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轉眼已到正式考試的日子，天剛亮的時候，皇宮內侍衛大總管親自上陣，在十二名侍衛組成的包圍圈下，將懸掛在房梁的箱子拿下來，親手捧著送到考場。

等在考場的官員焚香凈手，祭拜完天地之後才接過那寶貴的箱子，在他身後，站著一排排的小太監，就等著盒子打開後，將那試題通報到各個考場。

小心翼翼地打開箱子，將那張無數人關註的紙張拿出來打開。負責看題的官員一下子就楞了。

將紙張合上再打開一次…再合上再打開…

橫看豎看，對著陽光看，甚至不顧形象地跑到樹蔭下面去看…

這官員急得頭上冷汗直流，卻依然沒有在這紙上看出一個子。

封在盒子裏面的紙上，一片空白。

倒黴的官員哭喪著臉找到蘇瑞之，蘇瑞之又在那間很奢侈的屋子裏面找到了蘇琦之。

“四皇弟，”蘇瑞之將那張白紙遞到蘇琦之面前：“這個試題是怎麽回事？”因為著急，蘇瑞之的語氣也沒有了往日的溫和，變得十分急切。

“這不就是我出的題目嗎？”蘇琦之笑道：“三皇兄不在前面忙碌，跑到這裏做什麽？”

“這上面明明什麽都沒有……”

“三皇兄難道不覺得沒有字就是最好的題目嗎？限定題目也就限定了考生們的思路，讓他們隨心所欲的發揮，才是最公平的。”

“可是…。”

“三皇兄對於題目的要求是不偏不倚，力爭不偏袒任何派別，”蘇琦之接著笑道：“這可是我絞盡腦汁想到的最能體現公平的辦法，難道三皇兄不滿意？”

“四皇弟有如此妙想，皇兄當然十分滿意…。四皇弟先忙著吧，皇兄還要趕過去通知各位大人。”蘇瑞之說完，轉身急匆匆地就走了，前方還有很多大臣正在等待他的答覆。

各位考生聞知今年的題目竟然是無題，讓大家自由發揮之後，著實吵鬧了一陣。

“從來也沒有自由發揮的傳統…”

“這回考試怎麽如此荒唐…”

可沒過多久，那些考生們也都反應過來，全都開始安靜地開始答題。

畢竟能將自己最擅長的一面展示出來，這個機會不但不荒唐，反而是千載難逢。

歸時滿夕嵐 第二卷 驚天變 第二十九章 冷淡和恐慌

半個月後，就是會試成績發榜的日子。

長長的皇榜懸掛在城墻上，下面人山人海，有心急如焚的考生，也有單純來看熱鬧的百姓。

“中了，中了，王兄，我中了，我能進殿試面見皇上了…。”

“宋某還是水平不行啊，等下次再試一次吧…”

“城西沈家的兩兄弟竟然都在榜上，真是難得啊…。”

人群中，議論聲此起彼伏，高中的眉開眼笑，沒中的垂頭喪氣，真可謂是幾家歡樂幾家愁。

喬康踮著腳，高舉著手臂擠在人群中央，伸長脖子拼命地向皇榜望去，努力地找尋著自己的名字。

只是天不遂人願，長長的榜單上並無喬康二字。

“怎麽會這樣？”喬康覺得有些難以置信：憑借自己的水平，高中狀元可能有些誇張，但是進入殿試，喬康還是有這種自信的。

“這位兄臺，”喬康伸手拍了拍身邊比自己高大很多的男子，由於周圍人聲鼎沸，喬康只能扯著嗓子喊道：“能不能幫我看一下，皇榜上面有沒有喬康這個名字？”

高個子男人張望了半天，同樣大聲回答“沒看到。”

