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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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該不該尖叫？然後一腳把這個臭不要臉的踢下去？
一大早，阿蠻悠悠醒轉，一睜開眼睛，看到的便是正撐著腦袋躺在自己身邊看著自己的拓拔燦，拓拔燦見阿蠻醒來，笑說：“早。”
阿蠻一掌拍在一片空白的腦門上，喃喃道：“我是不是失憶了？為什麽你會在這裏？我在這裏要幹什麽來著？”
拓拔燦在一旁似笑非笑的問了一句：“莫不是和我打情罵俏？一夜合歡？”
阿蠻嚇得趕緊從榻上坐起來，掩著心口微開的衣襟，睜大了眼睛，問道：“你、你……你沒有對我酒後那啥吧？”呃，為什麽自己會記得他喝了酒？
拓拔燦啞然失笑，笑問：“哪啥？”故意打趣阿蠻道：“我沒有聽清，你再說一遍。”
阿蠻捂著腦袋，一臉痛苦的道：“就是酒後那啥？”
拓拔燦很誠懇的看著阿蠻，眨眨眼睛，笑道：“有的。”
阿蠻嚇得再次睜圓了眼睛，又垂下眸子，若有所思的沈默了一會兒，擡起頭，像是做了什麽決定似的：“拓拔燦，我上次說這輩子都不會嫁給你的話，可還作數？”
拓拔燦道：“誠然是作不得數的。”
阿蠻有點別扭的捏著衣角在手指上不停打轉，紅著臉道：“既然我們那啥了的話，那我就勉為其難的嫁給你好了，只是不知你願不願娶我？”
拓拔燦突然翻身起來，驚訝問道：“你說什麽？”
阿蠻惱了會兒，湊過去，在拓拔燦耳邊吼道：“我問你願不願意娶我？”
拓拔燦笑道：“願意，自然是願意的。”笑撫了撫被阿蠻吼的有些耳鳴的耳朵，大笑說：“阿蠻，其實吧……”
阿蠻屏住了呼吸，靜待他的下文。
拓拔燦笑笑的說：“我喝不喝酒，要是我想酒後亂那啥的話，都一樣亂。”
什麽？阿蠻倏地握緊了拳頭，這個混蛋，又耍她！
阿蠻憤憤的一個翻身就把拓拔燦放倒在了榻上，然後自己跨坐在了他的腿上，掄著小拳頭向拓拔燦砸去，當然，並不是真的砸，而是一拳砸在拓拔燦腦袋旁邊的枕頭上，阿蠻虎著臉道：“你以後要是再騙我，這就是你的下場，知道了嗎？”
拓拔燦難得識時務一次，連忙笑道：“知道。”
阿蠻忽然想起一件事，看著拓拔燦，苦惱道：“你要是娶了我，那鐘離家那位小姐怎麽辦？”
拓拔燦握住阿蠻的手，笑道：“我不娶她，我這輩子只娶你。”說著，在阿蠻手裏塞了一把很像是匕首一樣的東西，對阿蠻道：“阿蠻，我以後若是負你，你就用這把刀，把我的心一刀一刀的剜出來。”
阿蠻一怔，一刀一刀的剜出來，這豈不是太折磨人心？這個臭混蛋到底在想什麽？
阿蠻哼了一聲，撅嘴道：“我可還沒想好要不要嫁給你呢，你歡喜的太早了。”說著，翻身起來，握著手裏的匕首顧自坐在一旁發起了呆。
這是一把很漂亮的匕首，彎月刀身，刀柄上鑲了一顆翠綠的珊瑚石，刀鞘上嵌了很多小寶石，裝飾精致華美，看起來就像是給女孩子佩戴在腰間無聊時把玩的飾物，阿蠻順出匕首，在手裏一番把玩，但刀身卻鋒利無比，一刀下去，絕對可以一刀封喉，燦一直都知道她喜歡的是什麽，也一直知道她想要的是什麽。
拓拔燦從身後將阿蠻環在了懷裏，在阿蠻耳邊道：“阿蠻，不管你接不接受我，但請你記住，這是我送你無力自保時可以保全自身的利器。”
阿蠻將匕首收好，然後掛在了腰間，笑睨了拓拔燦一眼，道：“好，匕首我先收下了，至於你這個人，等你通過考驗再說吧。”
兩人吃過早飯，拓拔燦讓摘星樓的小仆送來了一套淺綠衣裙，是阿蠻向來喜歡的顏色，因為兩人要出一趟門去赴一個宴會，而且兩人不約而同的目的地都是攝政王府，阿蠻決定就在今晚實行她的偷心大業。
阿蠻換上衣裙，用淺綠色發帶將自己的頭發微微紮了下，拿起昨天晚上那張面具正要往臉上貼，拓拔燦走過去，倏地握住了她的手腕，不發一言。
阿蠻知道他看著她頂著別人的臉心裏膈應，只好無奈笑解釋道：“燦，我答應過月姐姐一件事的，我必須頂著她的臉，幫她完成那一件事。”
拓拔燦盯著阿蠻，松開了手，道：“下不為例。”
阿蠻自然笑著說好，心裏打的卻是另一番如意算盤，待完成偷心大業後，她便離開南梁，自此南梁的一切跟自己再無任何牽掛，又覺得偷心這事還是不要跟拓拔燦說了，萬一他突然一個翻臉，可能……阿蠻有些擔憂的想，後果有些不太妙。
阿蠻突然想起了什麽，微蹙了蹙，道：“那位南梁攝政王殿下明明今天就可以放我們離開金陵，卻偏偏要請我們去他府上，莫非是他察覺到了你我的身份，打算給我們辦一場有來無回的鴻門宴？”
拓拔燦將手搭在阿蠻肩上，笑道：“只要有心派潛伏在北夏的探子一查，就知道蘭陵有沒有一位世代是制器什生意的崔公子了，阿蠻，這是遲早的不是麽？”
阿蠻忍不住嘆了口氣：“直接告訴他你就是蘭王拓拔燦，估計如今的情況會更糟。”
拓拔燦道：“阿蠻，今晚得你陪我冒一次險了。”
