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珍重

關燈
燭火搖曳,她的心一路暗下去:“你說什麽呢?“

這事至齷蹉, 誰也不該提。

可是他已經豁出去了, 決心一捅到底, 希望破釜沈舟, 把局面扭轉過來:“如果因為他, 便沒什麽要緊,明日我就把他譴走。這件事現在只有你顧忌,過去的事,我們不在意這些。”

即使胭脂水粉遮著,也難掩肅然煞白的臉色,洛英請求道:“你再別提這事了。 ”

她這個樣子,他看了豈不難過,繞過桌子,來到她身旁,道:“好,不提,那以後誰也不許想起。”

不想起便可以當作沒有這件事嗎?他們是什麽關系?他和她又是什麽關系?她是這塊花團錦簇的錦緞上的一個汙點,長此以往,不是被他嫌棄就是被人利用。他現在化繁為簡地是因為對她意猶未盡,她想起來,胃裏翻江倒海一般難受,忍不住要嘔吐,急忙拿帕子出來掩住口。

“你要是想嘔,就嘔出來。你以為用帕子掩口,旁人就不知道了嗎?” 他抓住她的手腕,一脈雙跳,確確實實:“如果這是另一個原因…” 他聲音變得悲愴,眼裏盡是蕭索,眼角的痣往下墜象要掉下來:“洛英,你太膽小,可是,未免也太狠心了!”

她終於忍不住,捂著帕子嘔起來,這一天她幾乎沒吃什麽,所以沿著帕子往下淋出的只是清水,他拍著她的背,要叫來人,她忙道:“不需要,這幾天都是這樣,一兩下就好了。”

他又怒又恨又憐,低吼道:“你這樣不成!你不許走!來人..“

他的吼聲嚇得她別地一跳,擦著唇角的游絲,她極盡溫婉又斬釘截鐵地打斷:“我決意要走,你別喚人來,也別生怒,我們時間不多。”

他終於知道沒希望了,頹然跌坐在圓杌上。

帕子臟得不能用,她放置一旁,釋懷道:“原想瞞著你,沒想到你還是知道了,也好,應該與你分享。”

袍子沾濕了,她褪下來,只穿襟前繡一枝玉蘭的月白色寢衣,沒穿鞋,赤著腳輕盈到他身旁,悄然坐在地上,頭枕著他的膝蓋,柔順地倚偎在他腿的一側,說:“我是不通情理了些,連孩子的父親都不告訴。” 仰起頭,對他綻放明媚笑臉:“我是怕你知道了,不讓我走。你原諒我,好嗎?”

談什麽原諒?他的手撫上她的額頭,顫聲道:“不是不讓,是舍不得!你不知道,入了山西境,你坐進了車,我一人騎著黑馬,沒有赤馬相陪,好不孤單!”

她明亮的眼睛裏蒙上了水霧,道:“我原動過心思,想留下來陪你,反正是好是歹,大不了一死罷了。可是有了他。” 她低頭看著自己依然平坦的小腹,道:“你說得對,我是膽小,我不能夠讓他也… “

宮裏宮外,這一路,她看得多了,騙都騙不過去,誰不怕呢?特別是有退路的人。但誰的人生又是順風順路的呢?他腹內全是道理。她明白,搶先說了:“我除了膽小,還自私。” 帶淚笑著:“ 來時孤身一人,回去時,有親人相伴。他,有我最愛的人的血液。我很知足了。”

“身懷六甲,你卻…?” 他捏住她的手臂,捏緊了,怕她疼,但手指脹痛得很,非掐到肉裏不能解恨:“世間雖然不太平,但是我保護你們的能力總有。”

“我的世界沒那麽覆雜,大致是太平的。”她解釋道:“他不需要保護!他可以在草地上打滾,可以和任何人交談,他小小的內心不需要防備,他笑,笑的純真,哭,哭的盡興,天下之大,哪裏都去的,宇宙廣闊,哪裏都想得。”

正是她說的自由。“不和任何人爭,就和你的自由爭。” 這句話是他自己親口說的,他的愛,爭過了她的自由,卻爭不過他們孩子的自由。必須放手,不得不放手,他撫摸她額頭的手往下垂,半晌問道:“你知道有他,有多久了。”

“到太原之前,覺得不對,找了個街頭郎中問的。”

