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來的不是別人，正是趙文葉。

蘇琦之打量著一身皇子服的趙文葉，很驚訝地問“你是琦國的皇子？”初次見面的時候，一眼就能看出趙文葉衣著華貴，不是尋常人家的孩子，可蘇琦之完全沒料到，趙文葉的身份竟是如此尊貴。

原因無他，只為趙文葉的眼神實在太過怯弱。

連平常人的淡然都達不到，很多時候趙文葉完全是用一種膽怯的，懦弱的眼神望著周圍的人和事。

這樣的眼神，實在不該是眾星捧月的皇子所擁有的。

趙文葉也打量著蘇琦之，看到他面色不錯之後，松了一口氣，小心地坐到了床邊的椅子上，問道：“你身體好了嗎？”

“感覺還不錯。”蘇琦之又重覆了一遍問話：“你是琦國的皇子？”

“嗯。”實在逃避不了了，趙文葉才選擇回答這個問題，低頭看著花紋繁覆的皇子服，他臉上的表情有些無奈，似乎覺得這身衣服是個累贅一樣，語氣也有點低沈：“是的，我是琦國的五皇子。”

“五皇子？”蘇琦之琢磨了一下，笑了出來：“原來你把名字掉過來了。”

葉文照點點頭：“出門在外，沒有辦法。”依自己的才學，也想不出什麽別致又好聽的名字，只能將名字掉過來應付了事。

“五皇子，葉文照…”蘇琦之突然想起了什麽：“我們小時候是不是見過？你還送了我一個小木劍來著？”

聽到蘇琦之提起當年的往事，葉文照顯得格外激動：“嗯，沒想到你還記得。”

“當然，因為特別嘛。”蘇琦之想起當時在琦國收獲的一大堆禮物，琳瑯滿目，金的銀的的晃花了人的眼睛，一柄自己手刻的小木劍在裏面雖然略顯寒酸，但其中的情誼更讓人難忘。

“你喜歡那個禮物？”葉文照小心翼翼地問。

“嗯，喜歡。”

聞言，葉文照的表情像是松了一口氣：“那柄劍我刻了好幾天，生怕你不喜歡。”

“很喜歡，它很精致。”小小的，上面刻滿了花紋。劍柄上還刻著一個‘照’字。

“那…我隱瞞姓名的事情，四皇子就別介意了吧。”語氣更加小心。

“不介意，我都了解。”蘇琦之笑道：“咱們再重新認識一下吧，我也不叫柳夕，我叫蘇琦之。”

看到蘇琦之的笑容，葉文照也跟著笑了起來，臉上的酒窩若隱若現，為他平添了幾分靈動的色彩：“我叫葉文照。”

傍晚時分，葉文照坐在禦花園的小亭子裏，仔細回味著今日蘇琦之的一顰一笑。

這一次見面，葉文照發現蘇琦之身上那種冷冰冰拒人千裏的氣息正在漸漸消退。

今日，蘇琦之竟然對他展開笑顏，這是葉文照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盡管身為琦國的五皇子，葉文照實際上相當沒有存在感。