阿蠻將面具貼在臉上，變成了獨孤月的模樣，扮成獨孤月的阿蠻看著銅鏡裏的自己，清冷眸子嫣然一笑，卻眸子彎彎：“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燦、我說的可對？”
拓拔燦微微而笑：“自然。”
阿蠻側頭看著拓拔燦，笑道：“對了，燦，你看人一向比較準，你覺得獨孤家的那位大公子是位什麽樣的人？是否值得深交？”
拓拔燦笑說：“阿蠻看準的人自然是好的，只不過此人亦正亦邪，性子又一向是個桀驁難馴的，對於這樣的人，只要知道他的立場，再善加之以善用，一定能為我們所用，阿蠻，你是這麽想的嗎？”
阿蠻笑靨如花，心道，燦就是聰明呢。
阿蠻罩了頂頭紗在腦袋上，便跟著拓拔燦出了摘星樓，上了攝政王府來接他們的馬車。
車軲轆轉動在金陵城的大街上，阿蠻看著大街上人來人往的行人們，覺得有些不真實，明明跟身邊的人已經說過自此以後相忘於江湖，如今自己卻扮成了別人的模樣跟他在一起，阿蠻不知道那是什麽感覺，或許是分離的太久，有些貪念他們以前還在蘭陵時，形影不離、屬於朋友之間的那種溫暖吧，又或者，是她貪念這一瞬間的長相廝守，這一刻只想時間過得慢一些、再慢一些，可能這感情再無關友誼，阿蠻也不知道這一切是從什麽時候改變了的。
攝政王府果然氣派非凡，不愧是當今南梁小皇帝的叔叔所居的府邸。
王府的婢女引著他們走過前廳、花園、廊橋、假山流水、最後在一座臨湖的亭子裏停下腳步，阿蠻和拓拔燦剛坐下喝了口茶，便有侍從前來，說是攝政王聽說拓拔燦來了，請拓拔燦過去一趟，拓拔燦起身時對阿蠻笑說：“乖乖在這裏等我，我就回來。”
阿蠻笑點了點頭，目送拓拔燦走遠，才轉過身，因為頭紗的關系，看到不遠處連著亭子的廊橋上站了個紅衣身影，約莫能看出個模糊的大概，有些眼熟，阿蠻掀開頭紗一看，果然是獨孤聞柳那個半吊子。
獨孤聞柳感覺到有一束目光正在看著自己，側頭一看，看到阿蠻，微微挑眉一笑，端著手裏的杯子朝阿蠻晃了晃，意思是說：“你也來了。”
阿蠻踱著步子朝他走過去，手拈著頭紗一角四處望了望，問道：“你妹妹以前來過這裏嗎？我現在頂著這張臉會不會被認出來？”
獨孤聞柳笑說：“一時半會還不會有人來這裏。”
哦，阿蠻這才放下心來，大大方方的撩起了頭紗，看了眼獨孤聞柳手裏的杯子，撇了撇嘴，道：“你倒是不虛酒鬼之名，大白天就喝酒。”
獨孤聞柳似是有感而發的嘆道：“總有一些前塵往事，是你想忘卻不能忘的，只能借酒澆愁。”
阿蠻忍不住補了一刀：“相信我，你會更愁的。”
獨孤聞柳：“……”
阿蠻問面前的獨孤聞柳：“你讓我過來，可是有事找我？”
獨孤聞柳笑道：“小阿蠻，你恭喜我吧，我已經找到了怎麽解‘解相思’這種毒蠱的方法了。”說著，從袖子裏順出一塊扉頁有些破舊的羊皮卷，看起來好像是從某本古書上撕下來的，獨孤聞柳將羊皮卷遞給阿蠻，道：“這個先給你，到時候等我尋齊了那些煉蠱的毒蟲毒草，就飛鴿傳書給你，如果我沒有找到，你就用這上面的給你那位朋友解蠱吧，只是要受點兒罪了，如果配上解蠱的解藥，再用這個方法就會好點兒，也不知到時候小阿蠻你會如何抉擇。”
阿蠻接過羊皮卷，心頭說不出是輕松還是滋味難訴，喃喃道：“如果只能用這個辦法的話，只要能給他解掉‘解相思’之蠱，我也甘之如飴。”
獨孤聞柳笑道：“也不知那位朋友是位什麽樣的人，再加一個崔公子，竟然能讓我們的小阿蠻以真心傾付待之。”
“因為他們都以真心待我，我自然不能辜負他們。”阿蠻低頭輕輕一笑，自己什麽時候也這麽感性起來了？這話說的可真是矯情，將羊皮卷收進袖子裏，笑道：“那個人，你也許聽過他的名字，他是青丘少主胡蘇。”
獨孤聞柳楞了會兒，才笑道：“那還真是久仰大名。”
阿蠻遙遙望著緊貼湖際那一湖紅日的倒影，道：“柳，北夏南梁一戰終是在所難免，我很好奇，到時候你會站在哪一邊？若是真有那一天，我不想我們成為敵人。”
獨孤聞柳瞇著眸子，雙手撐著後腦勺，看著阿蠻所望的地方，愜意笑道：“我的立場麽，那便是兩不相幫，我們南梁和你們北夏不同，在我們南梁，女子是可以紅妝從政穿上戎甲上戰場殺敵的，我既沒有阿湛的野心，也沒有月兒的一腔熱血只為報效家國，我想我這一生也就這麽平平淡淡、碌碌無為了吧。”笑睨眼看著阿蠻，道：“知道我的立場，這不也是小阿蠻和那位崔公子一直想知道的不是麽。”
原來他早就知道了燦的身份，阿蠻只笑笑，不置可否。
沒正形一會兒，獨孤聞柳看著阿蠻，似有所指的笑道：“小阿蠻昨晚貌似和崔公子玩的很是開心啊。”
阿蠻的耳朵瞬間染上了緋紅，眸子危險一瞇，看著獨孤聞柳，從腰間順過扇子在手心裏敲了敲，笑道：“哦，看來獨孤公子很是好奇啊，那獨孤公子要不要試試看我們昨天晚上都玩了什麽？”
阿蠻的手段獨孤聞柳是見識過的，連忙後退一步，笑道：“小阿蠻客氣，真的不用了。”
兩人站在廊橋上又聊了會兒，便有丫鬟來叫他們去赴宴，兩人相視一眼，阿蠻放下頭紗，便跟著獨孤聞柳赴宴去了。
有吃有喝，時間總是過得分外快的，轉眼已快下半夜，阿蠻想著該實行偷心計劃了，看了看上座，此次宴會的主人卻已經不見人影，只留滿座蓬萊仙客們飄飄然，有的眼睛珠子直盯著跳舞的姑娘們打轉，只差沒沾到人家身上了。
