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衡抱著腿坐在冰涼的地面上,  就這麽把臉埋了下去。

記憶回到十年前，陸星澤剛剛被帶到顏家的時候。

外面下了很大的雨，顏朝暉第二次帶顏衡進去機甲訓練室。由於講述的東西太過晦澀,  他什麽也沒聽懂。

然而強烈的自尊心卻讓他在顏朝暉問起時,  點了下頭。因為就在昨天,  顏宇傑帶著他弟弟顏霖造訪,  吹噓了一整天顏霖在顏宇傑某個生意場的朋友家，第一次試著上手機甲就命中了其中一架艦載機的事情。

具體的事實是什麽樣,  沒人知道,  但他卻在顏朝暉眼中看到了明晃晃的讚許,  以及——對自己深深的失望。

就在同一天,  顏衡第一次在自家訓練室上手機甲，不但沒能命中敵軍,  還因為被打中了機翼,  在空中旋轉了一千零八十度，最後被打得千瘡百孔。不但以糟糕的零分結束對戰,  場面也一度相當滑稽。

那天顏朝暉的臉色很不好,  盡管沒有當面指責他，但他第一次看見顏朝暉這麽凝重的臉色。

第二次上手機甲,  顏衡的操作依然很糟糕。操作面板上的那些按鈕,  他有一大半都不記得是什麽用處,  他唯一熟悉的操作桿。

於是第二次的人機對戰,  又以個位數的分數告終。

顏衡望著光屏上的結果,  在駕駛艙裏坐了足足有十分鐘。他不敢打開艙門，生怕看到顏朝暉滿是失望的臉。

而當時的陸星澤，就這麽站在他旁邊，沈默著一言不發,  好像顏朝暉和顏衡之間的交流和自己沒有任何關系——事實的確也是如此。

顏朝暉把陸星澤帶來和自己接觸，僅僅是為了幫助自己分化。這是醫生的提議。

在自己被檢測出分化阻隔癥的時候，顏朝暉的臉色就已經很難看了。這些天讓自己試機甲，大概也沒抱太大希望。但，更沒想到他會差到這種地步。

他一直記得自己檢測出Alpha基因的時候，顏朝暉臉上的欣慰和喜悅，和現在的神色形成了過於鮮明的對比，像是一層陰影籠罩在自己心頭。

過了很久，他聽見顏朝暉說：“你自己再找找手感，我晚點再來看你。”

聲音伴隨著一聲嘆息，低沈無奈，仿佛預示著一個毫無期待可言的未來。

正當他收拾好情緒，想要開始第二局，駕駛艙的門忽然被拉開，陸星澤坐到了他旁邊的位置。

“認得這些按鈕嗎？”陸星澤問。

“認得一小半。”顏衡如實回答，心裏有些難過。據顏宇傑所說，顏霖身為比他小一歲的弟弟，還是個柔弱的Omega，第一天就把所有按鈕認全了。

“哪些不認得？”陸星澤湊過來，“我來教你。”

顏衡怔住：“你學過？”

“沒有。”陸星澤回答。

“那你怎麽會？”

“剛剛聽將軍說的。”

“……”顏衡心裏頓時更難過了。

就連這個被撿來的陸星澤都比自己做得好，自己究竟是有多差勁啊？

“這些操作並不困難，只是比較難記，我帶著你熟悉。”陸星澤說這些話的時候，神色分外認真。

那時候，顏衡望著陸星澤的側顏，覺得這個Omega其實沒那麽討厭。至少……長得還挺好看。

屏幕上虛擬的星河映得他瞳孔璀璨，好像來自遙遠星河的光芒，全都降落在了他的眼睛裏。

從按鈕的識別到實戰操作，每一個細微的知識，都講解得和顏朝暉一樣專業而又詳細。

陸星澤就這麽手把著手，教了他一下午。直到晚飯時間，程管家過來叫他們。

顏宇傑和顏霖每次來顏家都會住好幾天，這次也不例外。

用餐時間，顏宇傑再次侃侃而談，內容無非又是顏霖在機甲操作上有多厲害。

全程只有顏宇傑一個人在說話，顏霖乖巧地坐在他旁邊，扮演著天才Omega的形象。至於顏朝暉，臉上雖然掛著微笑，卻明顯有些不自在。

顏宇傑一個人說了半天，到了最後，才發現還有個陌生的陸星澤存在。

“這個孩子是誰啊？”

“哦，顏顏的朋友。”顏朝暉簡略地解釋道。他自然不可能把顏衡患有分化阻隔癥的事情說出去。

顏宇傑酒到興頭上，張口就是：“會開機甲嗎？”

顏朝暉臉色一滯，卻見陸星澤微笑著擡起頭：“沒有顏衡開得好。”

“哎呀，沒關系，要不和霖霖來一局？借用下這兒的機甲訓練室好了。”

“好。”陸星澤點點頭。

他答應得迅速，顏宇傑更是在興頭上，以至於顏朝暉都沒來得及幫他推掉。顏衡什麽水平，顏朝暉再清楚不過，陸星澤比他還差，不等於是趕著被打臉，主動往人槍口上撞嗎？

吃完晚飯後，借用顏家的機甲訓練室，顏朝暉全程冷著一張臉，結果沒兩分鐘，陸星澤就贏下了顏霖。

顏宇傑對這個結果分外震驚，急切地想要挽回尊嚴，於是強烈要求顏衡也來一局，不料這一句輸得更快，顏霖全程被顏衡按著暴打，絲毫沒有還手的餘地。

看到顏霖撇著嘴從駕駛艙裏出來，不懷好意看向顏衡，陸星澤慢悠悠開口。

“其實……也不是很差，就是沒有天賦。”