七皇子夜鳶的光芒太閃耀，那是想比也比不了的。可就算和別的皇子在一起，有意無意間，大家也總會將他忽略。

沒人關照的小孩子，才總會一種怕生的眼神望著這個世界。

當年，年僅六歲的蘇琦之一個人從青國來到琦國，為琦國皇帝陛下的生辰獻賀禮。

青國的四皇子蘇琦之，葉文照也早有耳聞。

偷偷地站在人群後面，看著那個面對眾人從容不迫，侃侃而談的小孩子，葉文照簡直就移不開自己的眼睛。

他怎麽能那麽耀眼？那麽自信？好像就是為接受眾人艷羨的眼神而生。

葉文照十分想去結交當年的蘇琦之，可是他不敢。

趁著無人的時候，葉文照在蘇琦之的院門口徘徊了很多次，可一有風吹草動，就立馬跑開。最後，只能站在角落裏，選擇默默地註視，將蘇琦之的一舉一動刻在自己心裏。

最後，葉文照鼓起了所有的勇氣，才在蘇琦之離開的時候將他親手刻的木劍塞到了那一大堆奇珍異寶之中。然後再偷偷地跑到皇宮的最高處，目送著蘇琦之的車隊離開。

當時年幼的葉文照並不知道，很多時候，蘇琦之的冷漠只不過是一層偽裝而已。

別人在渴望接近蘇琦之，而蘇琦之同樣也在等待著來自別人的溫暖。

如若當年葉文照能夠勇敢一些，那麽今日的結果，可能就大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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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小蘇遇到的詭異的人和詭異的事，以及小時候去琦國送賀禮的事情，在《夜鳶》那篇文裏詳細寫了，這裏就不重覆了……那些情節對這個文的劇情沒有影響的

歸時滿夕嵐 第三卷 醉春風 第七章 想見的人

禦書房內

琦國的現任皇帝夜銘軒坐在高位上，看著地下站著的兩排青年才俊，滿意地笑了笑，如今琦國能位列大國之首，是以前那些前輩們的功勞，而琦國繼續發展進而統一各國的希望，則落在了這些年輕人的頭上。

夜銘軒朗聲問道：“如今青國的四皇子在本國修養，朕想派人去陪他在本國游覽一番，不知在場的各位，哪個有興趣？”

陪同青國的四皇子游覽，可是個難得的美差，夜銘軒的話一出，底下的各位全都打起了小算盤，心思也都開始活動。

可按照慣例，面對聖上的問話，哪怕心裏再怎麽渴望，也得先沈默片刻，做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才能回答。

然而就在今天，這個慣例被人打破了。

“我！”

陛下的話剛落沒多久，眾人就聽到一聲響亮的回應。

毫不猶豫的，很急切的一聲回應。

扭頭一看，原來是站在隊伍最後面的五皇子夜文照。

一看是他，很多人毫不留情地竊笑出聲，那種神態，明明白白的是在嘲諷這個平日裏沒有存在感的皇子，今日不知道哪個地方搞錯了，竟然出這種風頭。

旁邊人的目光全都落在自己身上，這種情況讓一向低調的夜文照感覺很不舒坦，自然地就浮起想退縮的念頭，可又一想到可以陪著四皇子在琦國游覽，光明正大的，不用隱姓埋名地游覽，夜文照橫下心，向前跨出隊伍，對著夜銘軒說道：“懇請父皇將這項任務交給兒臣。兒臣一定不辱使命。”

夜銘軒看著自己五皇兒今日的表現，也覺得很新奇，手指在前面的書桌上敲了敲，問道：“青國的四皇子可是貴客中的貴客，可文照平日並沒有接待外賓的經驗，這項任務，怎麽能讓朕放心交給你？”

“父皇！”夜文照再次上前一步，懇求道：“兒臣真的有決心完成這項任務。兒臣和四皇子在路上的時候，偶遇過一次。”在聽到父皇說出陪四皇子在琦國游覽的那一瞬間，夜文照腦子裏瞬間浮現出無數的好主意，他可以領著蘇琦之去琦國國都的大街上漫步，可以去逛繁鬧的夜市看花燈，可以一起去郊外爬山，還可以去品嘗琦國當地的特產小吃……

夜文照擡頭望向自己的父皇，眼神裏充滿了期待：“父皇，求求你……”

