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秋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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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風一陣涼過一陣,蕭瑟秋雨連綿幾天,把些紅的綠的黃的樹葉刮落在地,混在泥濘的水中,人踩馬踏,沒多會兒失去了鮮艷的色彩,臟兮兮看著比稀泥還不如。

蒼穹,雨絲,泥路,紅楓,洛英站遠了瞧,覺得畫面少了點動感,於是在楓樹下添補上了一名女子背影,風雨飄零中,裙裾與長發隨風飛揚。

端詳片刻,她改變了主意,畫筆沾上淺灰的天空色,點掉了風雨中的女子。

窗開著,雨紛紛灑灑地下,竹林沙沙作響,遄急的溪水連蹦帶跑地往廣闊的湖泊河流奔去。

再沒見過他。聽人說,他回紫禁城了,八月十五中秋大典,沒他不行。

前幾天,顧順函親自送來意大利進貢的炭筆和油畫顏料畫板,說萬歲爺特意囑咐人從紫禁城送來的。

她臉色有些蒼白,謝恩的時候身子晃了晃。

顧順函上前攙扶一把,問:“姑娘,你有話沒有?”

她低著頭,沈默了許久,最後說:“謝萬歲爺恩典,洛英銘記在心”。

“姐姐,我走了!”

只顧著胡思亂想,沒發現,不知何時如蟬來到茶桌旁,手上拿著一個細軟包裹。

澹寧居缺人,顧順函想到了如蟬,把她調了過去,從此,如蟬也有機會面聖了。

對宮女們而言,這是夢寐以求的前程。

“恭喜你,如蟬!”

如蟬覺得這恭喜頗莫名。洛英那夜去澹寧居一夜未歸,原以晉封有望,沒料到什麽變化都沒有,灰溜溜滴回來了。現在她倒去了澹寧居。

“如蟬不能相伴左右,姐姐珍重!”

一句客套話,洛英卻聽了有點動情,最近常覺寂寞難耐,幸有如蟬相處,還能說上幾句話,如蟬一走,這冷清境界,如何自處?

“有空回來坐坐!” 她握住如蟬的手,依依不舍。

“等忙過了秋狝,就回來看望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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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蘭圍場,廣闊無邊,到處都是無邊無際的草原、森林、湖泊、溪流,和起伏和緩一座座饅頭似狀的丘陵曼甸。

久在樊籠中,覆得歸自然,暢春雨雖大,總是個園子。哪像這裏,頭枕青草,仰望藍天,聞著野花野草的清香,聽著流水鳥兒的囀囀,心中的郁結似得到抒發,漫長的一天也變得容易打發。

人呢?人到哪兒去了?

讓洛英來木蘭,顧順函猶豫了很久。

每年狩獵,暢春園都是主力,因為皇帝一般先到暢春園駐蹕,然後再啟程去木蘭。

那夜在澹寧居的西廂房廊檐下,站在門外的顧順函李德全聽得一些,整整鬧騰了大半宿,兩人對視的時候都咂巴起了舌頭。顧順函以為自己挖到金礦,平步青雲有了途徑,連李德全對他的態度也溫和不少。沒想到,第二日皇帝探視她一番後,兩人就一刀兩斷,自此除了送顏料之外,再沒交集。

多半是女的不是擡舉,惹怒了皇帝,過了會子,皇帝又想起她,送上顏料想重修舊好,沒想到她竟是扶不上墻的爛泥,再次失去機會。

不上進的人,你就是拉著她,扯著她,手把手地教她,她還覺得你多餘。顧順函對她失去信心,不願再把她的名字報上去。

當名單呈給李德全參閱的時候,李德全掃視一番,點了點清溪書屋這一欄,便退還了給他。

清溪書屋管書的只有洛英與新來的煙霞。不是煙霞?

“請總管示下?”

李德全沒有回答,一張慣常笑著的臉皮笑肉不笑的看著他。

這種事參不透道不明跟迷霧一樣全靠自個兒摸索,顧順函在李德全耷拉的臉皮縫中看到一絲曙光,二話沒說,他隆重地在清溪書屋後面寫上了“洛英”二字。

人呢?人去哪兒了?