阿蠻正想著找個借口離開，被一大堆貴族世族公子哥兒們圍著敬酒的拓拔燦神情歉然的望了阿蠻一眼，表示自己脫不開身，只有讓她自己先回去了，阿蠻對他笑了笑，示意他好好喝酒，自己就先走了。
正準備出去到處找找司空湛在哪，從宴會上偷偷溜出來的獨孤聞柳攔住阿蠻，笑道：“阿湛不在王府。”
司空湛不在王府，那麽在的只有可能是摘星樓了，阿蠻不由心讚道，這個攝政王可真是只精明又狡詐的狐貍，笑說了句：“多謝”，也不走正門，直接腳尖一點，人已飛上屋檐，一跳一躍間，人已不見。
其實獨孤聞柳沒有告訴阿蠻，阿湛雖和月兒見過多次，但阿湛卻從沒有看清過月兒的臉，所以一直對月兒印象淡淡，因為……誰知道名震天下的南梁攝政王其實是個臉盲來著。
天邊掛著一彎月，高樓上站著一個頎長孤傲的身影，夜風習習，將他的衣角翩然吹起又落下。
從天邊飛來一只碩大的黑鷹，落在了司空湛面前的柵欄上。
司空湛伸手取下了黑鷹腳上的竹筒，然後望著天上那一彎冷清的孤月，思緒不禁飛遠，也不知那個名字中也有個“月”字的女子此時是否也和他一樣，擡頭和他同樣望著天上的這一輪嬋娟。
他從當年一個無權無勢、默默無聞的孤勇皇子成為如今一人之上萬人之下的南梁攝政王，之中經歷多少風雨，手上染過多少人的血，他早已記不清。
他對她的印象大約只有一個輪廓，卻從未記住過她的臉，但她給她的感覺卻是與眾不同，當阿蠻扮成獨孤月的樣子出現在他眼前，雖然她們的身影很像，但他很快便感覺出來，阿蠻不是她。
司空湛望著沈寂在夜色裏的金陵城，微微一笑：“不知姑娘何方神聖？”
阿蠻見司空湛知道了她已經在哪，笑著從屋頂上一躍，落在司空湛身旁，笑道：“一般人耳目之聰敏果然是不及攝政王殿下十之一二。”
阿蠻的突然出現，驚的落在柵欄上的黑鷹尖鳴一聲，撲騰著翅膀朝阿蠻叫了幾聲，就要來攻擊阿蠻，阿蠻手已經順過腰間布包裏的香粉，只等那只臭鳥一飛過來就朝那只臭鳥撒一把，正想著該把那只臭鳥變成孜然味的還是香鹹胡椒味的。
司空湛擡手一揮，示意黑鷹退遠，喝道：“七月，退下！”
名叫七月的黑鷹倒也聽話，真的不再對阿蠻作出攻擊的動作，鳴了一聲，展翅飛遠，消失在了夜空中，阿蠻心中一輕，這才收回了手。
司空湛突然握著腰間的佩劍對準了阿蠻，阿蠻趕忙一個後躍，錯開了一些距離，司空湛也不在意，只盯著面前的阿蠻道：“你是誰？來南梁有什麽目的？”
阿蠻絲毫不在意一般，笑嘻嘻的道：“我是受一個朋友所托，此次來南梁，是來偷攝政王殿下之心的。”
司空湛抿唇輕輕一笑，道：“哦，不知姑娘可否方便告訴本王，那位雇姑娘來偷本王之心的那位朋友是誰？不知姑娘有沒有聽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這裏可是金陵城，姑娘倒是也不怕這裏布著天羅地網，不僅會讓姑娘無功而返，反而還落得個自身難保的下場？”
阿蠻笑道：“攝政王殿下，實在是對不住，被雇之人絕不能透露雇主一切訊息，這是江湖規矩，天羅地網？這個向來難不倒我，直接把羅和網拆了就好了嘛，至於無功而返麽，小女子我向來恰好是個喜歡迎難而上的，至於自身難保麽，只要攝政王殿下手底下的那些人到時候能抓住小女子我後，再說罷。”
口氣倒是不小，司空湛眸子一瞇，指著阿蠻心口的劍又近了幾分，語氣饒有興味的道：“那姑娘倒是不怕本王殺了你？”
阿蠻彎著月牙眸子，道：“攝政王殿下若是殺了小女子，倒也不怕不好向那位崔公子交待？”
司空湛語調微微上揚：“哦，倒是本王失策，忘了姑娘是那位崔公子的紅顏知己。”
阿蠻握著手裏的扇子，在手上打了個轉，笑道：“崔公子被那些公子哥們絆住無法脫身，莫非是攝政王殿下的手筆？攝政王殿下此舉也忒不厚道了，還有啊，攝政王殿下特地到這裏來等我，真是讓小女子我不勝榮幸。”自己與獨孤月的交換任務已經完成，所以是時候告辭了，其實所謂偷心，並不是真正的去偷人心，而是試探，如今照此看來，獨孤月確實沒有看錯人，只是她所思慕之人是個先家國而後感情的人，只是他們以後要在一起，要走的路恐怕也不會比自己和燦好多少，不過，這一切也不好說，畢竟個人有個人的造化嘛。
阿蠻留下輕快笑語聲在夜風中飛揚：“今晚果然不虛此行，小女子就在此和攝政王殿下在此別過，後會無期。”說著，微展雙手，身子微微往後一仰，輕點腳尖錯開了司空湛手中的劍，躍上屋頂，人已飛遠。
司空湛絲毫不在意般的看著那個身影飛遠，收回手裏的劍，打開不久前從黑鷹腳上取下的竹筒，打開裏面的素絹，借著高樓上將四周照得燈火通明的燈籠一看，不禁微微一笑。
原來是北夏戰神蘭王拓拔燦，久仰大名。
淩晨已近天曉時，拓拔燦一行人才從攝政王府出來，拓拔燦在門口跟司空湛告別，委言謝絕了攝政王府相送的馬車，雙手負背，大步流星的朝摘星樓的方向走去。
攝政王府轉角處有一個巷子，巷子裏有一戶人家，還未早起，所以大門緊閉，門前種有一棵約莫三個人才能抱起來粗的酸棘樹，而爬上這棵樹是可以遠遠望到攝政王府的動靜的。
