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了無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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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間清風,樹影婆娑,又是一年平靜的夏。

大學圖書館燈火通明,許月看看手表,晚上九點。暑假圖書館閉館時間比平時早,等會兒管理員要挨著挨著通知,他打算提前離開。

二樓借閱室空空蕩蕩,書架在燈光下拉出斜長的影子。許月走時路過背光的書架,瞥到本感興趣的書,停了下來。

不遠處傳來腳步聲,越來越近,最後停在許月面前。過道狹窄不能容許兩個人過,許月視線還停在書上,下意識地往旁邊讓了讓。

“咳咳,不好意思,您能幫我搭把手嗎?”

帶著濃重的鼻音,他的聲音像是隔著一層紗,許月聽不太清,隱約聽到後半句,擡眼看過去。

懷裏的書疊了一摞,幾乎擋住了整張臉。臂彎裏的書疊得又高又險,眼看最上層那本就要掉下來。

砰!

——許月伸手接住了。

“真麻煩。”許月說完,從他那分走一半書,跟在後面。

走廊燈光明晃晃的。路過的洗手間鏡子照出他半張側臉。碎發遮住額角,睫毛的陰影下藏著一小截挺括鼻梁。

好像他......

只是一晃神的功夫,前面的人已經不見蹤影。許月急忙追出去,那人進了輛白色奧迪,消失在夜色裏。

左右環視,那人手裏的書全部放在登記處,許月過去把手裏的書放下。管理員指指大廳中間的機器,說:“自動登記。”

“我看剛剛那個人就是在您這登記的。”許月說。

“哦,他啊,接了個電話放下書就走了。”

最上面一本是《高級生物化學》,許月暗想,大概是考研的學生。

......

空氣熾熱潮濕,房間裏彌漫著濃厚的霧氣。

身下的人單手捂著眼,眉心緊蹙,右腿向上屈起,迎接他來撥動他的身體。

黏膩濃稠的情意纏繞在兩人之間,蒸發的汗水和霧氣相融,醞釀成鋪天蓋地的雨。

日光從窗戶縫隙透進來,許月睜開眼睛。今天是大三開學第一天。路上殘留了水汽,原來昨晚真的下了雨。路邊樹枝被風吹斷,斷口處白色汁液緩緩滲出,夢裏的情境再次閃過。

許月不由自主回憶著夢裏的細節,半晌後輕嘆一聲,昨天那個人太像他了...

同寢室的室友汪舟和陸潛今天同時請假,許月一個人上完課去校門口買飯。沒到正經下課時間,門口全是統一穿著的外賣小哥。夾雜在中間的女生格外明顯。

很快,女生也註意到了他,邊揮手邊喊:“許月!”

許月:“沒大沒小。”

學校偏門出去,巷子煙霧繚繞,許璐大刀金馬坐在燒烤攤凳子上,拿起烤串喊了一嗓子:“老板,來瓶啤酒!”

燒烤攤煙火大,他們桌離炭火近,許璐吃著吃著撩起袖子,緊致肌肉隱約可見。

許月瞪她一眼,走到攤前說:“啤酒換成可樂。”

老板爽快道:“好勒——”

擰開可樂遞給對面的許璐,許月說:“今天不是節假日。”

許璐撩起額前擋住眼睛的頭發,一口可樂下肚,打了個滿足的嗝,“逃學了唄,就你能逃學了?”

“......”

“況且我也不是來找你的。”許璐繼續說,“告訴你個秘密.......”

許月默然覷她一眼。

果然...許璐半掩著嘴,神神秘秘說:“我早戀了。”說完,還朝他眨了下眼睛。

許月癱著臉,說:“你十二歲個頭鶴立雞群起開始說,今年第五個年頭。”

“你還記得啊?”許璐高興地說,“我以為你四年不回家,不認得我了。”

“因為太久沒見。”許月說,“你就直接叫我名字了?”

“沒有的事。”許璐站起來,爺們一樣拍拍許月肩膀,“我長大了嘛,叫哥哥像撒嬌,多矯情。”

“......”許月說,“所以你來找你早戀對象。”

“是啊,我跟你說,他可好看了。”許璐擡眼看他一眼,“你勉強...只比他差一點點。”

許月:“帶來看看。”

“不要。”許璐不滿地抗議,“你當年早戀的時候怎麽不帶給我看看?”