聲大如雷，震得喬康心裏陣陣發抖。

看來是徹底沒戲了，心灰意冷的喬康道了謝，擠出人群。

站在外面，聽著人群裏時不時爆發出“我中了，中了…”的歡呼聲，喬康心裏一陣悵然。

天下學子十數年寒窗苦讀，盼望的就是一朝金榜題名，從而光宗耀祖，平步青雲。喬康自然也不例外，更何況，喬母生前唯一的心願就是兒子能夠考取功名，徹底擺脫貧困的命運。

可如今，連殿試的機會都沒有得到。見不到陛下的面，那些滿腹的治國思想又有誰能聽？

正在苦悶間，喬康忽然聽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聲音清脆，一聲接一聲地喊著：“喬康，喬康…。”

扭頭一看，正是那天冒冒失失撞碎花瓶的少年。

實在沒有什麽交談的心情，喬康沖著少年的方向點點頭，當作打招呼，隨後轉身就要離開。

“餵，你別走啊…喬康你別走…”深陷人群中的少年一邊大喊，一邊努力地往外擠。

喬康只得無奈地站住，看著少年突出重圍，來到自己身邊。

“終於擠出來了…。”蘇雅途長出一口氣，伸出手將身上弄皺的衣衫弄平，又理了理零散的頭發，將儀表打理好後才對喬康笑道：“你也來看皇榜啊，真巧…”

“是啊，好巧。”

“看我這記性…”蘇雅途一拍腦袋：“竟然忘了和喬兄說恭喜了。”

“恭喜什麽？”

“當然是恭喜喬兄進殿試了啊，只要在殿試的時候好好表現…”哥倆好地拍上喬康的肩膀，蘇雅途笑道：“這個狀元肯定也是喬兄的…”

這一聲恭喜讓喬康的心情更加郁悶：“其實在下並沒有考中…”

“怎麽會？”蘇雅途愕然。自己特意去三皇兄那裏問了好幾次，三皇兄親口說喬康的文章寫的獨樹一幟，水平之高排在前幾名不成問題。所以自己才會一大早上冒著被人發現的危險偷溜出宮，就是為了在黃榜上看到喬康的名字啊。

“我已經看了好幾次了，上面並沒有喬某的名字。”喬康苦笑：“難道小兄弟沒有看到皇榜嗎？”

“呵呵…”蘇雅途不好意思地笑了兩聲：“本來想擠進去看的，結果一轉頭看到喬兄，就又擠出來了嘛…”

“那小兄弟怎麽知道我進殿試了？”

蘇雅途的大眼睛到處亂瞄：“我看喬兄一表人才，氣質儒雅，彬彬有禮，行事大方…”蘇雅途將自己能想到的好詞全都往喬康身上堆，說著說著，臉色就有點微紅“…所以我覺得喬兄肯定能考中。”

“看來喬某註定讓小兄弟失望了…”喬康嘆口氣，對著蘇雅途一拱手：“小兄弟如果沒什麽事，喬某先走了。”

“哎…你別走啊…”蘇雅途一把拽住喬康的袖子：“那個…你一會有沒有事啊？如果沒有事，一起吃頓飯怎麽樣？……吃完飯咱們再一起去逛逛？對了，我知道有家古董店不錯…”

喬康仔細想了想，今天本來也沒有事情，回到家裏待著心裏肯定更加煩悶，還不如和這個小兄弟去走走，看在他這麽誠心邀請的份上，也同樣看在他如此…可愛的份上。

喬康笑道：“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蘇雅途喜笑顏開地拽住喬康就往前走，生怕他跑了似的“我知道有一家酒樓，菜色十分好，我們就去那吧。”

喬康緊跟在蘇雅途後面：“這位小兄弟，喬某還不知道你叫什麽名字呢。”

蘇雅途的大眼睛眨啊眨：“我姓途，單名一個蘇字。”

………………………………………

會試之後，就是殿試。

殿試之後，就是慣例的‘狀元宴’。

今夜，蘇玄要在大殿上宴請新科進士和文武百官。一方面是為了獎賞各位有功的大臣，另一方面也是讓新晉人員熟知一下朝中的環境。

這次科考，三皇子蘇瑞之忙前忙後，出力最多，而四皇子蘇琦之別出心裁的‘空白試題’也顛覆了一部分大臣心目中的印象，排座位的時候，這兩位皇子理所當然地坐在了蘇玄的兩側。