只見樹下有一匹通體棗紅的、悠閑啃起了酸棘樹旁的小草的黑鬃馬，這黑鬃馬正是西域能令萬馬臣服的馬中之王汗血寶馬，樹上有一雙繡有幾株秀致蘭草的琉璃珠子繡鞋在綠色裙角下一蕩一蕩的。
天邊晨光乍現，坐在樹上的阿蠻看到那一抹熟悉的玄色身影正朝這邊走來，微微而笑。
阿蠻已是本來模樣的阿蠻，熟悉的綠羅裙和熟悉的綠紗遮顏，一切極其自然的不能再自然。
拓拔燦走過轉角，看到正坐在樹上的阿蠻，又看了看樹下的馬，笑道：“等多久了？”
其實她已經在這裏坐了一個風露通宵，阿蠻笑道：“才一會兒。”
拓拔燦笑說：“汗血寶馬，你從哪弄來的？”
阿蠻笑瞇瞇的道：“用香粉弄暈了王府的侍衛，從王府裏偷出來的呀。”
拓拔燦看著阿蠻，搖搖頭，不禁有啞然些失笑：“如果攝政王府的侍衛發現少了一匹汗血寶馬，不知會作何感想？”
阿蠻笑道：“如果是攝政王府的侍衛的話，大概是誠惶誠恐，如果是攝政王的話，大概會……面無表情的下命令，就算天涯海角也要將偷馬的賊給捉到。”
這時，這戶人家的小仆揉著睡眼惺忪的眼睛，打著哈欠打開了門，看到門前站著的黑衣青年和樹上的綠衣女孩子，頓時驚醒了瞌睡，問道：“你們是誰？是站在我們家棗樹下想打我們家棗樹的註意麽？呀！怎麽還有一匹馬……”
阿蠻和拓拔燦相視一眼，默契渾然天成，阿蠻從酸棘樹上輕巧躍下來，拓拔燦一個旋身，接住了阿蠻，抱著阿蠻飛身上了一旁的黑鬃馬，夾了馬鐙，拉著韁繩，黑鬃馬朝城門口飛奔而去。
剛才抱到從樹上跳下來的阿蠻時，身上明明是冷冰冰的，拓拔燦看著自己前面的阿蠻，心道，阿蠻，你可真不會撒謊，拽下身上的披風將阿蠻包住，然後把阿蠻抱在了懷裏。
阿蠻被拓拔燦突如其來的動作弄的有些莫名其妙，隨即一瞬，便心知之中緣由，心中一暖，笑著找了個舒服的動作窩在拓拔燦懷裏，閉上眼睛將養了一會兒神。
城門口的侍衛正在盤查進城和出城的南梁百姓，拓拔燦駕著馬一個飛蹄，直接橫沖出了出城的柵欄，直到奔出了好遠，才傳來身後侍衛驚訝完後怒不可遏的追趕喊罵聲，拓拔燦微微一笑，沒有理會，將馬策的更快，沒過一會兒，便再聽不到身後聒噪的聲音了。
站在金陵城城樓上的司空湛望著拓拔燦和阿蠻策馬飛奔遠去的身影，微微一笑。
拓拔燦，沙場再見時，就看看你北夏戰神之名是不是徒有虛名，是否真如傳聞中所說的那樣，是否真的能持續你的不敗戰績。
綠洲上清爽的風呼呼從耳邊吹過，早已過了金陵城好遠，黑鬃馬正奔在去大漠的方向，過了漠南，再過一片綠洲，便是大燕城和風沙關的方向了。
阿蠻笑問拓拔燦：“燦，你覺得那位攝政王殿下會不會派人追殺我們？”
拓拔燦悠悠笑道：“這也說不定，畢竟南梁司空湛的雄才偉略卻又多疑善變之名並不是虛有其表的。”
是啊，阿蠻忍不住這樣在心裏道，那個人，既有帝王的雄才偉略和野心勃勃，也有帝王的多疑善變和冷血無情，會不會有一天，她所認識的拓拔燦為了那個位置，也會變成這樣的人？
拓拔燦好似知道阿蠻在擔憂什麽似的，笑笑的道：“阿蠻，若是你喜歡那個位置，我拼盡自己性命也會把它拿到，然後送給你，那個位置本來就應該是我的，俗話說肥水不流外人田，若是不喜歡的話，”拓拔燦環著阿蠻的手輕輕撫過阿蠻的小腹，笑道：“那就送給我們的兒子好了。”
我自然是不喜歡那個位置的，可阿蠻一聽到他的後半句，小臉噌的一紅，心裏半是甜蜜半是羞赧的罵道，這個臭不要臉的，扭過腦袋啐了拓拔燦一口：“你想的太美了！”阿蠻發現自從他們在南梁重逢後，這個登徒子就越來越喜歡輕薄她了。
阿蠻正擡手準備掐他幾下以作洩憤之資，伸手一拽，拽到了拓拔燦的衣袖，一大片都是濕濕的，阿蠻捏著他的衣袖聞了聞，只覺一股酒味直撲腦門，突然明白了過來，難怪這人喝了大半夜的酒反而不見醉意，這也忒奇怪了，不過現在她知道為什麽了，阿蠻指著拓拔燦的袖子，笑道：“蘭王殿下，你這麽不厚道，真的好麽？”
拓拔燦笑問：“請問厚道這兩個字怎麽寫？”
“……”果然還真是不出阿蠻所料。
拓拔燦笑著擡手摘下了阿蠻臉上的面紗，一個吻落在了阿蠻的額頭上，拓拔燦看著阿蠻驚愕的月牙眸子，笑道：“阿蠻，這一次，不是也許，我說的是真心的，所以，阿蠻，留在我身邊吧。”
“……”阿蠻心中思緒萬千，不知道該如何跟拓拔燦說起，如果當初離開北夏，一半是因為蘇兄的原因，那一半就是因為拓拔燦的原因了，當時順親王妃的那番話，如今卻讓她心裏平白無故愈發在意起來。
拓拔燦在身後爽朗大笑道：“阿蠻，如果是因為我母親的話，真的不用在意，難道我自己喜歡的女子我都抓不住嗎？那她也就太小看我拓拔燦了。”
阿蠻驚訝的回頭看著拓拔燦：“你說這話的意思是？你母親同意我們在一起？”
拓拔燦見阿蠻終於反應過來，笑道：“當然，阿蠻，你其實還不知道吧？我的父母，包括我現在的父母，和阿蠻你的爹娘，胡蘇的父母其實是認識的，不僅如此，我母親上次說的那個故人之女其實指的就是阿蠻你。”
阿蠻怔楞的道：“你的意思是，我不想嫁給你也得嫁給你了？”
拓拔燦笑道：“當然。”無疑不是在說阿蠻你就認命吧。