看著平日裏一向沈默寡言的五皇兒做到如此的份上，夜銘軒也沒有什麽拒絕的理由。只能點點頭，答應了夜文照的請求。

事情交代完畢，眾人也都漸漸散去。

夜文照是最後一個走出禦書房的，誰也不知道，因為緊張，他的手裏現在全是汗珠。

向父皇那裏要到一項炙手可熱的任務，在以前的夜文照是連想都不敢想的，可是今天，為了蘇琦之，夜文照豁出去了所有的勇氣。

夜文照明白自己一直都很懦弱，也沒有什麽特別的才能，在眾多兄弟中間，顯得最為平庸，在朝中的地位連很多重臣家的孩子都不如。

可這一切並不妨礙，夜文照對於蘇琦之的渴望以及他那一份，為了蘇琦之而要變得勇敢的決心。

有了夜銘軒的旨意，夜文照往蘇琦之那裏跑的越來越勤快。

大部分時間都待在蘇琦之的院落裏，對著蘇琦之問寒問暖，極為殷勤。

夜文照是個很細心的人，自幼的孤僻讓他變得很會觀察別人的臉色，一大堆糕點裏面，蘇琦之吃到其中某一個的時候，眉頭皺了皺，那麽以後，同樣的糕點就再也不會出現。

至於天冷的時候，加衣服，天熱的時候，要避暑，這種小事情更是比周圍的宮女還細心。

漸漸地，蘇琦之和夜文照之間也開始熟悉起來。

面對夜文照的時候，蘇琦之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多，而夜文照也漸漸打開心房，對著蘇琦之不向剛開始那麽拘束，偶爾還能開幾句玩笑，就如同最普通的兩個朋友之間那樣隨心。

很快，宮裏就有人看不下去，明裏暗裏嘲諷夜文照攀上了高枝，說他深沈而又有心計，說他平日裏的與世無爭只不過是放長線釣大魚雲雲。

夜文照聽了，也只是付之一笑，絲毫不放在心上。

別人怎麽能夠了解，陪在蘇琦之身邊，對於夜文照的意義？

這段日子，雖然短暫，確是夜文照生命裏最美好的時光。

小時候的驚鴻一瞥給夜文照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以致於成了他的一個執念，他認為只要能守在蘇琦之身邊就是好的。

至於以什麽身份守護，這個問題，夜文照連想都不敢深想。

想多了，夜文照就認為是對蘇琦之的一種褻瀆。那般皎潔的人，怎麽可以用世俗的心思來揣測？

所以還是默默守護著就好，能作為他的朋友，能看到他的笑容，夜文照就感覺到很滿足了。

某日，夜文照邀請蘇琦之去琦國有名的夜市去游玩。

今天是琦國的花燈節，各色各樣的花燈琳瑯滿目，掛滿了整整一條街，遠遠望去，那璀璨的燈火像是要延伸到天際，比漫天的星辰還耀眼。

蘇琦之望著眼前的美景，心情大好，一時間就起了小孩子的心思，在燈海裏面到處穿梭，仔細看著那些精心制作的花燈。

看到新奇的，還不忘招呼夜文照一起欣賞。

蘇琦之在前面走，夜文照在後面含笑地看著他的笑顏，深深地希望這樣的時光過得慢一點，再慢一點，永不結束才好。

蘇琦之和夜文照兩人從街頭一直逛到了街尾，才靠在護城河的欄桿邊上休息。

望著飄滿荷花燈的護城河，再看看河邊人流如織的盛況，蘇琦之感嘆：“琦國果然繁華。”

夜文照掏出一方手帕，擡起胳膊想替蘇琦之擦擦臉頰，不過想了想，還是選擇將手帕遞到了蘇琦之眼前，笑道：“這裏是國都，自然要繁華一點。”

“不止是這樣，”蘇琦之否認：“這個國家和青國很不一樣。”更富裕，也更有活力，就連老百姓臉上的表情也比青國的安詳，整個國家，從上到下透露出一種大氣和淡然。頓了頓，蘇琦之笑道：“軒帝舅舅將這個國家治理的很好。”

“是啊，大家都這麽認為。”夜文照提起自己的父皇，顯得很自豪：父皇就是琦國人心目中的英雄，不單要將琦國發展壯大，以後……”以後還要統一整個大陸，這句話，被夜文照硬生生地吞下。

“以後什麽？”游人太多，後面的話，蘇琦之沒有聽清楚。

“沒什麽。”夜文照連忙將話題岔開：“看這個荷花燈，多漂亮。”