那時節,落夜了她陪著他在街頭閑逛,她愛買些小玩意,在小販處挑挑揀揀大半天,原來是在找郎中。別的女人,生怕丈夫知道自己懷孕,可憐她,存了心機要這樣的躲躲閃閃。

“你呢?你什麽時候知道的?“ 她扶著他的膝蓋問。

“鄂善府賞牡丹那夜。你吃不下,我便把了你的脈,後來你一直說身上不好,我想大概是了,不問你,是…” 他頓了頓,心想,此時要是個女人,大概要哭出來:“是等你親自告訴我。”

怪不得那夜他這樣地挽留她,她瞧著他,他低頭俯視著,孤獨無奈失落傷感。

“對不起!對不起!“她說,眼淚簌簌地落下來。

相戀一場,盡讓她哭了。他強打精神,拉她坐在自己膝蓋上,沒帶帕子,只拿自己的鑠金雀縷的倭緞袍袖替她拭淚,道:“即已決定了,哭什麽?要想反悔,也還來得及。”

心裏產生了游移,但這游移是不應該的,她哭得更厲害了,摟住他脖子,道:“玄燁,我愛你,至愛你。你是我唯一的愛人,之前沒有,之後也不會有。你不要怪我,我這都是…“

他心裏五味雜陳,已經說不出是什麽感覺,當下還說這些有什麽用呢?

他是利落的人,沒有回轉餘地就得推行下去,況且再也見不得她的悲傷,忍住滿腹心酸道:“怪,當然怪!怪你哭個沒完沒了,擔了身子的人,這樣傷情敗緒,如何得了!“

她還在哭,他想再安慰幾句,說不出什麽來,只嘆氣道:“我年屆四十,子女成群,孫子都有了,卻還不知道懷孕女子應該忌諱哪些,除了讓你別哭,不知道再說些什麽。也許你是對的,我這個丈夫父親,有和沒有並沒有什麽區別。”

撥過她的身子,叮囑她道:“此一離別,不知何日再見,我沒有別的,只有珍重二字,為你自己。” 手放在她小腹的地方,輕輕撫摸:“更為他。”

她滿臉淚痕地點頭,聽話孩子般的應承:“嗯,我不哭了,今天我原也不想哭的,可就是忍不住。以後再也不哭了。”

“噹!噹!“ 更聲傳來,他打開懷表看,已經過了一個時辰了。

“還有四個時辰便要動身!” 他把她攬腰抱起,送往雕花床上:“你該多休養,睡覺最緊要。”

輕輕地把她放在床上,蓋上一層錦被,自己卻不躺下來,只坐在床沿看她一陣,心想大丈夫行事速戰速決,於是下定決心,拍拍膝蓋,要站起來。

“你去哪裏?“ 她一把抓住他的袍子。

他心內感傷,既然這樣不舍,何必要走,就算艱難,一家人總在一起。但顯然說什麽也是無效地,浪費時間罷了,他握住她的手,道:“明晨你走,恐有異象。如今我在,朝廷百官都在此接駕,見到了,必生出許多無謂的謠言。現在我出去布置一下,今晚就啟程,如此,你明日才可走得順暢。”

這麽快就離別嗎?她驚恐地抓著他的手不放:“再過一個時辰不行嗎?”

“拖不起!“輪到他這樣說了:“你也知道隊伍是多麽冗長,旨意往下傳,少說也要一個時辰,啟輦又是一個時辰,到時候只怕來不及。“

“啊!“ 他說得全都在理,但她就是抓著他的手不放。

“你放心,嬤嬤會陪你到最後,你或許不知道,她是我訪來的江湖奇人,武藝高強,有她在,不會有問題!”

“另有十名侍衛負責護送你,確保你安全無虞!”

“行途匆忙,我一向又沒有攜帶金銀的習慣,你這一路,總需要一些盤纏。“

“我不需要…”

他制止她,果斷地說:“金銀不知是否可用,珍寶總可以變賣,份量也輕,阿勒善正在準備,一會兒交給嬤嬤。”

她淚淌下來,道:“不,我不需要…”

連這都要拒絕,就太過絕情,他正色命令:“聽我的,將來總用的上!你不為自己考慮,也要為… 同行… 的人考慮!”

“我…”

他雙手捧住她的臉龐,瞧著珠淚順著指節落下,哀聲道:“你…總得讓我做些什麽!”

她心痛似絞,涕淚橫流,道:“ 你別說了,你再說下去,我真後悔,要不走了。”

只怕今天不走,明天還是要走。他黯然地想,瞧著這淚人兒,又憐又愛,抱過她的身子,吻著她的淚,吻著她的唇,道:“莫要再哭,哭最傷心!”