阿蠻抱著腦袋嗷嗚一聲：“怎麽能這樣？”阿爹、娘啊，不帶你們這樣賣女兒的。
北夏有名馬蒼山雲墨，而西域專出汗血寶馬，西域汗血寶馬的馬臀上都會印有蒼狼印的標記，一般品種優良的汗血寶馬都會上貢給各國皇族們作為獵寵騎射或者贈給出身貴族的將軍公子們作為戰馬打仗用，這匹馬是阿蠻從南梁攝政王府偷出來的，兩人騎著汗血寶馬上路實在是太惹眼，於是兩人去了離南梁最近的大理古城，雖然兩人身上的銀子還算寬裕，但還是一致決定將這匹汗血寶馬換個好價錢，然後去找個落腳的地方好好休息一下再行上路。
一座茶肆的二樓廊臺上，有一個戴著頭紗的青衣女子正雲淡風輕的坐在長凳上，遙遙的看著城門口即將引起一番騷亂的方向。
阿蠻和拓拔燦換了馬錢，正擠在人群裏，大街上突然傳來甲胄跑動的整齊劃一聲，大街上的行人連忙朝兩邊躲退，拓拔燦將阿蠻摟在懷裏，帶向了一邊。
只見大理的侍衛們將幾張畫像貼在了城墻上，道：“若是見到畫像上的女子，大理陛下必有重賞。”
一時半會忘記了大理是南梁邊境的附屬國，就跟風沙關旁邊的大燕是北夏的附屬國一樣，大理是個富庶之國，連年征戰下來，這裏很少受到波及，所以大理城是個富國民安、真正的世外桃源之地。
阿蠻因為帶著頭紗的關系，只能大致看到畫像上畫的是獨孤月的模樣，問一旁的拓拔燦道：“可是因為我的關系嗎？”
拓拔燦笑道：“應該是真正的獨孤月來了大理，估計是大理皇宮裏的那位皇帝陛下正在張貼告示四處尋找獨孤月呢。”
阿蠻了然：“那我們還是離開這裏吧，我想我們和月姐姐應該暫時不要見面好了。”
拓拔燦笑道：“好。”
兩人沒有註意到一輛馬車從他們身邊經過，輕風徐徐吹起竹簾一角，一抹熟悉的白色衣影翩然又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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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阿蠻悠悠醒轉，一睜開眼睛，看到的便是正撐著腦袋躺在自己身邊看著自己的拓拔燦，拓拔燦見阿蠻醒來，笑說：“早。”
阿蠻一掌拍在一片空白的腦門上，喃喃道：“我是不是失憶了？為什麽你會在這裏？我在這裏要幹什麽來著？”
拓拔燦在一旁似笑非笑的問了一句：“莫不是和我打情罵俏？一夜合歡？”
阿蠻嚇得趕緊從榻上坐起來，掩著心口微開的衣襟，睜大了眼睛，問道：“你、你……你沒有對我酒後那啥吧？”呃，為什麽自己會記得他喝了酒？
拓拔燦啞然失笑，笑問：“哪啥？”故意打趣阿蠻道：“我沒有聽清，你再說一遍。”
阿蠻捂著腦袋，一臉痛苦的道：“就是酒後那啥？”
拓拔燦很誠懇的看著阿蠻，眨眨眼睛，笑道：“有的。”
阿蠻嚇得再次睜圓了眼睛，又垂下眸子，若有所思的沈默了一會兒，擡起頭，像是做了什麽決定似的：“拓拔燦，我上次說這輩子都不會嫁給你的話，可還作數？”
拓拔燦道：“誠然是作不得數的。”
阿蠻有點別扭的捏著衣角在手指上不停打轉，紅著臉道：“既然我們那啥了的話，那我就勉為其難的嫁給你好了，只是不知你願不願娶我？”
拓拔燦突然翻身起來，驚訝問道：“你說什麽？”
阿蠻惱了會兒，湊過去，在拓拔燦耳邊吼道：“我問你願不願意娶我？”
拓拔燦笑道：“願意，自然是願意的。”笑撫了撫被阿蠻吼的有些耳鳴的耳朵，大笑說：“阿蠻，其實吧……”
阿蠻屏住了呼吸，靜待他的下文。
拓拔燦笑笑的說：“我喝不喝酒，要是我想酒後亂那啥的話，都一樣亂。”
什麽？阿蠻倏地握緊了拳頭，這個混蛋，又耍她！
阿蠻憤憤的一個翻身就把拓拔燦放倒在了榻上，然後自己跨坐在了他的腿上，掄著小拳頭向拓拔燦砸去，當然，並不是真的砸，而是一拳砸在拓拔燦腦袋旁邊的枕頭上，阿蠻虎著臉道：“你以後要是再騙我，這就是你的下場，知道了嗎？”
拓拔燦難得識時務一次，連忙笑道：“知道。”
阿蠻忽然想起一件事，看著拓拔燦，苦惱道：“你要是娶了我，那鐘離家那位小姐怎麽辦？”
拓拔燦握住阿蠻的手，笑道：“我不娶她，我這輩子只娶你。”說著，在阿蠻手裏塞了一把很像是匕首一樣的東西，對阿蠻道：“阿蠻，我以後若是負你，你就用這把刀，把我的心一刀一刀的剜出來。”
阿蠻一怔，一刀一刀的剜出來，這豈不是太折磨人心？這個臭混蛋到底在想什麽？
阿蠻哼了一聲，撅嘴道：“我可還沒想好要不要嫁給你呢，你歡喜的太早了。”說著，翻身起來，握著手裏的匕首顧自坐在一旁發起了呆。
這是一把很漂亮的匕首，彎月刀身，刀柄上鑲了一顆翠綠的珊瑚石，刀鞘上嵌了很多小寶石，裝飾精致華美，看起來就像是給女孩子佩戴在腰間無聊時把玩的飾物，阿蠻順出匕首，在手裏一番把玩，但刀身卻鋒利無比，一刀下去，絕對可以一刀封喉，燦一直都知道她喜歡的是什麽，也一直知道她想要的是什麽。
拓拔燦從身後將阿蠻環在了懷裏，在阿蠻耳邊道：“阿蠻，不管你接不接受我，但請你記住，這是我送你無力自保時可以保全自身的利器。”