順著夜文照所指的方向，蘇琦之果然看到了今晚最漂亮最精致的一盞荷花燈。

“那個燈真的很漂亮…”蘇琦之感嘆了一聲。就連宮中的物品，都不見得有這般精致。

“放燈的地方就在前面”見到蘇琦之很喜歡，夜文照小心地提議：“我們也去放一盞吧。”

蘇琦之沒什麽異議，既然出來玩，肯定就要玩的盡興點。

兩個人並肩來到賣花燈的地方，蘇琦之挑了一盞，夜文照也選了一盞和他一樣的。

然後又從老板手裏接過毛筆，開始在花燈上寫上自己的願望。

夜文照特意背過身去，防止被蘇琦之看到自己要寫什麽。

最開始的時候，他想寫但願餘年似今宵，但這個願望，夜文照自己都覺得太奢侈，肯定不會實現。於是，塗塗改改之後，花燈上面的心願就變成了但願四皇子歲歲安康。

蘇琦之接過筆，同樣也是左思右想，完全不確定自己現在有什麽非要達成的願望。

倒是有一個人，自從醒來之後就很想見到。

鬼使神差般的，蘇琦之提筆在花燈上寫下那個人的名字：劉嵐。

兩盞燈被小心地放入護城河內，順著河水往城外流去。

與此同時，有兩輛馬車正在向都城的方向疾馳，打算趁著天亮剛開城門之際就進城去。

那兩輛馬車裏，一輛載著當朝青國的皇帝蘇玄。

另一輛，則坐著蘇琦之想見到的人：劉嵐。

歸時滿夕嵐 第三卷 醉春風 第八章 找不到

劉嵐和蘇玄一齊到達琦國的都城，但是最先見到蘇琦之的卻是蘇玄。

在劉嵐還在為怎麽進入皇宮而絞盡腦汁的時候，蘇玄一到達都城，就受到了熱情而又隆重的接待。

皇宮的侍衛隊前來為蘇玄的馬車開道，就連琦國的陛下夜銘軒也親自到宮門口迎接這位遠道而來的貴客。

蘇玄和夜銘軒見面，沒有那麽多客套的虛禮，相互之間拍拍肩膀，問聲最近怎麽樣，頗有點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味道。

仔細算來，夜銘軒和蘇玄有著很多的相似之處，兩人同為大國的皇帝，同樣頗有手段，同樣的年輕有為，也同樣的很有野心。

自古英雄惜英雄，再加上夜柳的關系，蘇玄和夜銘軒二人彼此欣賞，關系也算得上融洽。

當然，這種融洽並不妨礙他們想吞滅彼此國家的決心。

彼此敬佩，但又彼此競爭的朋友兼敵人，是這兩位君主關系的最好詮釋。

蘇玄和夜銘軒寒暄過後，就開始在迎接的隊伍中找尋著蘇琦之的身影。

來來回回仔仔細細地看了好幾遍，看到的都是些無關痛癢的人。

蘇玄發現，自己找不到蘇琦之了。

找不到……這三個字讓蘇玄感到一陣心驚膽戰。

蘇玄立刻開口：“軒帝陛下，琦之的身體恢覆的怎麽樣了？朕想馬上過去看看。”言語急切，全然沒有了皇帝該有的穩重。

夜銘軒笑道：“琦之的身體已經沒有大礙，正在皇宮修養，玄帝何必這麽著急？朕安排了一個接風宴會，等參加完宴會，再去看琦之也不遲啊。”

“感謝軒帝好意，可這宴會，朕就先不去了。”蘇玄婉拒掉宴會，語氣變得有些悵然：“朕想快點見到他。”

說完，蘇玄竟然不顧夜銘軒，自己一個人往皇宮裏面走。

心內只有一個念頭“見到他，快點見到他。”