許月否認:“我沒有。”

許璐狡黠一笑,“還不承認。我都看到了,在咱們家巷子口,你從車上下來親了人家一下。”

“你看錯了。”好像有根針輕輕刺了下心臟,許月皺起眉頭,轉移話題說:“男朋友是雲大的吧,叫過來一起吃個飯。”

“許月,別這樣嘛。”許璐搖搖許月手臂,“我怕你嚇到他。”

“行。”許月點頭,“那今天跟著我,明天送你回去。”

“我又不是特地來找你的。”許璐不滿。

“嗯,我知道。”

每年大一開學,學院例行開迎新晚會,陸潛在學生會混得風生水起,給了許月前排VIP票,許月原本不感興趣,這下剛好可以帶著許璐去。

“飯吃過了嗎,璐璐?”陸潛和她熟得很,一坐下就問。

“許月剛帶我去吃了燒烤。”

陸潛從懷裏掏出個面包,嘿嘿一笑,說:“那什麽,剛好,我也就買了一個。”

下午幫忙布置場地,協調燈光和設備,陸潛忙到現在沒來得及吃飯,面包還是讓學弟剛剛跑腿幫忙買的。

同寢室的汪舟演出快結束了才進來,剛好到了壓軸環節,臺上的燈光暗了下來。

帷幕緩緩拉開。許月隨意一掃,臺上的人居然似曾相識。

劉陽夏一身白襯衣抱著把木吉他,手指在弦上輕掃。燈光從她頭上打下來,眸光閃爍,光彩奪目。

她環視臺下一圈臺下,找到一個定點,嗓音像滑過絲綢的珍珠,顆粒中帶了質感:“Sometimes you think I'm beautiful, But I don't know, I'll keep it to myself. 時而你覺得我太美,是我不自知的美,可我心裏是甜的。”

曲末是幾句模糊的低語,聽不太清,像是情話般低喃,情意隨之流瀉而出,仿佛一場隱晦的告白。

劉陽夏專註地望著臺下的人,臺下那人抱了束花上去,許月凝視著那個背影,下一刻,他不管不顧地沖了上去。

是他......

壓軸歌曲結束,人群湧向前門和後門,許月逆流上到臺上。劉陽夏被學生會的人圍在一起合影,送花的人貼著幕布站在沒有光的地方。

許月看不清他的臉,往那邊走。

“321,茄子——”

“同學你要不先下去?擋住我們鏡頭了。”有人朝他喊。

許月不聽,見那人走進臺後的小門,拔腿跑過去。就在只差幾步跑到的時候,有人圍過來阻止:“同學那邊的門不對外開放,禮堂前門後門都能走。”

“何迎寒——”被攔在一步之遙,許月突然大喊。

那人身形似乎頓了下。“讓開!”許月用力撥開人群,沿著樓梯追到樓下。

不見了......

許月點了根煙,悵然蹲下。煙霧繚繞間,出現了劉陽夏的臉。

許月:“他是誰?”

劉陽夏:“我一個朋友,你不認識。”

許月吐出口煙,斜睨她一眼,斬釘截鐵:“不,他是何迎寒。”

“真不是。”劉陽夏無奈,“這四年,你反反覆覆問過我,我也一遍又一遍告訴你,我和他沒有聯系。”

“是他。”許月篤定地說,“我不會認錯。”

“你但凡看到一丁點像的就說是他。”劉陽夏說,“你知不知道,這幾年陸潛快被你嚇瘋了。”

第一年,許月天天去何迎寒家門口蹲守。經常在樓下一站就是一天。二樓的房間沒有光亮起,路燈下只有他形單影只。

第二年,許月在短視頻裏看見有個小明星像何迎寒,找了職業跟拍,三更半夜敲人家門,嚇得人家報警。最後被拘留了十五天。

陸潛每次嘴上說著不管許月,最後總是他去領人回來。他不問一句多餘的,只是說:“你行不行啊許月,下次跑快點,被逮了多丟人。”

直到三年前那一次暑假,許月送陸潛回雲州。傍晚風涼,他們和並排的那輛車都沒有關窗。

“陸潛,我前面靠邊停你先下車。”

“啊?”陸潛楞然,慢半拍說,“好。”

許月一腳油門踩到底,重新追上去。

“吱嘎——”電光火石間,許月橫向截斷了旁車的路。

車身撞出去一兩米,側面撞得面目全非。這條路限速80,還好被撞的車車速不快,沒有釀成大禍。被撞車裏的男人憤然地沖出來,想揍逼停他的人一頓,沒想到裏面的人閉著眼睛,血匯成一股,從眉角留了下來。

後續怎麽處理的許月已經記不清了,好像賠了不少錢才私了。只記得陸潛來接他出院,邊走邊念叨:“還好安全氣囊保住了你的狗命。我都說了不是他,不是他!許月你能不能清醒一點!”

許月點頭,說:“不是也好,現在想想,萬一當時他受傷了怎麽辦。”

陸潛:“......”

這些年,陸潛以為許月只是一時不甘心,找不到人就會放棄。所以也從來不曾勸阻他。甚至在他消沈的時候鼓勵他,但陸潛沒想到,他會做到這種地步。

直到這次,陸潛終於意識到:不能讓他再這樣下去了。

回到學校,陸潛不在天天和許月同進同出,而是一反常態的沈默。一個月後,許月背著包急匆匆出門,陸潛跟他說了一個月以來的第一句話:“許月,他不會回來了。”

許月腳步頓了下,回頭說:“謝謝。”

接著,踏上行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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