阿蠻將匕首收好，然後掛在了腰間，笑睨了拓拔燦一眼，道：“好，匕首我先收下了，至於你這個人，等你通過考驗再說吧。”
兩人吃過早飯，拓拔燦讓摘星樓的小仆送來了一套淺綠衣裙，是阿蠻向來喜歡的顏色，因為兩人要出一趟門去赴一個宴會，而且兩人不約而同的目的地都是攝政王府，阿蠻決定就在今晚實行她的偷心大業。
阿蠻換上衣裙，用淺綠色發帶將自己的頭發微微紮了下，拿起昨天晚上那張面具正要往臉上貼，拓拔燦走過去，倏地握住了她的手腕，不發一言。
阿蠻知道他看著她頂著別人的臉心裏膈應，只好無奈笑解釋道：“燦，我答應過月姐姐一件事的，我必須頂著她的臉，幫她完成那一件事。”
拓拔燦盯著阿蠻，松開了手，道：“下不為例。”
阿蠻自然笑著說好，心裏打的卻是另一番如意算盤，待完成偷心大業後，她便離開南梁，自此南梁的一切跟自己再無任何牽掛，又覺得偷心這事還是不要跟拓拔燦說了，萬一他突然一個翻臉，可能……阿蠻有些擔憂的想，後果有些不太妙。
阿蠻突然想起了什麽，微蹙了蹙，道：“那位南梁攝政王殿下明明今天就可以放我們離開金陵，卻偏偏要請我們去他府上，莫非是他察覺到了你我的身份，打算給我們辦一場有來無回的鴻門宴？”
拓拔燦將手搭在阿蠻肩上，笑道：“只要有心派潛伏在北夏的探子一查，就知道蘭陵有沒有一位世代是制器什生意的崔公子了，阿蠻，這是遲早的不是麽？”
阿蠻忍不住嘆了口氣：“直接告訴他你就是蘭王拓拔燦，估計如今的情況會更糟。”
拓拔燦道：“阿蠻，今晚得你陪我冒一次險了。”
阿蠻將面具貼在臉上，變成了獨孤月的模樣，扮成獨孤月的阿蠻看著銅鏡裏的自己，清冷眸子嫣然一笑，卻眸子彎彎：“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燦、我說的可對？”
拓拔燦微微而笑：“自然。”
阿蠻側頭看著拓拔燦，笑道：“對了，燦，你看人一向比較準，你覺得獨孤家的那位大公子是位什麽樣的人？是否值得深交？”
拓拔燦笑說：“阿蠻看準的人自然是好的，只不過此人亦正亦邪，性子又一向是個桀驁難馴的，對於這樣的人，只要知道他的立場，再善加之以善用，一定能為我們所用，阿蠻，你是這麽想的嗎？”
阿蠻笑靨如花，心道，燦就是聰明呢。
阿蠻罩了頂頭紗在腦袋上，便跟著拓拔燦出了摘星樓，上了攝政王府來接他們的馬車。
車軲轆轉動在金陵城的大街上，阿蠻看著大街上人來人往的行人們，覺得有些不真實，明明跟身邊的人已經說過自此以後相忘於江湖，如今自己卻扮成了別人的模樣跟他在一起，阿蠻不知道那是什麽感覺，或許是分離的太久，有些貪念他們以前還在蘭陵時，形影不離、屬於朋友之間的那種溫暖吧，又或者，是她貪念這一瞬間的長相廝守，這一刻只想時間過得慢一些、再慢一些，可能這感情再無關友誼，阿蠻也不知道這一切是從什麽時候改變了的。
攝政王府果然氣派非凡，不愧是當今南梁小皇帝的叔叔所居的府邸。
王府的婢女引著他們走過前廳、花園、廊橋、假山流水、最後在一座臨湖的亭子裏停下腳步，阿蠻和拓拔燦剛坐下喝了口茶，便有侍從前來，說是攝政王聽說拓拔燦來了，請拓拔燦過去一趟，拓拔燦起身時對阿蠻笑說：“乖乖在這裏等我，我就回來。”
阿蠻笑點了點頭，目送拓拔燦走遠，才轉過身，因為頭紗的關系，看到不遠處連著亭子的廊橋上站了個紅衣身影，約莫能看出個模糊的大概，有些眼熟，阿蠻掀開頭紗一看，果然是獨孤聞柳那個半吊子。
獨孤聞柳感覺到有一束目光正在看著自己，側頭一看，看到阿蠻，微微挑眉一笑，端著手裏的杯子朝阿蠻晃了晃，意思是說：“你也來了。”
阿蠻踱著步子朝他走過去，手拈著頭紗一角四處望了望，問道：“你妹妹以前來過這裏嗎？我現在頂著這張臉會不會被認出來？”
獨孤聞柳笑說：“一時半會還不會有人來這裏。”
哦，阿蠻這才放下心來，大大方方的撩起了頭紗，看了眼獨孤聞柳手裏的杯子，撇了撇嘴，道：“你倒是不虛酒鬼之名，大白天就喝酒。”
獨孤聞柳似是有感而發的嘆道：“總有一些前塵往事，是你想忘卻不能忘的，只能借酒澆愁。”
阿蠻忍不住補了一刀：“相信我，你會更愁的。”
獨孤聞柳：“……”
阿蠻問面前的獨孤聞柳：“你讓我過來，可是有事找我？”
獨孤聞柳笑道：“小阿蠻，你恭喜我吧，我已經找到了怎麽解‘解相思’這種毒蠱的方法了。”說著，從袖子裏順出一塊扉頁有些破舊的羊皮卷，看起來好像是從某本古書上撕下來的，獨孤聞柳將羊皮卷遞給阿蠻，道：“這個先給你，到時候等我尋齊了那些煉蠱的毒蟲毒草，就飛鴿傳書給你，如果我沒有找到，你就用這上面的給你那位朋友解蠱吧，只是要受點兒罪了，如果配上解蠱的解藥，再用這個方法就會好點兒，也不知到時候小阿蠻你會如何抉擇。”
阿蠻接過羊皮卷，心頭說不出是輕松還是滋味難訴，喃喃道：“如果只能用這個辦法的話，只要能給他解掉‘解相思’之蠱，我也甘之如飴。”
獨孤聞柳笑道：“也不知那位朋友是位什麽樣的人，再加一個崔公子，竟然能讓我們的小阿蠻以真心傾付待之。”
