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星澤在顏衡家門外等了足足四個小時。

頭發上、肩膀上,  都落了一層薄薄的霜。

夜幕逐漸降臨，為即將到來的凜冬拉開序幕。從窗戶透出的燈光漸漸黯淡，溫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逝著。

身後傳出沙沙的腳步聲,  來的人是江淮。

“殿下,  雄獅剛剛解析到了Snow的最新情報。”

“從哪裏截獲到的消息？”

“帝星。”

陸星澤身體不由一震,  臉色瞬間變了：“帝星？”

幾年前,  當雄獅第一次在帝國境內截獲到Snow與南十字星的情報後，就開始了對Snow的追蹤。Snow的行蹤長年不定,  但雄獅幾次截獲到他與南十字星的通訊都處於遠離帝星的繁華星球。而在帝星捕獲到,  還是第一次。

江淮點頭：“不錯,  就在幾個小時前。除此外,  還有另外的發現。”

“說。”

“邱陽失蹤了，他的身份是假的。不過……有人在王宮見過邱陽出沒。”

陸星澤眉頭微皺,  眼底的光變幻著。

近衛隊幾天前封鎖了酒吧,  調查過人員背景後放走了包括邱陽在內的一批學生。隨後就有人將顏宇傑做的事和顏衡聯系上，在軍校內部傳開。再然後,  邱陽失蹤,  讓他無跡可查。

對方對情報的掌控十分迅速，動作甚至比他還要快一步。

原本他以為對方是沖著自己來的,  但直到邱陽失蹤,  所有矛頭依然指向顏衡,  也就是說,  顏衡才是對方的真正目的。

如果說邱陽最後出現的地點是王宮,  那麽這個時候，王宮那邊也該來消息了。

正如陸星澤所想，沒幾分鐘，王宮就派了士兵和侍從過來,  說是黎淵讓陸星澤過去一趟。

“殿下，您要去嗎？”江淮低聲問道。

“設了這麽大一個局，又特意請人來接我，能不去嗎？”陸星澤的話是對江淮說的，目光卻淡淡掃過面前幾人。

幾名士兵和侍從面無表情，卻都在這道目光的震懾下低垂下頭，不敢直視，生怕被陸星澤記住。

“走吧。”

陸星澤漠然道，從幾人身邊擦肩而過，沒有註意到從別墅某個窗口透出的微光。

王宮會議廳裏，只有黎淵一個人在。士兵在陸星澤抵達後，紛紛退離，關上了會議廳的門。

黎淵直視向他，目光如炬：“對黎清和康奈爾王妃的追蹤有結果了沒有？”

陸星澤心思縝密，一向善於揣測人心，聽到這句話後，就已經隱隱意識到對方想說什麽了。

他聲音微頓，眼底劃過一絲冷意：“帝獅軍團和雄獅有足夠的能力，會盡快找到他們，不需要陛下擔心。”

帝獅軍團和雄獅的實力，軍部頂尖，但說服黎淵卻不足夠。他這位名義上的“父親”，對他向來沒有信任。

“不如，”黎淵緩緩開口，“讓淩升去吧。”

黎淵的算計，淩家的野心，在這一刻顯露無疑。

自黎清失勢，淩家主動站在元帥府這一邊，淩舟與淩升軍團無條件配合他行動，淩升上將甚至敢在軍校課堂上公然提及帝國封存的往事。

是真的聽令於他陸星澤嗎？

不，不是的。

淩家在帝星從來不倚仗任何人，與陸星澤達成協議的同時，也從沒有想過要站在黎淵陛下的對立面。

陸星澤淡淡說：“陛下將淩升上將派出去，就不擔心帝星的安危嗎？”

黎淵像是早知道他會說什麽，神色從容：“帝獅軍團一直未能找到他們的下落，倒不如換淩升試試。”

換。

陸星澤在心底默念了那個字。

父子多年，他始終是以揣測仇人的心態在揣測著這位帝國的君王。這一刻他篤定，對方也是一樣的。

機關算盡，步步為營。

對黎淵來說，或許寧可信任黎清也不會信任自己。停在籠子裏的鳥，總歸要比外面的鷹安全。無法掌控的東西，永遠是最危險的

陸星澤冷笑：“怎麽陛下就能肯定淩升上將能夠做到？難道淩升上將那裏早就掌握了更多情報？”

說出那句話的瞬間，陸星澤腦中劃過一抹陰暗的想法，他竟在懷疑黎清和康奈爾王妃的失蹤與黎淵有關。

這個念頭只閃現一瞬，就被陸星澤驅逐出腦海。

不可能的。

帝獅軍團和雄獅對抗南十字星長達十年，掌握到的南十字星情報絕不是黎淵和淩升能夠相比的。

黎淵直視向他，眉宇間不怒自威：“淩升上將對帝國忠心耿耿，他的兒子是精神力極高的Omega，你們遲早是要接觸的。”

陸星澤猛地對上他目光，這一刻終於徹底明白過來。

黎淵只是在借淩家控制邱陽，在軍校裏引導有關顏衡的輿論，是為了借此離間他和顏家。如此一來，淩舟就是太子妃最合適的人選，對黎淵和淩升來說無疑是雙贏的選擇。

黎淵是在威脅他。

陸星澤長久地沈默了，手暗自扣緊，眸間似有夜色降臨。

過了很久，他問：“您是認真的嗎？”