蘇玄望著一旁優雅進食的蘇瑞之，感覺到十分驕傲，自己的這個兒子，行事得體，能力超群，不管什麽事情都可以放心交到他手中。

蘇玄又看向另一邊悶頭喝酒的蘇琦之，心裏感覺十分覆雜。

自從上次宣旨將他召進宮之後，又是幾個月悄然而逝。這幾個月間，想起他的次數越來越頻繁。

本來就冰冷的青雲殿，早已經沒有了蘇琦之存在過的痕跡和氣息。那麽大的宮殿，因此而顯得越來越空曠。

青雲殿裏面的宮女和太監們挨過幾次罰之後，再也不敢在自己面前談起關於四皇子的事情，就連福爾也是這樣。這樣的後果就是，很多時候自己想和別人談論起他，可是卻無人傾聽也無人能給出回應。滿腹的話只能憋在心裏，半點也說不出來。

等到今日一見面，蘇玄才驚覺那些想起都是心裏的思念早就泛濫成災的標志。

蘇玄親自夾菜遞到蘇琦之面前。

“琦之，”蘇玄放柔了聲音，“這是你最喜歡吃的，多吃一點。”

蘇琦之頭也沒擡，隨手將盤子推到一旁，‘啪’一聲，本應放到盤裏的菜掉到了桌子上。

蘇玄的筷子尷尬地停在了半空中，過了好一會，才訕訕地收回。

菜掉到桌上的聲音不大，但聽到的人莫不認為這聲音如雷貫耳。

緊挨著蘇琦之的蘇瑜之心裏咯噔一下，暗自感嘆了一下四皇弟的脾氣之後，裝作沒看到這邊發生了什麽，舉起酒杯笑道：“這次科舉成功，三皇弟和四皇弟功不可沒，來來，二皇兄敬你們兩個一杯。”

蘇瑞之笑著舉起酒杯：“都是各位大臣和四皇弟的功勞，我也就是幹點雜活而已。”

蘇琦之也同樣舉起酒杯，淡淡地說：“都是三皇兄教導的好，我哪有什麽功勞。”

不帶什麽感情的話，一瞬間，蘇瑞之和蘇瑜之覺得自己又看到了第一次見面那個冷冰冰的小孩。

“四皇弟這幾日辛苦了，”蘇瑞之向蘇琦之舉起酒杯笑道：“皇兄敬你一杯。”

蘇琦之擡頭深深看了面帶笑容的蘇瑞之一眼，說了聲：“謝謝”之後，端起酒杯來一飲而盡，再無其他多餘的話。

這個世上有些人，天生就有種讓周圍的人寵愛忍讓的氣質。

蘇琦之就是其中最傑出的代表，他對著別人笑，就會讓人覺得受寵若驚，他心情不好，看到的人立馬就有一種罪惡感。

蘇琦之的情緒一低落，蘇瑞之有點不知所措，蘇瑜之手忙腳亂，就連蘇玄也有點著急了。

“琦之，”蘇玄又一次開口叫道：“這幾日辛苦了，想要點什麽賞賜？”

蘇琦之搖搖頭：“沒什麽想要的。”看了看對自己怒目而視的蘇懷，蘇琦之又說道：“留著給蘇懷皇弟就好。”

蘇玄看著蘇琦之滿不在乎的表情，一瞬間，心裏面的著急變成了恐慌。

眼前的這個人，好似再也抓不住了。

歸時滿夕嵐 第二卷 驚天變 第三十章 兩個人

蘇玄深吸一口氣，連著叫了兩聲：“琦之，琦之…”

“父皇有什麽事？”蘇琦之擡頭奇怪地看了蘇玄一眼。

沒什麽事情，只是突然想叫你的名字罷了。只是這樣的理由，讓蘇玄如何說得出口？

“父皇只是想問問琦之的假期打算怎麽過。”