“因為他們都以真心待我，我自然不能辜負他們。”阿蠻低頭輕輕一笑，自己什麽時候也這麽感性起來了？這話說的可真是矯情，將羊皮卷收進袖子裏，笑道：“那個人，你也許聽過他的名字，他是青丘少主胡蘇。”
獨孤聞柳楞了會兒，才笑道：“那還真是久仰大名。”
阿蠻遙遙望著緊貼湖際那一湖紅日的倒影，道：“柳，北夏南梁一戰終是在所難免，我很好奇，到時候你會站在哪一邊？若是真有那一天，我不想我們成為敵人。”
獨孤聞柳瞇著眸子，雙手撐著後腦勺，看著阿蠻所望的地方，愜意笑道：“我的立場麽，那便是兩不相幫，我們南梁和你們北夏不同，在我們南梁，女子是可以紅妝從政穿上戎甲上戰場殺敵的，我既沒有阿湛的野心，也沒有月兒的一腔熱血只為報效家國，我想我這一生也就這麽平平淡淡、碌碌無為了吧。”笑睨眼看著阿蠻，道：“知道我的立場，這不也是小阿蠻和那位崔公子一直想知道的不是麽。”
原來他早就知道了燦的身份，阿蠻只笑笑，不置可否。
沒正形一會兒，獨孤聞柳看著阿蠻，似有所指的笑道：“小阿蠻昨晚貌似和崔公子玩的很是開心啊。”
阿蠻的耳朵瞬間染上了緋紅，眸子危險一瞇，看著獨孤聞柳，從腰間順過扇子在手心裏敲了敲，笑道：“哦，看來獨孤公子很是好奇啊，那獨孤公子要不要試試看我們昨天晚上都玩了什麽？”
阿蠻的手段獨孤聞柳是見識過的，連忙後退一步，笑道：“小阿蠻客氣，真的不用了。”
兩人站在廊橋上又聊了會兒，便有丫鬟來叫他們去赴宴，兩人相視一眼，阿蠻放下頭紗，便跟著獨孤聞柳赴宴去了。
有吃有喝，時間總是過得分外快的，轉眼已快下半夜，阿蠻想著該實行偷心計劃了，看了看上座，此次宴會的主人卻已經不見人影，只留滿座蓬萊仙客們飄飄然，有的眼睛珠子直盯著跳舞的姑娘們打轉，只差沒沾到人家身上了。
阿蠻正想著找個借口離開，被一大堆貴族世族公子哥兒們圍著敬酒的拓拔燦神情歉然的望了阿蠻一眼，表示自己脫不開身，只有讓她自己先回去了，阿蠻對他笑了笑，示意他好好喝酒，自己就先走了。
正準備出去到處找找司空湛在哪，從宴會上偷偷溜出來的獨孤聞柳攔住阿蠻，笑道：“阿湛不在王府。”
司空湛不在王府，那麽在的只有可能是摘星樓了，阿蠻不由心讚道，這個攝政王可真是只精明又狡詐的狐貍，笑說了句：“多謝”，也不走正門，直接腳尖一點，人已飛上屋檐，一跳一躍間，人已不見。
其實獨孤聞柳沒有告訴阿蠻，阿湛雖和月兒見過多次，但阿湛卻從沒有看清過月兒的臉，所以一直對月兒印象淡淡，因為……誰知道名震天下的南梁攝政王其實是個臉盲來著。
天邊掛著一彎月，高樓上站著一個頎長孤傲的身影，夜風習習，將他的衣角翩然吹起又落下。
從天邊飛來一只碩大的黑鷹，落在了司空湛面前的柵欄上。
司空湛伸手取下了黑鷹腳上的竹筒，然後望著天上那一彎冷清的孤月，思緒不禁飛遠，也不知那個名字中也有個“月”字的女子此時是否也和他一樣，擡頭和他同樣望著天上的這一輪嬋娟。
他從當年一個無權無勢、默默無聞的孤勇皇子成為如今一人之上萬人之下的南梁攝政王，之中經歷多少風雨，手上染過多少人的血，他早已記不清。
他對她的印象大約只有一個輪廓，卻從未記住過她的臉，但她給她的感覺卻是與眾不同，當阿蠻扮成獨孤月的樣子出現在他眼前，雖然她們的身影很像，但他很快便感覺出來，阿蠻不是她。
司空湛望著沈寂在夜色裏的金陵城，微微一笑：“不知姑娘何方神聖？”
阿蠻見司空湛知道了她已經在哪，笑著從屋頂上一躍，落在司空湛身旁，笑道：“一般人耳目之聰敏果然是不及攝政王殿下十之一二。”
阿蠻的突然出現，驚的落在柵欄上的黑鷹尖鳴一聲，撲騰著翅膀朝阿蠻叫了幾聲，就要來攻擊阿蠻，阿蠻手已經順過腰間布包裏的香粉，只等那只臭鳥一飛過來就朝那只臭鳥撒一把，正想著該把那只臭鳥變成孜然味的還是香鹹胡椒味的。
司空湛擡手一揮，示意黑鷹退遠，喝道：“七月，退下！”
名叫七月的黑鷹倒也聽話，真的不再對阿蠻作出攻擊的動作，鳴了一聲，展翅飛遠，消失在了夜空中，阿蠻心中一輕，這才收回了手。
司空湛突然握著腰間的佩劍對準了阿蠻，阿蠻趕忙一個後躍，錯開了一些距離，司空湛也不在意，只盯著面前的阿蠻道：“你是誰？來南梁有什麽目的？”
阿蠻絲毫不在意一般，笑嘻嘻的道：“我是受一個朋友所托，此次來南梁，是來偷攝政王殿下之心的。”
司空湛抿唇輕輕一笑，道：“哦，不知姑娘可否方便告訴本王，那位雇姑娘來偷本王之心的那位朋友是誰？不知姑娘有沒有聽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這裏可是金陵城，姑娘倒是也不怕這裏布著天羅地網，不僅會讓姑娘無功而返，反而還落得個自身難保的下場？”
阿蠻笑道：“攝政王殿下，實在是對不住，被雇之人絕不能透露雇主一切訊息，這是江湖規矩，天羅地網？這個向來難不倒我，直接把羅和網拆了就好了嘛，至於無功而返麽，小女子我向來恰好是個喜歡迎難而上的，至於自身難保麽，只要攝政王殿下手底下的那些人到時候能抓住小女子我後，再說罷。”
