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廂情願

夏意南從早餐攤兒打包了一份豆腐腦、油條，再打車跑去療養院。

進門登記的時候剛剛六點，前臺護士看見夏意南，還有些不太清醒。她看見夏意南又過來，熟練地打招呼。知道夏意南是來看哥哥，正要打電話，夏意南說：“現在時間還早，電話打攪我哥睡覺。”

護士想想，覺得問題不大，畢竟夏意南來了很多次，作為哥哥的夏清，也肯定會見弟弟。

療養院規定必須聯絡病人才放行的規則，只是為了擋住無故騷擾病人的那些人，夏意南顯然不在此列。護士同意了夏意南的提議，幫他打開了電梯間，讓夏意南自己上樓。

“謝謝。”夏意南朝護士笑了笑，從兜裏摸出幾顆水果糖，放在了前臺。

“夏先生真是客氣。”一顆糖不算什麽，護士笑盈盈地收下了。她目送著夏意南上樓，心裏多少有些感慨，兄弟倆互相扶持的感情，這麽多年了，還這麽好。

不是真感情好，不會老過來看，也不會花那麽多治療費用，眼睛都不眨。

護士和身邊人感慨完，分吃了夏意南帶來的糖果。

夏意南拎著早餐的豆腐腦，心情還不錯。他小時候媽媽總會把早餐做好，盯著他吃完了再出門，所以他很少吃這種街頭常見的食物。那時候他聽同學提起，一面震驚於自己從來沒吃過外頭的早餐，一面又很饞。

他哥知道他想吃以後，趁著休息，帶他去吃過。

那時候夏清拿著比賽得的獎金，請夏意南吃了挺多東西，叉燒腸粉、魚片粥，當然也有那時候在南方很新奇的，被叫做水豆腐的小攤。雖然後來也不知道是因為吃得太多，還是早市上的東西有問題，夏意南回家後不舒服了好幾天。

可夏意南每每想起那天的經歷，還是很開心。

後來他就沒有這種機會了，家裏接連遭遇變故，市政規劃城區，原來的早市消失在城市街道。夏意南還是這麽多年來，第一次在早市攤兒上買到東西。

夏意南迫不及待地想和哥哥分享，他提著袋子坐電梯，期待著和哥哥的見面。

療養院五樓環境很好，夏意南上來的時候幾乎沒人，也正是因為沒人，所以他站在門外，打算敲門時候聽到的爭執聲就更加明顯。

走近後會發現，裏頭的聲音清晰可辯。

哥哥在和人爭執？

夏意南有點難以想象，不過瞬間就覺得是裏頭人在欺負自己哥哥，他以為是護工或者其他什麽問題，想到哥哥需要自己，他毫不猶豫，立馬就推門進去。

“啪——”

“嘭——”

在夏意南進門的瞬間，他看見了夏清伸手，打了齊燁一巴掌。

三個人同時楞住。

夏清把視線落在弟弟身上，剛想開口，夏意南就伸手拽住了齊燁的領子。

“哥，他欺負你嗎？”夏意南不清楚發生了什麽，但他無條件地站哥哥這邊。就算他被齊燁搶了那麽多東西，他都沒有像現在這樣，沖動得想打人。

夏意南覺得，肯定都是齊燁的錯。

齊燁被拽住，不知道為什麽沒有還手，反而朝夏清笑了笑。

“沒有，你先放開他。”夏清坐在輪椅上，臉色還有些泛紅。

“哥！”夏意南沒有立馬放開，他甚至握緊拳頭，蠢蠢欲動的想打人。

夏清見夏意南不放手，又斷斷續續地重覆了一遍，讓夏意南放開齊燁。

“和……和他沒關系……小寶，松開他……”夏清喊出了夏意南的小名。

過了會兒甚至因為情緒激動，開始大口喘著粗氣，有些呼吸不暢的感覺。

看著夏清突然額間滿是汗，大口喘息的樣子，夏意南慌了神，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他想問要不要叫醫生。他緊張地松了抓著齊燁的手，但他還沒湊到哥哥跟前，齊燁就更為迅速地湊了過去：“清清，清清你放緩呼吸，別緊張，別著急……清清……”

齊燁親昵地稱呼，讓夏意南一楞。

他哥卻反應很快，立馬推開了齊燁，“你別碰我。”

齊燁被拒絕，並不惱怒，反而很好脾氣地安慰：“我不碰，清清你緩緩神，不著急……”

夏意南眼睜睜地看著齊燁安慰他哥，然後就發現，齊燁真的能把他哥哄睡著。

兩人目光相對，齊燁和夏意南走到了療養院的樓梯間。

夏意南覺得自己應該和齊燁有很多話想問，可看了這麽一出，他還不明白齊燁突然攪合在自己和郁斐中間，是準備幹啥，那就是真傻子了。

他哥一直不想讓自己和郁哥在一起。

“事情和清清沒關系。”齊燁見夏意南不說話，倒是很光棍地坦白：“主意都是我出的，他只是覺得這樣你會和郁斐分手，才默許我這樣幹了。”

夏意南不願意用惡意揣測哥哥。但他不明白，為什麽他哥一定要讓自己和郁斐分手。而且齊燁攬責任的行為，根本解釋不通昨晚的照片，還有齊燁還沒回國，他哥就開始給他講過，齊燁和郁斐是一對……

