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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自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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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凱竟然堂而皇之地走進了警局,見人就問:“你們怎麽還沒抓到我?”

即便是見慣了窮兇極惡的歹徒,這個精神恍惚的嫌犯一出現,仍然令刑警們不由得驚駭。

不只是因為他詭異的言行。

陳凱的衣服上,布滿了血跡!

警方立即將陳凱收押,自始至終,陳凱都沒有反抗,反而極其配合,還一直在囂張而挑釁地訕笑。

一間審訊室裏,歐亦銘和馬濤並排坐在桌前,對面是鎖在椅子上的陳凱。

陳凱直言不諱,衣服上的血是顧思辰的。

“你到底對他做了什麽?!”歐亦銘忍不住咆哮,他這一句問得極情緒化,而且,作為一名刑警,顯得很不專業。

陳凱見刑警失控,反而得意地笑了,又故意表現得回味無窮:“啊,那小子真是……又嫩又潤的,哭聲也好聽……”

“啪”,歐亦銘一拍桌子,起身就要撲過去,好在被馬濤及時攔住。

歐亦銘:“我再問你一遍!你把他藏哪兒了?”

陳凱:“你們這群蠢豬,有本事自己找去。”

“好,你有種……”歐亦銘強忍怒氣,卻又不得不軟下語氣,“那我再問你,他還活著嗎?”

沒想到溫言細語地詢問,又涉及一條人命,那個變態卻仍不為所動,語氣閑散又透著優越感:“我丟下他的時候還活著。”

這一句話足以令人膽寒,言下之意,陳凱絕不會說出顧思辰的下落,他之所以來警局自首,就是等著看警察被他耍得團團轉。

而從陳凱衣服上的血漬面積推斷,顧思辰在他手裏傷得不輕,如果歐亦銘不能及時找到顧思辰,那麽沒有人為顧思辰處理傷勢,甚至沒有人給他提供飲食,顧思辰必死無疑。

就在歐亦銘不知所措的時候,陳凱又說出了更讓他不堪重負的話:“你們這些臭警察,要是不放聰明點找到那小子,那你們就是我謀殺的助手嘍。”

歐亦銘咬牙切齒,又攥起了拳頭。

陳凱已經開始得意地搖頭晃腦:“反正我是個瘋子,就算殺了人,也不會被判死刑……”

歐亦銘突然沖了過去,歇斯底裏地暴打這殘忍的罪犯。

事後,歐亦銘寫了份檢查,同事們又幫他求情,他才得以繼續跟這個案子。

地毯式搜查還在繼續,但是歐亦銘知道,他們必須換個思路。

因為這樣低效率的搜查,即便最終能找到人,但是說不好找到的是具屍體。

他對犯罪心理學有些研究,通過對陳凱的審訊,他判斷這個人雖然精神上有些問題,但病征應該是間歇性的,至少在談話的過程中,陳凱的意識很正常,一言一行都是出於清醒的理智。