科考結束後，所有參與的大臣們按照功勞大小都會得到相應的假期作為獎勵，就連一向忙碌的蘇瑞之也要休假五天，好好地調節一下。

眾所周知，四皇子在朝中並無任何官職，此次負責科考也是蘇玄臨時指派，所謂休不休假，對於蘇琦之來說並無差別。

蘇玄這麽問，完全是沒話找話罷了。

“琦之打算出去走走。”

“你說你要走？”蘇玄忍不住提高音量，聲音之大惹得一班大臣不顧禮節地往上猛瞧，奏樂的樂師嚇得停止了演奏，正在獻舞的美女也停止了舞蹈，哆哆嗦嗦地聚集在大廳中央。

不理會其他人的反應，蘇玄又連忙追問：“你要走了？要去哪兒？什麽時候走？還…會不會回來？”

一連串宛若逼供的問題使得蘇琦之皺起了眉毛。

這樣的反應如果沒猜錯，應該是代表著在乎吧。

蘇琦之擡頭往蘇玄的方向看去，毫不意外地看到一張焦急的臉。

平日裏面喜怒不形於色的帝王因為自己的一句話而變了臉色，這算不算是一種榮耀？

可是又有什麽用呢？這樣的在乎，來得實在晚了點。

如果是以前，蘇玄這樣的反應只會使蘇琦之感到很甜蜜，不，以前的蘇琦之根本就不會主動離開蘇玄身邊。

而現在，蘇琦之看著蘇玄，心裏泛起的漣漪小到完全可以忽略不計。

“父皇如此激動做什麽？”蘇琦之淡淡地說：“琦之只不過想出去走走散散心罷了。”

“琦之近日勞累，確實需要到處走走…”聽說是去散心，意味著肯定會回來，蘇玄的心稍微平覆了一下：“那琦之打算什麽時候走？”

“還得等幾天，早些日子和三皇兄約好了一起泛舟賞荷，怎麽也得赴約之後再走，三皇兄，你說是吧？”

被點到名的蘇瑞之一楞，隨即笑道：“前一陣確實和四皇弟有此約定，幹脆這樣吧，這泛舟賞荷就讓皇兄做東，當作為四皇弟送行怎麽樣？”

“那就再好不過了。”語畢，蘇琦之端起酒杯來一飲而盡。

高坐臺上的三皇子和四皇子都端起了酒杯，為了緩和這僵硬的氣氛，底下正不自在的大臣們也紛紛借此舉杯，陪著上面的兩位皇子喝了一杯。

一時間大廳裏面重新觥籌交錯，歌舞升平，熱鬧的都到了有些不堪的地步。

只是蘇琦之說要走後，蘇玄的臉色就變得非常差勁，本來應該熱熱鬧鬧持續到半夜的宴會，因為皇帝陛下的黑臉而早早地就結束了。

管事的小太監尖著嗓子宣布宴席散場的話音剛落，蘇玄就率先起身離開，剩下一眾大臣們面面相覷。

身為‘最受陛下寵愛皇子’的蘇懷在看到蘇玄起身之後，也連忙跳下座位，一步一步地緊跟在蘇玄的後面。

蘇玄走得太快，小孩子的步子又小，走了一會，蘇懷的腿就酸了。

“父皇…”蘇懷叫道：“父皇慢點走…我要跟不上了…”

蘇玄對後面的喊聲置若罔聞，依然大步流星地往青雲殿趕。

“父皇…”蘇懷小跑幾步，扯住了蘇玄的袖子，撒嬌般地說道：“父皇走這麽快做什麽？父皇走慢點嘛…”

蘇玄依舊不理，也不顧蘇玄掛在他的胳膊上，仍然走得飛快。

蘇懷被蘇玄的反應嚇到了，再加上兩條腿實在酸痛，走著走著就放聲大哭起來。

“沒用的東西~~”被哭鬧聲攪得心煩，蘇玄一把將蘇懷甩在地上，冷冷地說：“除了哭還會什麽？”

蘇懷嚇得連哭嚎都忘了，睜大眼睛驚恐地望向蘇玄，一點也不明白為什麽平日裏面對自己柔聲細語的父皇會變成這個樣子。

“身為皇子，你的眼淚就那麽不值錢嗎？”蘇玄的怒火終於有了發/洩的地方：“你怎麽就不會像他一樣，小時候不管摔得多疼，從來都不會掉眼淚…”

