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衡從沒吃過氛圍這麽尷尬的一頓飯。

盡管顏朝暉在飯桌上僅僅提了陸星澤救他的事,  卻全程冷著臉，多少對這場形式晚餐有些心不在焉。

至於陸星澤……每說一個字都是在挑戰他的心理承受能力。

飯吃到一半的時候，顏衡忽然聽見顏朝暉喚他。

“顏顏。”聲音冷淡,  聽不出什麽情緒。

“爸？”

“你跟程管家過去,  給陸少爺準備個房間。”

顏衡猛地擡頭看向顏朝暉。

這是要留陸星澤在家裏過夜？不會是打算……和他算賬吧？

顏衡顧不上沒咽下去的飯：“爸,  我們今晚吃完就回軍校……”

話還沒說完,  就被打斷。

顏朝暉看向陸星澤，眼神毫無溫度：“陸少爺不願意嗎？”

“我的榮幸。”陸星澤唇邊有著不易察覺的微笑。

顏衡心裏咯噔一下,  知道今晚逃不掉了：“那……就讓程管家收拾唄？我就不用……”

“你也去吧。”這句話是陸星澤說的。聲音很輕,  就像是在安撫他。

顏衡一怔,  對上陸星澤目光,  又下意識看了眼顏朝暉，終於沒再說話,  起身跟程管家離開。

直到顏衡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視線,  顏朝暉才遞了煙給陸星澤。

陸星澤接過後，顏朝暉替他把火點上。

他一向不抽煙,  一是因為顏衡不喜歡,  二是因為王室禮儀裏沒有這一條。

但不代表他不會。

此刻面對顏朝暉，他沒有拒絕。

顏朝暉見他接了煙,  才淡淡說：“恭喜殿下。”

“顏叔叔不必客氣。”

顏朝暉笑：“怎麽,  不叫顏將軍嗎？”

“我希望不會有那一天。”

“我知道你懷疑我,  ”顏朝暉手裏夾著煙,  開門見山,  “演習之後你就在調查雷霆軍團，在我回到帝星後，雄獅想必也沒有停止過對我的跟蹤。”

陸星澤沒有否認：“這是帝獅軍團的職責。”

顏朝暉未置可否，看向他的眼神犀利：“陸煥元帥、裴洛斯公爵、淩升上將……我知道以眼下的局勢,  足夠讓許多人主動倒向你那頭。”

陸星澤斂了笑容，正色道：“看來顏叔叔也對王室的事有所關註。”

顏朝暉眼底劃過一絲冷意，過了很久才出聲，一字一字問他：“如果，我不是呢？”

陸星澤沈默了幾秒：“您沒有拒絕的理由。您應該知道，您的做法會對顏衡有多大的影響。”

顏朝暉臉色倏地變了：“你想用顏顏威脅我？”

“我永遠不會用顏衡當籌碼，”陸星澤直視向他，“只是覺得，顏叔叔對顏衡如此在意，不會去做不利於他的選擇。”

顏朝暉冷哼一聲：“既然知道我不會，為什麽不撤除調查？”

“我想我已經和顏叔叔解釋過了？那是帝獅軍團的職責。”言下之意，盡管他個人心裏清楚，疑點終歸存在。雄獅不會放過每一個可能的情報。

“……”顏朝暉沈默了。陸煥教出來的人果然和他一個德行。

陸星澤停頓了一會兒，再度開口：“有些事我知道顏叔叔不會。但您弟弟……”

“我知道顏顏是你救的，”顏朝暉打斷他，他已經知道陸星澤想說什麽了，“你懷疑顏宇傑，想要公事公辦，不用問我的意見。”

“顏叔叔這麽說我就放心了，”陸星澤微笑，“聽說顏叔叔先前和顏宇傑起過爭執？想必顏叔叔應該不介意提供點線索給我？”

“你……”顏朝暉臉色微變。他不會幹涉陸星澤去調查顏宇傑，但要他親手推顏宇傑一把，卻是從未想過的。

“關系到帝國安危，顏叔叔想必知道事情的輕重，否則也不會私下禁止顏宇傑與黑市的人來往。”

顏朝暉覺得有些好笑：“你都調查到了黑市，還需要我給你線索？”

“我不過是想與顏叔叔換點情報，熟絡下感情，”陸星澤語氣平靜，“這件事我來辦，總比顏叔叔來辦要好，免得傷了你們兄弟感情，不是嗎？”

顏朝暉半瞇起眼睛：“我看，是雄獅未能解開酒吧的秘密吧？”

陸星澤輕笑：“瞞不過顏叔叔。”

顏朝暉看了他一會兒：“我能告訴你酒吧的秘密，但顏宇傑畢竟是我弟弟，我不希望他的事，對顏顏造成任何影響。”

陸星澤唇邊笑容深了幾分：“就算顏叔叔不說，我也會這麽做的。”

……

晚餐結束後，陸星澤在程管家的帶領下去了顏家的客房。他早就不是第一次來顏家，即使自己一個人也能輕車熟路。

盡管安排的是客房，卻相當奢華上檔次，顯然是用來接待貴客的，對陸星澤的重視可見一斑。

顏衡見陸星澤回來，隨口問他：“我爸跟你說了什麽？”

陸星澤有一瞬間的遲疑，很快回答：“說他……同意了。”

顏衡：“？？？”

同意個毛線？

“同意我跟你的事。”