於是他向上申請,找個心理學方面的專家與陳凱交流,也許能從陳凱的只言片語裏尋些破綻。

或者,更樂觀的設想,通過高超的心理誘導,他們也許能夠說服陳凱放過無辜的受害者,交代顧思辰的下落。

歐亦銘的申請通過了,可結果仍然讓人失望。

警方在全國範圍內發告求助,只要有人願意嘗試,都會被請到警局裏,與陳凱展開對話。

可這喪盡天良的罪犯卻是油鹽不進,心理學專家們個個自信灑脫地來,又灰頭土臉地去。

又過了三天,顧思辰仍然下落不明。大家心照不宣,這無辜的孩子怕是兇多吉少了。

歐亦銘看看日歷,已經是大年初五了。

這幾天忙得天旋地轉,他主動放棄了假期,大過年的就住在警局裏。

這年過的……歐亦銘自嘲苦笑。

繼而又想到了顧清哲,這個年,他過得更苦。

時間已經是晚上七點,歐亦銘身上幾天的積勞,索性放松一個晚上,就和同事們打了個招呼,打算去探望一下顧清哲。

走出警局的時候,正趕上又一名心理醫生前來挑戰。負責行政的女警員招待迎接,看見歐亦銘,便為他做了引薦。

來人是個三十來歲的青年才俊,名叫李文謙,其打扮和做派可一點看不出謙遜。

人家沒問,他就將簡歷自暴了出來,美國華僑,知名大學犯罪心理學和行為心理學雙料博士、美國FBI特邀顧問、五年臨床經驗,協助偵破過的國際重案在他口中如數家珍。

歐亦銘耐著性子聽著,心裏卻想,雖然是個能人,可是這幾天見過無數更厲害的能人,相較之下,李文謙沒什麽與眾不同。

終於聽李博士說完了,歐亦銘又客套了幾句,就抽身離開。心想,這麽年輕又自負的人,肯定不是陳凱那混蛋的對手。

***

歐亦銘來到醫院,正看到一名護士沒好氣兒地從病房裏出來,口中嘟囔道:“長得挺好看,怎麽脾氣這麽倔!”

六人間病房裏還有誰“長得挺好看”?歐亦銘一聽就知道說的是顧清哲,上前問道:“美女,誰招你生氣了?”

護士見歐亦銘嬉皮笑臉的模樣,又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痞裏痞氣,以為是個二流子來搭訕,登時戒備大過心頭氣惱,僵硬地笑笑,說道:“哦,沒事兒,就是有個病人不聽話,非要出院。”說完側身就走。

歐亦銘不難猜到顧清哲非要出院的理由,他無奈地搖頭。

走進病房,見顧清哲已經脫下病號服,換好了自己的衣服,把羽絨服披在身上就往外走。

“餵,那麽漂亮的護士小姐,都讓你氣哭了啊!”歐亦銘故意說得誇張,想要插科打諢逗顧清哲開心。

沒想到顧清哲一看到他就撲過來,拽住他袖子乞求:“大哥,您來得正好,快帶我去見那個人!我去求他,他一定會聽的!他一定會放過我弟弟!”

果然不出歐亦銘所料,警方以昭告天下的排場征集心理學專家,自然攔不住媒體的介入,顧清哲雖然躺在醫院裏,隨便動動手機就能看到相關報道。

這類報道都會刻意隱去關鍵情節,案件相關人員也都是化名,但是顧清哲作為受害人最親近的人,怎麽會看不出報道的就是弟弟的案子?

“都過去五天了!大哥,我弟弟從來沒有離開我這麽久,他到底怎麽了啊?求求你,讓我去見那個人……”

顧清哲的精神都有些恍惚,不管歐亦銘怎麽勸說,他都只顧一味地乞求,像是只要說服歐亦銘讓他去見陳凱,就能確保他的弟弟能活著回來。

求著求著,顧清哲又忍不住哽咽起來,歐亦銘慌了陣腳,病房裏其他病人都好奇地看著他倆,這讓歐亦銘更覺得尷尬。

“你聽我說,你現在身體太差,先照顧好自己好嗎?再說,你去了也沒用……”

“怎麽沒用?人不可能這麽殘忍!我去向他求情,我要告訴他,只要他把弟弟還給我,我就會原諒他,我和我弟弟都不會起訴他的,只要他把弟弟還給我……”

“夠了!”歐亦銘突然爆出了脾氣,猛地將顧清哲捏住自己衣袖的手拉開。

顧清哲楞在他面前,受驚小鹿一樣瞪著眼睛,怯怯地向後退了一步。

歐亦銘於心不忍,盡量溫柔地說:“你不知道,那就是個沒人性的混蛋。要是你去求他,他不會同情,反而會很有成就感;你越痛苦,他就越得意,他就是想要看人痛苦,你懂嗎?”

顧清哲急切地吼道:“那我該怎麽辦?五天了啊!他折磨了小辰五天,還不夠嗎?”