“終於找著你了,姑奶奶!”翻過第二個山坡,才發現她背靠大樹,嘴裏銜草,瞇眼望向遠方。

“找我有事嗎?”

“事?你以為你幹嘛來了?游山玩水麽?”顧順函微胖又少運動,爬了兩個坡便累的上氣不接下氣。

“不都去狩獵了嗎?沒我什麽事,所以就…” 。

“所以你就躲清閑?告訴你,不能夠,要做到主子在與不在一個樣,隨時待命著。哦,主子不在,人都散了,那成什麽樣兒了?哪有你這麽辦差的?” 顧順函恨鐵不成鋼地一個勁兒數落。

“主子是什麽人?堂堂大清國的萬歲爺!是八歲登基征服四海英明睿智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聖主明君!哪是你可以隨便敷衍....”

說到這兒,顧順函打住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麽回事,老是忍不住提點她。誰也不知道他們倆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說得太多了,惹怒了她,架不住鴛夢重溫的時候皇帝面前告一狀,吃不了兜著走的是他。

“皇上今晚回駐地,要看的書你準備好了嗎?”

他要回來了!洛英倉促地站起來,樹枝低垂,勾住了她一簇頭發。

“哎呦!“ 她吃痛地叫一聲,來不及整理,任由那一簇發零散著,在顧順函的叨叨聲中往坡下走去。

收到參與木蘭狩獵通知的時候,她以為又要碰面了,緊張得好幾晚睡不好覺。

誰料木蘭這麽大,跟小半個北京城似的,後勤的隨行人員根本沒機會一睹聖顏。

不得不承認心頭時常浮起淡淡的失望和惆悵。每當此時,她不斷地咒罵自己:色迷心竅,腦子不清醒,瘋子。

太陽的餘輝尚在,月亮已迫不及待地升上了樹梢,曠野的草場,常見這樣日月同輝的奇景。洛英揣著書籍走了半個多時辰,來到禦營,守衛見了她的令牌便放行,說一早顧公公已經交待過了,讓她直接送書去皇帝禦帳。

遠處傳來歌舞嬉笑的聲音,那裏正在進行著盛大國宴,此次圍獵十大旗主齊聚木蘭,名為狩獵,實際上共商西征討伐葛爾丹之事。

他是主角,觥籌交錯間,時時刻刻運籌大事,她一邊走一邊想象。馬上又自責,想他做什麽。

門口站著兩個小蘇拉,其中一位她認得,是秦蘇德。德子熱情地迎上來:“姑娘送書來了!谙達不在,宴前伺候去了。臨走時交待讓姑娘千萬等著他回來,谙達要親自驗過書才放心,萬一有個差池,姑娘也來得及改換!”

她想起上次《通典》的事,覺得顧順函顧慮的是,便點了點頭,在德子身後找了個落腳地,站定等待。

太陽完全落山了,月亮越升越高,禦營燃著巨臂火炬,為濛濛月色添上了桔色的光輝,顧順函還沒回來,夜風倒已刮起來了,農歷九月,很有冬天的肅殺之氣,外罩的薄夾棉褂子不敵風寒,洛英不由自主跟那獵獵隨風的龍旗似的,顫動不已。

顧順函說過對洛英怠慢不得,德子見狀,忙引起禦帳門簾,道:“姑娘往裏頭站站罷。夜涼,凍著了可不合適!”