“他好像不認識那些按鈕。”

“可能就是學不會吧。這種事不能勉強的。”

兩個人先後把顏霖打得找不著邊，再加上陸星澤幾句不動聲色的嘲諷，顏霖直接坐地上哭了。

顏衡向來討厭別人在他面前掉眼淚，心想陸星澤在這方面倒是比別的Omega要好得多，沒那麽多矯情的毛病。

當晚顏宇傑帶著顏霖悻悻離去，顏朝暉只拍了拍他的肩，一句話沒說，卻明顯高興了不少。

直到後來他才知道，顏霖之所以每次都能精準命中，以合格成績完成對戰，是因為顏宇傑那位朋友做民用機甲的生意，為了攛掇顏宇傑給顏霖買下那臺價格高昂的民用機甲，給試用機甲植入了一套半自動程序，會自動去修正操作中的一些錯誤，保證試用時順利通過對戰。

至於那些覆雜的操作按鈕，顏霖認識的怕是還沒他一半多。

盡管自己贏得更快，顏朝暉卻對陸星澤讚不絕口：“星澤很有天賦。以後和顏顏一起練習吧。”

從那之後，他和陸星澤開始了沒日沒夜的對戰練習，幾乎形影不離。

每晚睡覺前，陸星澤都會先去房間裏找他，釋放信息素刺激他分化。

有一次刺激完，顏衡終於忍不住說了一句：“……又勾引我。”

“……勾引？”陸星澤神色覆雜。

“你，單身Omega，每天對我釋放信息素，不是勾引是什麽？”

“……就當是勾引吧。那你被我勾引過了，以後不能再接受其他Omega的勾引。”

那時候，顏衡摸了摸鼻子，盡管不知道原因，卻還是答應下來：“哦。”

就像是對自己Omega的承諾。

回憶的盡頭，陸星澤輕輕抱著他，柑橘的香氣傳遞著幼年時最溫暖的夢。

……

風透過門縫灌進來，引起皮膚陣陣戰栗。顏衡把身體抱緊了一點，眼眶紅得更加厲害了。

隱約間，似乎有一縷熟悉的氣味埋進皮膚，混進了他的Omega信息素。

只要聞一下陸星澤信息素就有感覺，真tm丟人。他怎麽就這麽沒出息。

知道到陸星澤就在門外面，顏衡起身關了燈，躺到床上，像只毛茸茸的小獸一樣，把自己蜷進了被子裏。

沒有給陸星澤解釋的機會，也沒有給他自己留下餘地。

第二天早上生理課，顏衡來得晚，教室裏的位置大多被占滿，只剩下最後兩排還有空位。

一個在司紀旁邊，倒數第二排。

一個在陸星澤旁邊，最後一排。

顏衡的心往下一沈，眾目睽睽之下，不動聲色朝後排走去。

到了倒數第二排，停住。

剛要坐下，就聽司紀開口解釋：“顏哥，你要不坐後面那排吧，林思楠說他沒帶書。”

顏衡脊背僵硬，卻出乎意料沒有拒絕，把書往桌上一摔，就這麽坐到了那個人身邊的位置。

司紀轉過頭來：“陸哥也沒帶書，你們正好合用一本。”

“……”顏衡臉色明顯不快，卻還是把書往陸星澤那邊推了推，隨手翻了一頁。

……結果正好翻開了尷尬的一頁。

內容正好是Alpha和Omega的完全標記。生怕有學生不理解，還特意附了張圖，占滿了一整頁，畫面分外清晰，就是想忽略也不行。

氣氛變得尷尬起來。

餘光忍不住去瞥陸星澤，看的卻不是他的臉，而是他肩膀昨晚落了傷的地方。

視線猝不及防相撞的一刻，顏衡迅速收回了目光，佯裝成毫不在意的樣子。

陸星澤卻一下怔住。他看見顏衡眼眶略微有些紅，像是浸泡過水，又像是徹夜沒睡。

“我沒事。”

顏衡忽然聽到陸星澤低聲說了一句。聲音輕得像一聲若有若無的嘆息。

嗯？

是他聽錯了嗎？

然而那顆懸了一整晚的心，卻在那一刻終於有了松懈，就連心底的防備卻同時被這溫柔瓦解。

紅酒的信息素繚繞在身側，似乎還有越來越濃的趨勢，竟刺激得顏衡忍不住避過頭去。

X的，陸星澤這家夥怎麽回事？故意的？

陸星澤聲音冷冽：“抱歉，易感期。”

這一聲後，紅酒的信息素果然收斂了許多。

顏衡權當沒聽見，鎮定地望著書上那張圖，卻意外地沒有收斂自己身上的Omega信息素。

兩縷彼此熟悉的氣味迫不及待想要糾纏，卻因有意被拉開的距離不得不疏遠彼此。

導師從門外進來，看了看臺下，微笑地宣布糟糕的消息。

“上了這麽久的課，今天就不講課了。我們來——進行一場隨堂考核。”

顏衡的心猛地被擊中。

完蛋了。

上次因為顏朝暉的事跟蹤陸星澤，他不得已跟著翹了幾堂課，至今沒來得及補劃重點。

作者有話要說：  怕什麽，他還能讓你不及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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