顧清哲別過臉去,壓抑地哽咽起來。

歐亦銘拍拍他的肩,輕聲道:“你、你別這樣,還有我們……我們會……”自己都說不下去了,他們還能做什麽呢?

顧清哲忽然抹了把臉,堅定地往外邁步,歐亦銘忙攥住他的手腕,把他拉回自己身前,急吼道:“你怎麽這麽倔?說過你去了也沒用!”

顧清哲冷冷地說:“我回家也不行嗎?”

歐亦銘一楞:“你、你病還沒好,醫生沒讓你出院……”

顧清哲又忍不住哽咽:“我弟弟還沒死,我還有家!今天是大年初五,我想回家!”

歐亦銘嘆了口氣,心中少有的自責和無奈,於是松開攥著顧清哲的手,說道:“好吧,我送你回家。”

***

坐上出租車,一路無話。

到了顧清哲的家,打開房門,歐亦銘半個身子還在門外,而顧清哲還是恍恍惚惚的,說了句“謝謝你”就要關門。

“餵!”歐亦銘伸手把門撐住,“大過年的,也不請我進去坐坐?”

歐亦銘舔著臉想要留下來,一是對顧清哲的冷落有幾分氣惱,更重要的原因是,以顧清哲現在的狀態,他不放心把他一個人留下。

顧清哲怔了片刻,僵硬地點了點頭,放開門轉身就走,歐亦銘訕訕地跟進來,隨手把門關上。

是個溫馨的一居室,客廳的沙發旁擺了張床,想必是房間太少,兄弟倆一人睡臥室,一人就睡在客廳。

以顧清哲疼愛弟弟的程度來推斷,睡客廳的那個肯定是他。

歐亦銘四處觀望,顧清哲怔怔地說:“我去洗個澡。”不等歐亦銘應聲,他便走去了衛生間。

真是冷漠啊,歐亦銘笑笑。

很快又想到,初見顧清哲,很知禮的好青年,可見他此時的精神狀態已經瀕臨失控,恍恍惚惚的,才會做出這麽失禮的事。

一定要好好勸他,歐亦銘這樣想著。

四下裏看看,屋子很整潔,布置簡約卻又透著年輕男孩的活力。

歐亦銘沒來由地認為,這麽溫馨的家,一定是顧清哲精心打理的;這對相依為命的兄弟,平日裏一定都是哥哥照顧弟弟,而弟弟只管任性調皮。

他看見茶幾上有一罐巧克力粉,想起某個女同事在心情不好的時候總喜歡吃甜食,估摸著顧清哲快洗完澡了,就走進廚房,很不見外地燒了壺開水,又找了個杯子,給顧清哲沖了杯熱巧克力。

把杯子放在茶幾上,坐著又等了一會兒,衛生間的門開了,顧清哲穿件白色浴袍走了出來。

那一刻,歐亦銘竟是不自覺楞了片刻,心跳也漏了半拍。

他被自己的反應嚇了一跳,但很快就自以為找到了原因:人在看到美好的事物,尤其是見到美人的時候,都會心花怒放的,美人出浴,不分男女,理應讓人忍不住感嘆。

歐亦銘回過神來,但仍笑得有些僵硬,端起盛著熱巧克力的杯子,反客為主地說道:“來,趁熱喝吧。”

顧清哲盯著杯子看了一會兒,目光變得很溫柔,繼而又湧上了一層悲涼,淡淡地笑了:“我不喝這個的,可小辰特別喜歡。”

歐亦銘怔住,本來想哄他開心,可一個不小心就讓他想起弟弟來了。

歐亦銘端著杯子不知所措,顧清哲卻在他身邊的沙發上坐下,接過杯子,緩緩地喝了起來。

迷離又透著淒美的表情,歐亦銘知道,顧清哲此刻品嘗弟弟喜歡的口味,借以寄托思念和離別的感傷。

得做點什麽,不能讓他沈陷在自己的情緒裏。歐亦銘這樣想著,留意到顧清哲的頭發還在滴水珠,就又老大不客氣地問:“你家吹風機在哪兒?”