如果僅僅是不喜歡郁斐，哥哥是不知道自己喜歡郁哥嗎？

無法得到家人祝福的感情，註定沒結果。

夏意南發現，他繼續聽齊燁說下去，可能會面臨一個更加崩潰的局面。他敬重了二十多年哥哥，竟然會做這種事。夏意南可以不在意其他人，但是為什麽哥哥也不能支持自己呢？

其實，哥哥早就說過的，不是嗎？

哥哥從睜開眼睛，看到他交往對象是郁斐後，就告誡過自己，他們沒有結果。即使哥哥沒有說過理由，但哥哥的態度不是很明確嗎？

哥哥可以不接受治療，可以不必站起來，他們可以過普通的生活……

哥哥從來都不需要他所謂的好意。

其實一直都只有自己在勉強。

自己一直都在把治好雙腿，重新站起來這件事強加給哥哥，即使哥哥治療很痛，很痛，他也以這樣做是對哥哥好的心態在繼續。他哥在病房裏等待的日夜，會覺得寂寞嗎？會懷念他們兄弟兩人，一起在看不到太陽的出租屋內疊紙盒度日的快樂嗎？

夏意南覺得自己心裏那根緊繃得弦，突然斷了。

他覺得自己很可笑。

不管是自以為是的為哥哥好。

還是一廂情願地期望，明明只有身體關系的郁斐，再給予自己感情。

搞成現在這樣，都是他自找的，不是嗎？

夏意南站在齊燁面前，覺得自己像是個好笑的人偶。

夏意南怕再聽見令自己難受的事，崩潰地跑了。

他沒有勇氣繼續聽剩下的事，他轉身往樓梯下跑，他從來都是個怯懦的人。

夏意南跑得幹脆，齊燁卻不知道該不該追。齊燁楞神的功夫，原本關閉的樓梯間大門被人用力推開，郁斐從外頭沖進來，他狠狠地瞪了齊燁一眼，對他說：“回頭我再問你，究竟是怎麽回事！”

齊燁不知道郁斐怎麽會忽然出現，卻是真的害怕了幾分。

他和郁斐，本來就是一類人，喜歡一個人的話，用盡力氣，不顧一切。

但郁斐比他勇敢，也更幸運。

郁斐追著夏意南從樓梯間往下，兩人一前一後地跑。踢踏踢踏的聲響很快消失，齊燁盯著空蕩蕩的樓梯，預感到了自己的失敗。

郁斐其實是從昨晚就在找人了。

他大半夜找人定位夏意南的手機位置，結果發現小夏就在他家附近的廣場，看到位置的時候，郁斐是松了口氣的。

至少他的猜測沒錯，小夏肯定是不願意離開自己，才會在“離家出走”的時候都不走遠。

郁斐一個人在廣場欄桿邊兒，找見了一個人坐著的夏意南。郁斐本可以直接回家，反正他的小夏肯定會回來的，但他舍不得移開眼睛，就一直在不遠處盯著小夏。

他覺得只要看到小夏安全，那麽他可以當不知道，甚至可以在夏意南在表演“徹夜照顧顧行游”這個劇本的時候配合。

當做自己什麽都不知道。

郁斐看見夏意南吃了豆腐腦，看見夏意南和攤主聊得很開心，郁斐也跟著笑了起來，小夏開心最重要，他覺得不會再有比這件事更令他愉快的事了。

原本郁斐已經在心裏計劃和夏意南扮偶遇劇情了，但夏意南很快打車離開，看出夏意南打算去的方向後，郁斐還是跟上了。

就算要見大舅哥，他覺得也不是問題。

偏偏等他終於給療養院院長打電話，搞定探視必須通過樓下的問題後，讓他看見了這麽一幕。

郁斐追著夏意南出去，他覺得小夏肯定是在傷心的。雖然他還沒懂，齊燁是為什麽能讓小夏和自己分手，但他知道小夏很崩潰。

療養院的綠化很好，郁斐只是慢了夏意南一步，跑出來就發現找不到人影了。

郁斐遇到了剛剛幫他上樓的院長，沒有理會院長和他打招呼，就問他有沒有看見小夏。

院長怎麽會認識病人家屬，不過他聽到郁斐說“很好看的人”之後，立馬想起來，朝著療養院花園的方向指了指：“就那邊，那個年輕人是真的好看。”

郁斐連連道謝，著急忙火地追了過去，然而郁斐跑了來回，都沒見到夏意南的身影。只是郁斐越跑，越覺得周圍眼熟，他仔細辨認後才記起來，這不就是自己和小夏，突然撞見齊燁和夏清見面的地方嗎？郁斐靈光一閃，跑到一條小路，撥開草叢，果然在裏頭看見了蹲著的小夏。

“小夏，你怎麽躲在這裏。”郁斐松了口氣，臉上帶著笑，人也往草叢裏頭鉆。

夏意南沒想到這時候會見到郁斐，他楞在原地，隨後像是受了委屈無處宣洩的孩子，撲到郁斐懷裏。夏意南竭力克制著哭腔，想朝郁斐擠個笑臉出來：“哥，你怎麽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快了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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