我敲？

陸星澤你跟我爸什麽亂七八糟的話？！

“以後我跟你回家吃飯的事。”陸星澤終於把話說完整。

顏衡臉色微變，心裏松了口氣。

但他很快意識到一絲不對勁。

以後？還要跟他回家吃飯？

“你……沒說什麽不該說的吧？”顏衡遲疑了，他對陸星澤的下限沒什麽把握。

“沒有。”

顏衡半信半疑，但無從求證，這才勉強信了他。

“這房間是你的，有什麽缺的叫我。”

他剛說完，就聽見陸星澤說：“有。”

“嗯？少了什麽？”顏衡自認為該有的都有了，不過是過個夜，軍校學生沒那麽多矯情的習慣。

陸星澤勾唇淺笑：“室友。”

顏衡內心呵呵了，“砰”的一聲直接幫他把門踹上，將陸星澤關在了裏面。

顏家的別墅是聯排別墅，兩人的房間分別在挨著的兩棟別墅裏。顏衡回房後才想起。陸星澤的房間正好就在他對面，透過窗戶就能看到。

忽然……有點好奇陸星澤在做什麽。

他走過去拉開窗，一眼就看見陸星澤在窗口打了束燈光。

那個瞬間，有東西劃過心臟深處最柔軟的地方，像是蝴蝶煽動翅膀，在心底掀起一場盛大卻溫柔的颶風。

燈光比天上的星星更明亮，在他整個生命裏都耀眼地閃爍著。光芒之下，陸星澤側顏俊美，甚至可用驚艷來描摹。

然後顏衡就看見……陸星澤把他衣服解了。

呃……

陸星澤背對著他，脊背寬闊，肌肉分明，白皙的皮膚上有輕微的傷痕。

盡管做了這麽久的室友，顏衡早就看了個遍，但因為太過誘人，以至於每次重新看見，依然會覺得心跳加速。

他覺得陸星澤就像一片神秘的星域，他窺見過其中一點星光，因光芒太過耀眼，於是忍不住想闖入整片星河。

顏衡就這麽靠在窗口等他繼續。然而陸星澤卻天生懂得吊人胃口，恰恰就停在這裏，引他無限遐想。

終端忽然響了一下。顏衡低頭去看消息。

「想看不用藏著。」

“……”無言以對。他連這都料到了。

顏衡從小就覺得，要在陸星澤面前藏住心思是件很難的事情。從小他喜歡什麽，不喜歡什麽，都能很快被陸星澤摸透。但陸星澤卻從不會說出口，他總是能以最好的分寸感與人相處，一旦讓人感覺到親密，下一秒就會疏離，始終保持在一個令人舒適的距離。

陸星澤做不要臉的事，顏衡索性沒給他臉。

「怕你在我家幹壞事，盯著你一點。」

「怕的話，不如來我面前盯？」

「暗中觀察，這是戰術。」

「嗯，是我膚淺了。」

就這？

顏衡沒想到陸星澤這麽快就妥協了，竟莫名感到一絲失落。

下個瞬間，門被敲響。

顏衡過去打開門，看見陸星澤站在他面前。

有些無語。

“……你來幹嘛？”

陸星澤很自覺就走了進來，好像這房間是他的一樣：“戰術太高深，我認輸了，來向敵方自首，接受觀察。”

遠遠聽見有腳步聲傳出，顏衡立刻把門關上，生怕有人看見，誤會了什麽。

陸星澤遲疑著開口：“我說……”

“什麽？”

陸星澤抱著手臂靠在門邊，饒有興致望著他：“你不覺得……你剛剛藏我的樣子，很像在偷情嗎？”

顏衡差點沒忍住，從窗戶把陸星澤扔出去。

房間裏的布置被陸星澤盡收眼底，還和他十歲那年離開時一樣。

風吹亂桌上陳舊的日記本，往事就這麽突兀又赤|裸地在他面前鋪列開來，毫無征兆地捅了他一刀。

1頁：不喜歡新來的那個Omega。

2頁：勉強承認他比顏霖好一點。

……

136頁：說好生日要來的，竟然放我鴿子。

137頁：今天他也沒來找我。不會是跟別的Alpha跑了吧？

138頁：陸星澤大騙子，走了就再也別回來了！

語氣稚嫩，幾乎能讓他想象顏衡寫下這些字時的心情。

最後一筆停在這裏，像極了這些年徹底斷開的聯絡。

在他離開後的第三天，這本日記再也沒被碰過。丟在角落裏落灰，成了一個可有可無的擺設，唯一的作用是被流逝的時間打上不可逆的痕跡。

每一道折痕都是一刀，刻在當年那條牽在手裏的脆弱引線上。

顏衡很勇敢，也足夠決絕，在知道他不會回來以後，立刻就把他拋到了腦後，丟掉記憶像丟掉日記本一樣果斷又迅速。

他學會了自己保護自己。

身後顏衡的聲音懶懶響起，一副吊兒郎當的腔調：“你不是在愧疚吧？”

陸星澤沒有應聲。

冷冽的風將舊頁吹遠，翻開一頁一頁再不會被填補的空白。

忽然很想回到那個時候，將所有空缺填補上。

如果能再說上兩句話，那麽一定告訴他，他想陪伴他成長。

顏衡靠在門邊，註視著陸星澤幾乎要與夜色相融的背影，心一點一點地下沈。

陸星澤這個人，平時不要臉慣了，偏又會在某些時候把人弄得特別難受。

黑暗裏寂靜無聲，一點聲音都聽得分明，縱使再克制的呼吸都無法掩蓋。

顏衡忽然直起身，快步走過去，掌心覆蓋在他落在日記本上的手。

陸星澤的手輕微一顫。

“陸星澤，人是要向前看的。”顏衡聲音平靜。

“嗯，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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