顧清哲一楞,老實回答:“在衛生間,墻櫃裏……”

歐亦銘起身,大步走過去,顧清哲看他在衛生間裏翻箱倒櫃,這才反應過來,自己的頭發還濕著。

歐亦銘拿著吹風機回來,顧清哲說聲謝謝,伸手去接。

不曾想歐亦銘繞開他的手,走到沙發後面,正對他身後,打開吹風機,為他吹起了頭發。

顧清哲很意外,縮著肩膀,一時都不敢動了。

歐亦銘大咧咧一笑,說道:“怎麽樣,頭一回享受這待遇吧?咱可是刑偵隊支隊長哦!”

顧清哲客氣地笑笑,吹風機的熱風撩撥著濕發,歐亦銘的手掌溫柔地撫摸,這樣的觸感讓他溫暖又舒適,漸漸的,身心都放松了下來。

“你頭發挺柔順的……”歐亦銘本是隨意說說感想,可剎那間,此情此景與記憶中的某個片段,就這樣突如其來地重疊在了一起。

太久遠了,被塵封在記憶深處的往事,他一直不敢去觸碰,以至於一度以為如願以償地忘記了。

可實際上他並沒有忘,也不可能忘,現在這記憶被動地浮出了腦海,歐亦銘一時怔忪,竟有種恍如隔世的虛惘。

十年前,那個男孩,也如顧清哲一樣俊秀美好,他為他吹幹頭發,浴後的少年,依偎在他懷裏,他貪婪地吸吮少年身上的香氣……

“大哥……”顧清哲輕輕喚了一聲。

歐亦銘猛然驚醒,慌張應道:“啊?”

“你說,我弟弟死了嗎?”顧清哲問得很坦然,像是已經可以接受最壞的情況。

可歐亦銘卻毫無根據地回答:“沒有!怎麽會……你又胡思亂想……”卻是越說越沒底氣。

顧清哲嘆息一樣地笑笑,目光又開始飄忽游移:“爸爸媽媽去世的時候,我也是這麽騙我弟弟的。”

歐亦銘像是喉嚨裏梗了什麽東西,喉結滑動了幾下,卻是說不出話,忽然覺得吹風機的聲音很吵,他煩躁地關了它。

顧清哲由著性子說了下去:“我家以前是開服裝店的,爸爸媽媽為了讓我們過得好一點,沒日沒夜地工作,一次去南方進貨,一輛大卡車撞了他們的車……”

歐亦銘坐到顧清哲身邊,憂心忡忡地看著他。

顧清哲仍然盯著遠處的一片虛無,兀自說著:“那時,我十二歲,小辰七歲,他哭著問我,爸爸媽媽是不是死了,我對他說,沒有!他們只是太忙了,只要小辰乖乖的,他們很快就回來。我弟弟哭了,說我騙他,爸爸媽媽不會再回來了……不會再回來了……”

淚珠不停地從顧清哲的眼睛裏落下來。

歐亦銘緊緊地握住他肩膀,發誓一樣地說:“你別總說喪氣話,我們很多人都在努力,我們不會放棄!說不定再過幾小時,不!再過幾分鐘就有好消息了!”

顧清哲掙開歐亦銘的手,抽泣著說道:“都怪我,一直都是我在連累他!那天晚上……本來是我的工作,可我發高燒,小辰心疼我,替我去打工,才會……那個混蛋該抓的人,本來應該是我!”

歐亦銘:“你別這麽想……誰也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

顧清哲卻越說越難過,又想起了過去:“爸媽去世後,我和弟弟被送進福利院,我年齡大,沒人要,小辰很可愛,又聰明,很多人都想領養他,他就故意惹禍,讓人討厭他,他就能留在福利院裏和我在一起……小辰,哥對不起你……”

顧清哲低下頭抽泣。

歐亦銘也不打算勸了,心想,哭吧哭吧,有我陪著你哭,總比放你一個人胡思亂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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