洛英伸脖子往禦帳內瞧,帳中除了一個茶水伺候,便無他人,風一吹,案幾上的香爐裏熏著的龍涎香若有若無裊裊地遞送出來。

她縮回脖子,說:“我還好,還是在門口等著吧。總管想是也快來了。”

說話間,一群人向著這邊走來。隔得那麽遠,即使暗色之中,也能看出走在前面身姿如青松一般挺拔的是康熙皇帝。皇帝回營,沿道的侍衛太監俱都跪迎,洛英退了幾步,貓在秦蘇徳後面,也跪下身來,她低著頭,心別別地跳,一個勁地自我安慰,自己不打眼,他不會發現她,又想,即使打眼,或許他也不會再在眾人中多看她一眼。

皇帝腳不帶停地進了禦帳,一群人也都魚貫而入,這些人中,走在最末尾的,是洛英的熟人,如蟬和顧順函。

等了片刻,覺得寒不能耐,這兩天身上不好,手足已然冰涼,她央求道:“德子,煩請你跟顧總管通報一聲,說書我已經拿來了,等著他清點。”

德子躬身回道:“姑娘,勞您等會兒。我谙達剛才看到您了,這會子他要伺候萬歲爺寬衣洗漱,忙過這陣子自然會來傳您。”

繼續等候,半柱香的功夫也不見顧順函傳她,夜涼似水,風刮在臉上有栗栗的感覺,腹內已涼如冰窟,腦袋更疼痛欲裂,終於德子掀了門簾,顧順函斯斯然走出來,說:“等了許久了?”

她咬著牙,勉強對付:“也沒有多久。” 便把手裏的書遞給顧順函。

顧順函借著門口的火把校對,驗證無誤後,道:“沒錯,就這些。你回去吧!明兒換書再找你。記得,隨時候著,冷不防萬歲爺什麽時候要書。”

洛英行禮應“是”後,便行告退,此時身子僵硬得跟石頭似的,走一步,下腹沈墜地像要掉下來一般,拖著步子,行了不多遠,頭暈目眩,眼前一黑,栽倒在地上。

倒下去那一瞬,聽到幾聲低呼:“不好了,洛姑娘暈過去了!”

唉,又出一個岔子!千萬不要驚動他呀!她在昏迷前,又是遺憾又是擔心。

掙開眼睛時,身上蓋著明黃色的雲錦被,頭頂懸著淺黃色的垂紗帳幔,一條五彩游龍在帳頂騰雲駕霧,她驚坐起來,什麽時候,又躺到了龍床之上。

珠簾聲動,一位粉色宮裝的女子走進來,定睛一看,正是如蟬。

如蟬走至床前,見洛英張嘴要說話,噓聲道:“姐姐噤聲,萬歲爺正在前帳批閱奏章,任何人不得發出聲響。”

洛英壓低聲音問:“我怎麽會在這兒的?這不是皇上的龍床嗎?” 。話畢,蒼白的臉上起了點血色。

如蟬的臉也紅了,過了小半會兒,以極細的聲音道:“ 姐姐這幾日不方便吧?剛才暈過去了,萬歲爺親把姐姐安置在龍床上,還給你搭了脈,說氣血淤滯,又遇了寒,才會這樣。讓你在這兒歇會子,恢覆些氣色方可以走動。”

不免還是驚動了他,還讓他查出了這極私密的病癥,一身的血都湧了上來,她兩頰坨紅,怕什麽來什麽,一輩子的尷尬全部給了他。

見她無話,如蟬道:“萬歲爺吩咐燉桂圓蓮子羹為姐姐補身,待會就著萬歲爺的夜膳一起送進來。姐姐,你有這樣的好福氣,妹妹這裏先給你道喜了。”

正不知如何自處,聽這話,倒不覺得戳耳,只是赧顏道:“胡說什麽呢?沒影子的事。”

兩人許久不見,絮絮輕聲聊了一會,未幾有人傳喚如蟬,如蟬便辭了她,到前帳當差去了。

洛英枯坐著,斂神靜聽前帳,因康熙話少,其他人等哪敢說話,只聽得偶爾有人走動。她心亂如麻,這樣下去怎麽辦?等他忙完公務來看她?再見如何面對?不如尋機會溜出去,只是禦帳沒有後門,從他面前堂而皇之地走恐更為不妥。

苦思無計,腦袋痛得眼睛都睜不開,身上也不舒服,這是她的頑疾,也就一兩天的折騰,過了今晚就好了。她閉上眼養神,不知不覺便神思恍惚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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