只有見到他，才能抹殺掉自己心內越來越濃厚的不安，才能讓擔心，驚嚇等等惱人的情緒煙消雲散。

夜銘軒望著蘇玄急匆匆的背影，在後面說了一句：“玄帝，這次的宴會可是在皇姐生前的宮殿裏舉行的。”

蘇玄聞言，身體一僵。

在柳兒生前的宮殿內舉行宴會…這是頭一次……

如果不參加，蘇玄覺得這肯定是一種遺憾…

蘇玄轉過身來，對夜銘軒說道：“那麽就請軒帝將宴會時間推遲一下，等朕見過琦之後，再開始可好？”

夜銘軒微微一笑：“玄帝遠道而來，這點小事哪裏還用得著交代。”

聽了夜銘軒的話，蘇玄才放心地去找蘇琦之。

尾隨著太監在皇宮裏面繞來繞去，根本就沒心情看著路兩旁的景色，蘇玄心心念念著蘇琦之見到自己的反應。

站在蘇琦之的門口的時候，蘇玄竟然感到有些膽怯。

本來想直接推門而入，但手高高舉起卻又輕輕放下，最後很輕柔地在門上敲了三聲。

“誰？”過了一會，裏面才傳來一個陌生男子的聲音。

蘇玄擡頭用探究的眼神望著旁邊領路的太監，那裏面的疑問不言而喻：“怎麽這裏不是琦之的房間？”

小太監被這一眼盯得有些頭皮發麻，立馬解釋道：“回玄帝陛下，這裏千真萬確是四皇子的房間，裏面的人應該是本國的五皇子殿下，他們感情較好，經常在一起…”

聽到這，蘇玄的臉色就一變，直接伸手大力地將門推開。

屋內，蘇琦之和夜文照正在下棋。

蘇琦之的棋藝並不好，夜文照的棋藝也是馬馬虎虎，兩個人棋力相當，遇到了一起，下起棋來都格外認真。

這一盤棋已經膠著了好久，棋盤上黑白兩子始終是平分秋色。

蘇琦之仔細地思考著棋路，根本連蘇玄剛才的敲門聲都沒聽到，故而是夜文照幫著應了一聲。

此時，蘇玄大力推門而入，聲音比剛才大了很多，蘇琦之仍然沒有在意，仍然夾著一黑子在沈思。

夜文照倒是一驚，連忙擡頭看向蘇玄，在看到蘇玄和蘇琦之相似的臉龐和身上的玄黑色龍袍之後，立刻明白了他的身份。

“四皇子。”夜文照小心扯了扯蘇琦之的衣袖，輕聲提醒：“玄帝陛下來了。”

這樣的小動作讓蘇玄看了，瞇起了眼睛，情不自禁地又往前挪了幾步，站到了棋盤邊上。

此時，蘇玄的心內又怒又酸澀，還有點見到蘇琦之無恙後的驚喜，總之，覆雜的好似開了一鍋粥。

蘇琦之被夜文照提醒後，回過神來，看了看站在旁邊的蘇玄，開口說了一句：“父皇來了，我還在下棋，請稍等片刻。”說完，就扭過頭，重新陷入到了對棋局的思索之中。

蘇琦之望向蘇玄的眼神很平淡，開口說話的語氣也很平淡。

平淡的好像他們之間並不存在以前的那些大喜大悲。

平淡的好像他們並不是在異國皇宮內見面。

但就是這種淡然的感覺，讓蘇玄徹底慌了。

蘇琦之的種種表現，只能讓蘇玄想起這樣的詞語：無愛無恨。

沒有以往那些甜蜜的語氣就算了，這次就連強撐著的賭氣姿態也沒有了。

這是否意味著自己在他心底，被徹底抹去了呢？

徹底抹去，就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然後日子久了，他的心底就會存在另外的人，世界上的任何一個人都有可能，只有自己不可能，因為自己已經被抹掉了…