蘇懷趴在地上，淚眼朦朧地看著前方，耳邊回蕩的全是蘇玄的怒吼。

蘇懷小小的心裏充滿了計較：父皇說的‘他’是誰？應該是那個漂亮的四皇兄吧。

蘇懷雖然只見過蘇琦之兩面，但是小孩子天性敏感，他直覺的認為，這個四皇兄是和他爭‘寵’的大敵，因為每個人提到四皇子的時候，表情都會變得很不一樣。

說白了，四皇子，就是宮裏的禁忌詞，沒有人敢在父皇面前提。

“陛下…”福爾平和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蘇懷皇子年幼不懂事，老奴懇請陛下消消氣，不要再責怪他了。”

“福爾公公…”蘇懷看著這位慈祥的老人，心裏頓時感到莫大的委屈，小嘴一撇，眼淚又要往下掉。

蘇玄聞言，打量了一下可憐兮兮的蘇懷，長嘆一口氣，換了個方向，竟轉身往禦書房去了。

“福爾公公…”蘇玄一走，蘇懷立刻起身撲到福爾的懷裏，眼淚汪汪地說“父皇剛才好兇…”

“陛下今日心情不太好，”福爾摟緊蘇懷，柔聲勸道：“讓老奴將小皇子送到寢宮好不好？”

“好！”蘇懷響亮地應了一聲，過了一會，又俯在福爾的耳邊悄聲問道：“福爾公公，今日父皇為什麽不高興啊？是不是因為我那個四皇兄？”

“陛下的心情，豈是旁人能猜測的。”

“哼~-我都看見了~~就是聽了四皇兄的話，父皇才生氣的~~福爾公公，我們想辦法教訓一下那個四皇兄，好不好？”

聞言，福爾正視著蘇懷的眼睛，嚴肅地問道：“蘇懷皇子，陛下對你好不好？”

“好，父皇對我最好了。”

“那你想不想讓陛下永遠對你好？”

蘇懷忙不疊的點點頭。

“如果想讓陛下永遠對蘇懷皇子好，那麽蘇懷皇子就要記得，有些人有些事情，不是你能碰觸的，而你的四皇兄，恰恰就是萬萬不能碰觸的人。所以，想給四皇子教訓這樣的話，蘇懷皇子可千萬說不得。莫說讓陛下聽見，就是老奴再聽到這樣的話，也會十分十分生氣…”

蘇懷瞪大眼睛望著一向和藹的福爾公公板起了面孔，楞楞地點點頭。

在蘇懷看來，福爾公公是對自己第三好的人，第一好的是蘇玄，排在第二位的則是蘇瑞之。

在蘇懷剛被蘇玄接到青雲殿的日子裏，所有的下人都對蘇懷十分冷淡，只有福爾公公會帶著蘇懷到處去玩。

而如今…為了那個四皇兄…父皇生氣了…福爾公公也生氣了…

蘇懷好似一瞬間明白了什麽，又好似什麽也沒明白，最後只能安靜地趴在了福爾的肩膀，腦子裏不停地在想：這個所謂的四皇兄，到底在皇宮是個怎樣的存在…

將蘇懷送回寢室安頓好，福爾也來到禦書房。

“陛下，”福爾為蘇玄端上一碗清茶：“這是新貢上來的雨前茶，請陛下品嘗。”

“福爾…”蘇玄坐在書桌後面，幽幽地開口：“朕知道你因為琦之的事情，而對朕多有怨言。”

福爾立在下方，不承認，也不否認，沈默不語。

“只是這件事情確實很難說…朕當時也是…朕也是…”蘇玄拼命地想為自己解釋，可是竟然發現沒有了言語，只能停住。

蘇玄話音剛落，屋內就陷入一片尷尬。

過了好久，福爾才開口：“陛下做事自有陛下的理由，只是在老奴心中，四皇子從來都只是個孩子罷了。”對於一個孩子如此苛責，陛下怎麽能忍心？

聽出了福爾平靜話語裏面的抱怨，蘇玄反而一笑，這個老人，要是哪天停止為琦之說話，才是件怪事。

“福爾……今日琦之說他要出去走走…”