“當然是。”黎淵輕聲，唇邊的笑容鋒利。

陸星澤平靜地看向他，眼裏沒有半點多餘的情緒：“好，我知道了。”

說完後轉身離開，脊背挺得筆直，步伐穩健，肩膀鎮定。

黎淵突然出聲：“你對顏家有想法，顏家對你未必。”

陸星澤步子明顯一頓。

緊接著又聽黎淵說道：“星澤，就算你對我有怨恨，我畢竟是你的父親。不會害你。”

陸星澤眸光冷了幾分，沒有回頭，離開了王宮。

江淮還等在會議廳外，看見大門緩緩打開，陸星澤的臉色陰沈，明顯和黎淵的交談並不愉快。

他不敢多問，很快跟上。

離開王宮後，陸星澤才停下：“陛下當年和顏家有過矛盾嗎？”

“暫未聽說，”江淮一頓，“或許……您該問問陸元帥。”

“元帥還沒有回帝星，”陸星澤想起這幾天來帝獅軍團傳來的前線消息，“等軍團回來再說吧。”

到了顏家別墅外，陸星澤遠遠聽見動靜，在門外停下，示意江淮先行離開。

程管家在外面張望了一會兒，發現陸星澤還在等顏衡，這才從別墅裏出來。

陸星澤加快步伐上前：“顏衡睡了嗎？”

“還沒，”程管家遲疑道，“陸少爺，您不如進去坐吧？”

陸星澤目光越過他肩頭，望見裏面溫暖的燈光，沈默了幾秒：“不用。我在這裏等他就好。”

程管家尷尬地開口：“少爺剛剛去醫院了，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會回來。”

“醫院？”陸星澤一怔，很快就想到了顏衡今天的意外發情。

是去檢查腺體嗎？

“他一個人去的？”陸星澤追問。

“是啊，少爺不讓人跟著，還讓我不要告訴其他人，”程管家嘆了口氣，“我擔心少爺，原本想拜托陸少爺，但陸少爺提前走了……”

陸星澤打斷他的話：“我會去接他回來。”

中心醫院徹夜有人輪班，陸星澤抵達那裏的時候已經是夜裏十一點。

剛到醫院二樓，就看到顏衡從一個房間裏出來，手裏還拿著一份身體檢測報告。

陸星澤快步走過去，正要叫住他，忽然間看清了房間外掛著的門牌。

冰冷的門牌上，三個大字匯成最鋒利的刀劃過他心臟。

孕檢室。

心猛地一沈。

顏衡他……來做孕檢？

所以，今天的事不是發情期的意外，而是因為他們早就在一起了？

是從什麽時候……

顏衡剛從房間裏出來，就看見陸星澤站在走廊盡頭。

步子一下頓住。

他不是早就走了嗎？

顏衡是特意等到陸星澤離開顏家才去的醫院。

醫院晚上沒有專門的醫生負責Omega身體檢測，所以工作人員臨時將他調去了孕檢室做檢查。

顏衡不想理會陸星澤，索性當做沒看見他，自顧自收了檢測報告，朝走廊的電梯走去。

手腕一下被扣住，身體被迫撞上墻壁，腿被陸星澤膝蓋抵住，無法動彈。

“陸星澤你——”顏衡皺眉，猛地擡頭，對上陸星澤目光，話音戛然而止。

他從沒見過這樣的陸星澤。

冰冷的雪花在他頭發上融化成水，一滴滴無情落下，隱忍而又決絕，將精致的面龐渲染得狼狽。眼眶被凍得通紅，瞳孔一片漆黑，除了自己的影子外再無其他。

圍繞在身側的紅酒的信息素近乎失控。

但陸星澤就這麽沈默地望著他，眼神執拗帶了一絲質問，嘴唇無半點血色，扣著他的手指幾乎僵硬。

過了很久，陸星澤低聲問：“什麽時候的事？”

聲音啞得像是被灼傷了喉嚨。

顏衡漫不經心，甚至有些郁悶：“啊？”

他完全不知道陸星澤在說什麽。

“你什麽時候和他……”

顏衡倏地意識到他在說什麽，下意識推開他，卻發現他紋絲不動。發情期的Omega很難去反抗百分百匹配的Alpha，無論這個Omega有多強。

於是顏衡擡眼，冰冷地說道：“別把人都想得跟你一樣齷齪不堪。”

陸星澤語氣鋒銳：“原來你還知道我們做過什麽？”

顏衡微微動了下唇，有些心虛：“……什麽也沒。”

語氣強硬，眼神卻不由自主回避，仿佛他也在害怕面對自己的心。

“是，你和我什麽也沒有，”陸星澤自嘲般說道，“跟他就什麽都可以？”

“你煩不煩？”顏衡被他莫名其妙的話問得心裏亂，語氣比往常重了許多，“管那麽寬。”

“你是認真的？”陸星澤垂眸看他，語氣很輕，仿佛也在問他自己，“再也不要我管你？”

顏衡似笑非笑：“你管我？你有什麽資格管我？”

火|藥味濃重，空氣卻在陸星澤的沈默中凝結成冰。

黎淵的話言猶在耳。

——“你對顏家有想法，顏家對你未必。”

“好。”

不知道過了多久，顏衡終於聽見陸星澤開口，聲音淡漠得令他陌生。

“從今天開始，我不會再管你了。”

作者有話要說：  相信陸哥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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