蘇玄猛然發現，這樣的假設比夜柳的死亡更讓他接受不了。

夜柳的死亡無法挽回，自己沒有得到，世界上的其他任何人也永遠不會得到…可琦之…他還年輕，他身上的氣質越來越出眾…他會吸引無數的男男女女，比方說，眼前這位極力掩飾著喜愛情緒的五皇子殿下…

這樣的眼神好刺眼，用這種小心翼翼的眼神看著琦之，他怎麽配？

而琦之又怎麽能如此安然地和他面對面坐在一起下棋？

要是再想著琦之和別人做著更親密的動作：牽手，擁抱，接吻……

光是想象，蘇玄就有種想殺人的沖動。

蘇玄的眼神越發深邃，有什麽東西呼之欲出。

“五皇子，”蘇玄開口，聲音很低沈：“能否請你現行離開一步，朕和琦之還有話說。”

看了看還沒有下完的棋盤，夜文照本來不想離開。

可人家畢竟是父子而且這麽久沒有見面，夜文照覺得自己沒有立場再在這待下去了，只能小聲地應了一聲後，起身走掉。

蘇玄看著夜文照戀戀不舍的背影，冷哼了一聲，自己坐到了夜文照剛剛的位置上，接替夜文照繼續下這盤棋。

而蘇琦之甚至都沒有在意對面的人已經換了。

蘇玄的棋風是咄咄逼人的，往往在對手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就以風卷殘雲之勢拿下了這盤。

蘇玄的加入，很快使得棋盤上原本平衡的形勢發生了變化。

執黑的蘇琦之越來越沒有招架之力，漸漸敗下陣來。

‘啪’蘇玄的這一子落得極為響亮，這一手一下，但凡懂點棋理的人都明白，黑棋再無翻身的機會，白棋已經大獲全勝。

果然，蘇琦之默默地計算了一會，將棋盤一推，笑道：“我又輸了。五皇子果然……”一擡頭，聲音驟然提高了不少：“父皇，您怎麽在這？”

蘇玄似笑非笑：“朕怎麽在這？朕還以為剛才琦之知道朕來的消息，並且讓朕先稍等一會呢。”

‘有嗎？’蘇琦之疑惑。

下棋的時候，註意力太過集中，蘇琦之對蘇玄說的話根本就是本能反應，絲毫沒有放進心裏，所以他在看到蘇玄的時候，才會像剛見到那麽驚訝。

不過，這種問題，糾結起來也沒有多大的意思，蘇琦之根本不會在意，剛才是不是和蘇玄說了什麽。不過既然蘇玄這麽說了，蘇琦之也懶得辯駁了。

蘇琦之對著蘇玄笑道：“剛才下棋太入迷了，沒有看到父皇，請見諒。”

完美的語言，卻讓蘇玄更加不自在了。

他不想看到這樣的蘇琦之，他想看到以前會對自己甜笑的蘇琦之，甚至連怒氣沖沖，對著自己發脾氣的琦之也比現在要好。

“琦之，”蘇玄壓抑住自己內心的強烈情緒波動，盡力使自己的聲音柔和下來：“你的身體怎麽樣了？怎麽突然就受傷了呢？你知不知道父皇很擔心你。”

“現在已經沒什麽大礙了，”蘇琦之看著蘇玄，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的變化，依然是那麽地平靜和坦然：“軒帝舅舅將我照顧得很好。”

“既然你的身體好了，就和父皇回家吧。”蘇玄對著蘇琦之伸出手，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溫柔：“琦之，父皇這次來就是接你回家的。”

歸時滿夕嵐 第三卷 醉春風 第九章 狼狽不堪

蘇琦之對蘇玄笑了笑：“我還想在外面轉轉，暫時還不想回去。”

蘇玄的手尷尬地停在半空中，得不到絲毫回應。

過了好久，蘇玄才訕訕地將手收回，陪著笑說道：“那讓父皇陪著你去游玩，好不好？”