“朕當時嚇壞了，深怕他再也不會回來。”

“朕忍不住就想到，他是不是也會像柳兒一樣，將朕拋棄。”

“朕當時才有所感悟，身處於朕的位置，往往會高處不勝寒，輕易就會迷失，所以著實需要一個不畏懼不巴結朕的人來陪伴。”

“福爾…”蘇玄靠在椅背上，聲音冷靜卻悲傷：“朕何其有幸，能遇到兩個這樣的人，只可惜，其中一個人將朕留下，而另一個人，則被朕親手推開。”

歸時滿夕嵐 第二卷 驚天變 第三十一章 一個人

國都近郊，一處人跡罕至的大湖泊，密密麻麻的荷葉鋪滿了湖面。一眼望去，碧色接天。偶爾有微風拂過，荷花輕搖，景色清新，讓人流連忘返。

蘇瑞之為今日賞荷而準備的游船此時就停靠在岸邊。

兩層高的畫舫，上面並無多少裝飾，呈現出一派淡雅的感覺。

“四皇弟，表哥。”蘇瑞之早早地在岸邊等侯著劉嵐和蘇琦之，看見兩人的身影出現，連忙出聲打招呼：“在這邊…”

“三皇兄。”蘇琦之走近，淡淡的打了一聲招呼。

劉嵐走近，仔細看了看那艘漂亮的畫舫，笑道：“這畫舫可真不錯，比當年我從老管家那裏弄到的小船強太多了…”

蘇琦之和蘇瑞之聞言，腦袋裏頓時浮現出千方百計才從劉府老管家那裏搞到的小船，和眼前的這個相比，確實顯得寒酸了點。

“當年我們怎麽要了那麽一條船？”

“還不是表哥說賞荷要自己劃船才帶勁…”

“是我說的嗎？我怎麽記得是四皇子說的……”

“劉嵐，那明明就是你說的……”

三個人回憶著往事，你一言我一語地上了船。

三個人說得輕巧，殊不知這段經歷在劉府老管家腦海裏就是一段噩夢。

三個小孩子，一個是自己家的少爺，還有兩個是皇子，全都眼巴巴地站在自己面前，說是有一個湖泊，荷花開得正好，想要一條船去泛舟賞荷。為他們準備好的游船，幾個孩子全都看不上眼，非要那種小的，能自己劃得。怕三個人孩子有危險，這樣的小船，老管家是給也不是，不給也不是…雖然最後耐不住自家少爺的‘威逼利誘’，還是將小船交了出去，而且上天保佑，三個人沒有出什麽岔子，可老管家的心在那個下午還是憔悴了不少。

三個人上了畫舫，在第二層靠窗的桌子旁坐下。

屋內，蘇瑞之早就派人燃起了熏香，桌上，也備好了菜，燙好了酒，酒席後方，還端坐著一位正在撫琴的少女。

美景，美酒，再加上美妙的琴聲…

一切的一切，無不顯示著蘇瑞之的細致和用心。

只是劉嵐看向那位撫琴少女的時候，眉頭皺了皺。

“瑞之，”劉嵐開口說道：“今日就是我們三個人相聚，那些不相幹的…”

蘇瑞之立馬會意過來，趕緊揮揮手讓那名女子離開。

女子躬身行禮離開後，三個人才互相告了座，在桌旁坐下。

往日裏三個人相聚，蘇瑞之總是話最多的人，他和劉嵐交好，也和蘇琦之關系不錯，算是三個人中調節氣氛的人物，總是‘表哥’，‘四皇弟’地說個不停，可今日的酒席，實在有些詭異，蘇瑞之沈默不語，端起酒杯來一杯接著一杯往嘴裏灌，蘇琦之從來話都不多，再加上心裏也有事情，也是低頭沈悶地喝酒，這樣算下來，劉嵐倒成了酒席中調動情緒的人。