也許這就是最後一吻,她抱住他,發狂地吻他。探著她的體溫,聞著她的體香,他一向不能自持,不顧一切地壓下去,想起她腹內的小生命,必須淺嘗輒止,不得已,戀戀不舍地離開她的唇角,道:“讓你珍重,記住沒有。”

她一句字都說不出,流著淚,只是點頭。

硬生生地離開她的身子,但覺渾身無力,勉強坐起,就是挪不開腳,傷感成這樣,這一輩子也是首次,聽著她的哭聲,他茫然地看,紗帳上的細孔瞧著跟黑洞似的,人哪,不能往絕處想,得自個兒給自個兒尋求點希望。

“我心裏啊,只當是分開一段時日!”

“忙完宮裏的事,我就往暢春園去,那裏有澹寧居、恬池、清溪書屋,都是我們的老地方,你要是想來,一定能見到我。你喜歡的綠玉牡丹,我一定種上,那曾戴在你發間的玉蘭花,整個暢春園,但凡有空隙,都要植上。寒飲竹雪茶,春賞玉牡丹,或許能心意相通,彼此都不致於太孤單。”

在清溪書屋窗外種上幾百株綠玉牡丹,象今晚這樣的月色下,推開窗戶,幾百朵碧玉澄澈的牡丹花爭相開放,他靜靜地佇立凝望,只盼著,總有一天,她能回到他身旁,哪怕只能相伴片刻。

“我想你的時候,便呼喚你的名字!” 他回身看她,目光迷離地低吟:“洛英!洛英!洛英!”

她心肺俱碎,直覺得不能再面對他,背轉身,悲啼聲聲。

“這是我獨創的法子。幼時,額娘早逝,阿瑪不多久也撒手人寰。我總角登基,真正八面琵琶,四面楚歌,全賴祖母扶持。這一生,真心關心我的,只有祖母。我在上書房寫字寫累了,祖母在禪房替我誦一句經,我便覺得不能放棄。雖她早已駕鶴西去,我在孤立無緣之時,習慣叫幾聲祖母,與她訴說我的心事,有時,她好像聽到我的傾訴一般,恍惚間我能聽到她一聲聲地叫我。”

“玄燁!玄燁!玄燁!” 他落寞地嘆息:“是以我的心約能寬慰大半!”

“人是致靈致性的靈物,雖然時空相隔,若心心相印,總能心靈相通!” 他扳轉她的肩,看到她心裏,說:“你說是不是?”

淚還在頰上流淌,眼睛哭腫了,桃核似的,洛英努力地克制哭聲,伸手撫摸他的唇鼻:“玄燁!玄燁!玄燁!”

他喉結錯落地動,又一次重重摟她。

拿起懷表,再看一眼,三個半時辰都不到了,他毅然站起身來,又一次被她抓住衣襟。

他笑著,明知她不信,也要安撫她道:“我先吩咐下去,過會再來陪你!”

說完狠狠心,拔開她拽著他衣角的手指,大踏步往門口走去。

他怎麽走得那麽快,一會兒就到了門口。她肝腸寸斷,扔開身上的被子,撲出床外,哭喊著:“玄燁,你停停,你別走,我… 我不走了,不走了!”

他已跨出門檻,停住了腳步,轉過身子,只見洛英一襲月白袍子,披散著頭發赤足站立,淚眼婆娑,聲嘶力竭。

大丈夫行事,貴在速決!他“珍重”二字出口,潸然離去。

洛英癱軟在地,嚎哭不止。

不知何時,嬤嬤進房,扶她起身,待她哭泣漸息,遞上疊在一起的兩個匣子,道:“萬歲爺托老奴帶給姑娘兩樣物件!”

兩個匣子均是紫檀木制成,打開上面那個,明黃色的綾子上紫玉鐲子溫潤地躺著。拿起鐲子,內壁上刻著:““贈愛妻洛英,玄燁”。

她淚如決堤!

老百姓奔走相告:“天兵天將下凡了…!”

“觀音菩薩顯靈了…!”

宣化城外,皇帝停了車輦,靜靜候著。

黑衣黑褲的嬤嬤率領一眾侍衛快馬疾馳,見了皇帝飛身下馬,跪倒在地。

“走了?”

“走了!”

他仰頭望天,清晨,雲一層層地翻卷,沈沈蓋著地面。

搭著隨從的手,他踏上聖輦的臺階,一個踉蹌,幾乎摔倒,眾人紛紛上前,欲扶他起來。他擺手命人退下,在階上坐了下來。

上大慟,雙手撫面,左右莫能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