去吧。"

"你就別管了!快進去吧!"他只管催她走,可忘了放掉她的手,所以她走不了兩步路,又被拉回來了,兩人都笑起來了。

街道兩旁的法國梧桐上飄下一片大葉子,像一只鳥似的,從他頭上掠過,最後順地溜著。

蕭涵忽然想起來,她所教的小學生說不定會生病,不能上課了,那麽她馬上就出來了,在那裏找他,於是他又走回來,在路角上站了一會。

月亮漸漸高了,月光照在地上。

蕭涵又向那邊走去,尋找那個小咖啡館。他回想到蔡念那些矛盾的地方,有時候那樣天真,有時候又那樣羞澀得過分。他想道:"也許只是因為她……非常喜歡我的緣故嗎?"他不禁心旌搖搖起來了。

這是他第一次對一個姑娘表示他愛她。他所愛的人剛巧也愛他,這也是第一次。他所愛的人也愛他,想必也是極普通的事情,但是對於身當其境的人,卻好像是千載難逢的巧合。蕭涵常常聽見人家說起某人怎樣怎樣"談戀愛",但是,不知道為什麽,別人那些事情從來不使他聯想到他和蔡念。他相信他和蔡念的事情跟別人的都不一樣。跟他自己一生中發生過的一切事情也都不一樣。

街道轉了個彎,便聽見音樂聲。提琴奏著歐美色彩的舞曲。順著音樂聲找過去,找到那小咖啡館,裏面透出紅紅的燈光。一個中年人推開玻璃門走了出來,玻璃門蕩來蕩去,送出一陣人聲和溫暖的人氣。 蕭涵在門外站著,覺得他在這樣的心情下,不可能走到人叢裏去。他太快樂了。太劇烈的快樂與太劇烈的悲哀是有相同之點的──同樣地需要遠離人群。他只能夠在寒夜的街沿上躑躅著,聽聽音樂。從前他跟她說過,在學校裏讀書的時候,星期六這一天特別高興,因為期待著星期日的到來。他沒有知道他和她最快樂的一段光陰將在期望中度過。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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