劉嵐舉起酒杯，對著兩位皇子說道：“前些日子兩位因為科舉考試而辛苦異常，在下敬兩位一杯。”

蘇瑞之訕笑一聲，提起酒杯一飲而盡，未了，還感覺到不過癮，幹脆抓起桌上的酒壺，毫無形象地往自己嘴裏倒。

蘇琦之則是沒什麽表情地幹了手中的酒。

劉嵐摸摸鼻子，感覺到這兄弟二人中間不對勁的氣氛，想了想，便笑道：“這游湖還是得自己劃船才有意思，今兒我還是去找船夫好了。”說完，劉嵐關切地望了蘇琦之一眼，轉身離開，將空間讓給了蘇瑞之和蘇琦之兩人。

劉嵐走後，屋內的氣氛顯得更加尷尬。

蘇琦之靠在窗邊，望著外面亭亭玉立的荷花，荷花秀麗，但又透點冷清的味道。

蘇瑞之則低著頭，把玩著手裏的酒杯。

兩個人都想說點什麽，但又都想掩飾點什麽，最終只能化作沈默。

“為什麽？”過了一會，蘇琦之開口問道，聲音很輕，好像怕聲音大一點就會打碎某種平衡。

“四皇弟所指何事？”

“科舉試題的事。”蘇琦之也不拐彎抹角，直截了當地回答。

“四皇弟出的科舉試題十分成功，皇兄覺得……”

“三皇兄，”蘇琦之出聲打斷蘇瑞之：“我們都知道是什麽事情，何不幹脆一點？”

蘇瑞之聞言，正色道：“四皇弟到底想說什麽？皇兄還是不明白。”

蘇琦之轉過頭深深看了蘇瑞之一眼，話裏的疏離感覺更深：“父皇如今最信賴你，朝中的大臣都擁護你，就連兄弟姐妹們都喜歡你，而我如今什麽都沒有，三皇兄何必在我身上花心思…”

“你什麽都沒有？這話說的真輕巧。”蘇瑞之臉上溫和的表情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嘲諷：“四皇子的名諱在皇宮都成了禁忌，你說父皇更在意誰？科舉一事，很多大臣立刻對你就產生好感。就連偶然的一點小恩惠，都能讓雅途念念不忘…我表哥……也是自幼就對你百般好……”提起劉嵐，蘇瑞之的聲音慢慢地小下來，多了點茫然的感覺：“一無所有的人，應該是我吧…”

“我說過很多次，不會染指那個位置。”蘇琦之嘆口氣：“為何你不相信？”

“那只是你沒有嘗到權利帶來的好處罷了，你自幼就高高在上，哪裏體會過差點吃不上飯的感覺？哪裏能體會到受人白眼的滋味？”偶爾替父皇監國的時候，坐在高處，看向下面跪拜的人群，那種君臨天下的感覺只會讓人情緒澎湃，繼而產生深深的渴望，想要一輩子都站在最高處，這樣子就再也不會被人嘲笑，再也不會回到連小太監都不能得罪的日子。“為了得到父皇的承認，我又付出了多少，你又如何能明白？”

蘇琦之苦笑一聲：“是我想的太天真了，我以為只要自己不作為，自然就不會使人產生威脅感…”頓了頓，蘇琦之又說道：“不管你信不信，那種吃不上飯，受人白眼的日子，我也經歷過，可是那一切，都不會成為我背叛兄弟的理由…”

“我也不想這樣，可是這就是我們的宿命，逃脫不掉。”蘇瑞之也苦笑一聲，如果有可能，我也不會這麽做。只是命中註定，從李落微指認自己和母妃是破壞招魂的罪人開始，從父皇派人送去第一本青國歷代皇帝筆記的時候開始，從表舅第一次教導自己如何拉攏人心開始，很多事情就已經身不由己了。