“父皇國事繁忙，這點小事就不用麻煩了。”就事論事，蘇琦之不過是在陳述一項事實而已。

只不過這項事實讓蘇玄的情緒更加煩躁：“朕將國事都交給了你三皇兄，所以有很多時間陪著琦之慢慢走。”

“真的不用麻煩父皇了。”下了半天棋，蘇琦之覺得有些勞累，送客的意思很明顯：“如果父皇沒有別的事情，我就要先休息了。”

蘇玄望著那人雲淡風輕的表情，怒火一下子就竄上來，完全不明白為什麽自己都做到如此地步了，對方還不松口。

聽到他受傷昏迷的消息，就立刻放下朝政，從青國趕過來，到達之後，就連在夜柳生前宮殿所舉行的宴會都能推遲，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來看望他，他還有什麽不滿意的？

在蘇玄看來，他的所作所為完全就是一種妥協到了極點的表現。

而蘇琦之的表現，則變成了完全的不知好歹。

“琦之，”蘇玄怒極而笑：“你當真不明白父皇的意思？”

“嗯？”蘇琦之扭頭看著他：“父皇此話怎講？”

蘇玄步步緊逼：“難道你看不出來父皇剛才是要和你和好嗎？”

“和好？父皇和我之間並無矛盾，哪來和好這一說？”

“你當真這麽看？”蘇玄又往前逼近了幾步：“朕還以為，我們之間的矛盾是你愛我和我沒有回應之間的矛盾呢？”

此話一出，蘇琦之變了臉色，聲音也開始變得冰冷：“那都是以前的事情，現在早就不見了。”

“哦？怎麽個不見法？父皇怎麽不知道。”

轉身直視著蘇玄，蘇琦之說：“因為我已經不愛你了。”

我已經不愛你了……

這句簡單的話，字字宛若千鈞，重重地砸在蘇玄的心上。

觀察到的表現是一回事，可親耳所聽到的又是另外一回事。

蘇玄完全沒有想過，簡簡單單的幾個字給自己造成的沖擊竟然這麽大，比當時聽到告白和他的身世真相所帶來的震撼還大。

從內心的最深處泛上來的劇痛慢慢地擴散，隨後游走到了身上的每一處，疼痛再一膨脹，就好像整個身體都要炸開一樣。

蘇玄的怒火突然被凍結了，什麽我的低頭什麽他的不知好歹一下子全都被這句話打得煙消雲散，臉上的表情換上了一種詭異的溫柔：“你說什麽？父皇剛剛沒聽清楚，琦之你再說一遍，好不好？”註視著蘇琦之的眼神也宛若在看著一個不聽話的孩子，充滿了包容和無可奈何。

“我已經不愛你了。”將這句話又重覆了一遍，蘇琦之感覺到心內一陣輕松，好像背負很久的包袱被甩掉了。

“你再說一遍。”

“我已經不愛你了…”

“父皇還是沒聽清楚……”

蘇琦之終於變得不耐煩，轉身就要往內室走，打算將蘇玄一個人晾在外廳。

“你先別走！”蘇玄喊了一聲，制止了蘇琦之的腳步。

“父皇，我實在很累了，就先去休息了。”蘇琦之出聲解釋，聲音顯得很疲憊。

蘇玄不理，接著自己的思路繼續追問：“是不是因為你有了別人？是哪個？是不是剛才那個五皇子？”

“這個好像和父皇沒什麽關系吧。”蘇琦之也動了火，回答的聲音又冷又硬，毫不留情。

“怎麽能和我沒關系呢？”蘇玄連自稱都忘了，上前兩步抓住蘇琦之的手腕：“你是我的，怎麽能夠和他們扯到一起？”

“我是你的？”蘇琦之冷笑：“這句話一點也不好笑。”

“別試圖激怒父皇，”蘇玄望著蘇琦之不甘示弱的表情，突然一把將他緊緊抱在懷裏，語氣裏充滿了哀求：“別再這麽倔強，我們和好不行嗎？父皇以前做錯了事情，以後好好彌補不行嗎？”