“蘇瑞之。”蘇琦之嚴肅地連名帶姓叫了他三皇兄一聲。

“嗯？”蘇瑞之被這一聲叫得有些發楞。

蘇琦之正色道“我知道很多事情一旦認定就會很難改變，我也不會試圖用以往的兄弟情誼來感化掉你對我的敵意，那樣太愚蠢。我這次會選擇離開，就是想表明我的態度，等到我回來的時候，希望你能安穩地坐上太子的寶座。而那些算計和陰謀，永遠不要再在我面前出現。”

聞言，蘇瑞之心裏一震，放下酒杯，擡頭直直地望向蘇琦之。

蘇琦之自然也不會回避，毫無芥蒂地回望過去。

眼神交錯之間，蘇瑞之明白，四皇弟的眼神依然清澈，而自己的眼神則在閃躲。

轉眼間，十幾年的時光已過，縱使四皇弟如今不如小時候那般萬眾矚目，可那種高高在上的氣勢和神情，卻絲毫沒有改變。而反觀自己，又一次，自己苦苦追尋的東西根本入不了四皇弟的眼，又一次，自己在爭取四皇弟不要的東西。

蘇瑞之突然覺得有點好笑。這一切的一切，又算作什麽呢？

這是蘇瑞之這輩子喝得最煩悶的一頓酒，等到散場的時候，他早已酩酊大醉，借著酒勁攀附在劉嵐身上就不起來。

“瑞之……瑞之…”胳膊被蘇瑞之抓得生疼，劉嵐輕輕晃動著他，苦笑道：“快松開，宮裏的馬車來了，你要回皇宮了。”

“不要…”蘇瑞之醉眼朦朧，模模糊糊看著表哥的影子：“不要松開，一松開…一松開表哥就會跑掉…”說話間，幹脆像小時候一樣，兩手環住劉嵐的腰，不停地在劉嵐身上蹭來蹭去。

劉嵐無奈，可又和酒醉的人講不明白什麽道理。

等候在一旁的車夫更無奈，現在若不走，在宮禁時間之前肯定趕不回皇宮，自己必定會因此受到懲罰。

“這位少爺……”車夫唯唯諾諾地向劉嵐說道：“不然您也坐小的的馬車，和三皇子一起回宮吧。”

劉嵐看著趴在自己身上正在胡言亂語的蘇瑞之，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蘇琦之，對著車夫說道：“要不這樣吧，我將三皇子帶到劉府，你只要回宮和麗妃娘娘說，三皇子在劉府，肯定就會相安無事。”

到了劉府要下車的時候，蘇瑞之不放開劉嵐，等劉嵐將他攙扶到客房，想讓他躺下休息，蘇瑞之仍然不放，就如同小孩子一樣，一察覺到劉嵐要走，蘇瑞之就覺得委屈的不得了，毫無顧忌地耍脾氣，將劉嵐向來清幽的院子鬧了個天翻地覆。

劉嵐實在沒有辦法，只能將探望蘇琦之的心思硬生生壓下，陪在蘇瑞之身旁。

僅在一墻之隔，蘇琦之閑來無事，端坐在月下彈琴。

信手彈來，雜亂無章，絲毫不成曲調，嗚嗚咽咽，格外難聽。

收住手，嘆口氣，蘇琦之將夜柳留給他的琴仔細包好，背在背上，隨後離開自己的四皇子府。

月光清冷，街上只有蘇琦之一個人，往前踏上未知的旅程。

***********

感謝大家的支持，《歸時滿夕嵐》第二卷完

歸時滿夕嵐 第三卷 醉春風 第一章 偶遇

天亮的時候，蘇琦之來到了一個三岔路口。

三條路，三個不同的方向，可蘇琦之並不知道自己該選擇哪一個。

沒有目的的散心，本就是一件及其散漫的事情，哪條路都是方向，但似乎哪條路又都不是歸宿。

猶豫間，一只碗口大小的玉色蝴蝶忽地飛過來，繞著蘇琦之飛了幾圈後，就又撲閃著翅膀往遠處飛去。

蘇琦之展顏一笑，下意識地向蝴蝶飛走的方向邁出了腳步。

一路走過，映入眼簾的全都是一派小農風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