“我們回到青國，就像以前一樣，一起住在青雲殿裏，你不喜歡做太子，父皇也不逼迫你……你喜歡旅行，父皇就陪你到處走……”將人擁入懷裏，蘇玄才感到一陣心安，內心的一片空白之處終於被填滿，蘇玄的聲音越來越柔和，完全陷入了對以後生活的想象之中：“……你喜歡草木，朕就在皇宮裏專門再為你建造一座禦花園…”

蘇琦之被蘇玄緊緊摟住，連動彈都動彈不得，腰間傳來的力道仿佛要將自己揉碎一般。

聞著曾經十分熟悉的熏香味道，聽著曾經熟悉的溫柔嗓音對於未來生活的美好想象，蘇琦之的心情卻格外的平靜，仿佛這些話都是對著另外的人來說的。

承諾其實也像美食一樣，有著嚴格的保質期，在某些時期內，承諾是世界上最好的珍饈佳肴，而過了那段特定時間，則搖身一變，變成了索然無味的清粥小菜甚至是讓人反感的腐爛菜肴。

是以，蘇琦之聽著蘇玄過了期限的承諾，內心沒有一絲漣漪。

說了好久，蘇玄才將手上的力道撤回，松開蘇琦之，笑道：“琦之覺得父皇的提議怎麽樣？如果琦之不滿意，父皇還可以想別的方法來彌補，總之，一切聽從琦之的意見就好…”

“其實父皇早就彌補過了。”蘇琦之望向自己曾經最愛的眼睛，淡淡地說：“當你要掐死我的時候突然放手，就是父皇最好的彌補。”

“別這麽說……”蘇玄尷尬地笑了笑：“父皇了解你，你這麽說，自己心裏肯定也不好受。就讓我們忘了那些不愉快，重新開始，父皇這次肯定珍惜你，再也不讓你受到一絲傷害，好不好？”

蘇琦之搖搖頭：“不，父皇還是不了解我。”不了解我一旦下定決心，就從不回頭。

說罷，蘇琦之又一次轉身要離開。

蘇玄急了，一把拽住要從自己身邊離開的人，還想要說些什麽。

被蘇玄一系列的質問，阻攔，告白攪得心煩不堪，脾氣上來的蘇琦之想都沒想，隨手一個巴掌就招呼上去。

又準又狠，毫不留情。

‘啪’一聲，響亮的聲音突兀地在室內響起。

蘇玄被打得徹底楞住了，無措地望著蘇琦之，說不出話來。

蘇琦之也一言不發，轉身就走。

剛走了幾步，身後突然傳來蘇玄的輕聲自語：“琦之怎麽能這樣？”

“當時是你先說愛的，怎麽到如今，你又要先走了呢？”蘇玄望著蘇琦之的背影，眼神迷茫而又痛苦：“你也要向柳兒一樣，離我而去嗎？”

蘇琦之聽後，停下了腳步，想了片刻，才背對著蘇玄說道：“不是我離開，而是你將我推開。”說罷，蘇琦之決然而走。

我在的時候，你不回頭，而等你回頭，我卻不在。

如此陰差陽錯，卻又無可奈何。

夜柳生前的宮殿內，為玄帝陛下接風的宴會正在舉行。

為了表達對蘇玄的尊重，宴會的菜肴全部都是青國的菜色，就連歌舞也換上了具有青國特色的舞蹈，其中領舞的舞娘，身姿妖嬈，舞技過人，舉手投足之間的風情，連夜銘軒請來作陪的一些官員們都看直了眼。

可宴會宴請的主角卻連擡眼看的興趣都沒有。

蘇玄坐在貴賓席上，一臉的失魂落魄，一杯接著一杯，不停地往嘴裏灌酒。

整個雲初大陸有哪個不曉得玄帝陛下對柳妃娘娘用情至深，蘇玄的這一番表現，在眾人看來，完全是思念夜柳所至，沒人上來勸他放下酒杯，自然更不會有人上來勸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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