口氣倒是不小，司空湛眸子一瞇，指著阿蠻心口的劍又近了幾分，語氣饒有興味的道：“那姑娘倒是不怕本王殺了你？”
阿蠻彎著月牙眸子，道：“攝政王殿下若是殺了小女子，倒也不怕不好向那位崔公子交待？”
司空湛語調微微上揚：“哦，倒是本王失策，忘了姑娘是那位崔公子的紅顏知己。”
阿蠻握著手裏的扇子，在手上打了個轉，笑道：“崔公子被那些公子哥們絆住無法脫身，莫非是攝政王殿下的手筆？攝政王殿下此舉也忒不厚道了，還有啊，攝政王殿下特地到這裏來等我，真是讓小女子我不勝榮幸。”自己與獨孤月的交換任務已經完成，所以是時候告辭了，其實所謂偷心，並不是真正的去偷人心，而是試探，如今照此看來，獨孤月確實沒有看錯人，只是她所思慕之人是個先家國而後感情的人，只是他們以後要在一起，要走的路恐怕也不會比自己和燦好多少，不過，這一切也不好說，畢竟個人有個人的造化嘛。
阿蠻留下輕快笑語聲在夜風中飛揚：“今晚果然不虛此行，小女子就在此和攝政王殿下在此別過，後會無期。”說著，微展雙手，身子微微往後一仰，輕點腳尖錯開了司空湛手中的劍，躍上屋頂，人已飛遠。
司空湛絲毫不在意般的看著那個身影飛遠，收回手裏的劍，打開不久前從黑鷹腳上取下的竹筒，打開裏面的素絹，借著高樓上將四周照得燈火通明的燈籠一看，不禁微微一笑。
原來是北夏戰神蘭王拓拔燦，久仰大名。
淩晨已近天曉時，拓拔燦一行人才從攝政王府出來，拓拔燦在門口跟司空湛告別，委言謝絕了攝政王府相送的馬車，雙手負背，大步流星的朝摘星樓的方向走去。
攝政王府轉角處有一個巷子，巷子裏有一戶人家，還未早起，所以大門緊閉，門前種有一棵約莫三個人才能抱起來粗的酸棘樹，而爬上這棵樹是可以遠遠望到攝政王府的動靜的。
只見樹下有一匹通體棗紅的、悠閑啃起了酸棘樹旁的小草的黑鬃馬，這黑鬃馬正是西域能令萬馬臣服的馬中之王汗血寶馬，樹上有一雙繡有幾株秀致蘭草的琉璃珠子繡鞋在綠色裙角下一蕩一蕩的。
天邊晨光乍現，坐在樹上的阿蠻看到那一抹熟悉的玄色身影正朝這邊走來，微微而笑。
阿蠻已是本來模樣的阿蠻，熟悉的綠羅裙和熟悉的綠紗遮顏，一切極其自然的不能再自然。
拓拔燦走過轉角，看到正坐在樹上的阿蠻，又看了看樹下的馬，笑道：“等多久了？”
其實她已經在這裏坐了一個風露通宵，阿蠻笑道：“才一會兒。”
拓拔燦笑說：“汗血寶馬，你從哪弄來的？”
阿蠻笑瞇瞇的道：“用香粉弄暈了王府的侍衛，從王府裏偷出來的呀。”
拓拔燦看著阿蠻，搖搖頭，不禁有啞然些失笑：“如果攝政王府的侍衛發現少了一匹汗血寶馬，不知會作何感想？”
阿蠻笑道：“如果是攝政王府的侍衛的話，大概是誠惶誠恐，如果是攝政王的話，大概會……面無表情的下命令，就算天涯海角也要將偷馬的賊給捉到。”
這時，這戶人家的小仆揉著睡眼惺忪的眼睛，打著哈欠打開了門，看到門前站著的黑衣青年和樹上的綠衣女孩子，頓時驚醒了瞌睡，問道：“你們是誰？是站在我們家棗樹下想打我們家棗樹的註意麽？呀！怎麽還有一匹馬……”
阿蠻和拓拔燦相視一眼，默契渾然天成，阿蠻從酸棘樹上輕巧躍下來，拓拔燦一個旋身，接住了阿蠻，抱著阿蠻飛身上了一旁的黑鬃馬，夾了馬鐙，拉著韁繩，黑鬃馬朝城門口飛奔而去。
剛才抱到從樹上跳下來的阿蠻時，身上明明是冷冰冰的，拓拔燦看著自己前面的阿蠻，心道，阿蠻，你可真不會撒謊，拽下身上的披風將阿蠻包住，然後把阿蠻抱在了懷裏。
阿蠻被拓拔燦突如其來的動作弄的有些莫名其妙，隨即一瞬，便心知之中緣由，心中一暖，笑著找了個舒服的動作窩在拓拔燦懷裏，閉上眼睛將養了一會兒神。
城門口的侍衛正在盤查進城和出城的南梁百姓，拓拔燦駕著馬一個飛蹄，直接橫沖出了出城的柵欄，直到奔出了好遠，才傳來身後侍衛驚訝完後怒不可遏的追趕喊罵聲，拓拔燦微微一笑，沒有理會，將馬策的更快，沒過一會兒，便再聽不到身後聒噪的聲音了。
站在金陵城城樓上的司空湛望著拓拔燦和阿蠻策馬飛奔遠去的身影，微微一笑。
拓拔燦，沙場再見時，就看看你北夏戰神之名是不是徒有虛名，是否真如傳聞中所說的那樣，是否真的能持續你的不敗戰績。
綠洲上清爽的風呼呼從耳邊吹過，早已過了金陵城好遠，黑鬃馬正奔在去大漠的方向，過了漠南，再過一片綠洲，便是大燕城和風沙關的方向了。
阿蠻笑問拓拔燦：“燦，你覺得那位攝政王殿下會不會派人追殺我們？”
拓拔燦悠悠笑道：“這也說不定，畢竟南梁司空湛的雄才偉略卻又多疑善變之名並不是虛有其表的。”
是啊，阿蠻忍不住這樣在心裏道，那個人，既有帝王的雄才偉略和野心勃勃，也有帝王的多疑善變和冷血無情，會不會有一天，她所認識的拓拔燦為了那個位置，也會變成這樣的人？
拓拔燦好似知道阿蠻在擔憂什麽似的，笑笑的道：“阿蠻，若是你喜歡那個位置，我拼盡自己性命也會把它拿到，然後送給你，那個位置本來就應該是我的，俗話說肥水不流外人田，若是不喜歡的話，”拓拔燦環著阿蠻的手輕輕撫過阿蠻的小腹，笑道：“那就送給我們的兒子好了。”
我自然是不喜歡那個位置的，可阿蠻一聽到他的後半句，小臉噌的一紅，心裏半是甜蜜半是羞赧的罵道，這個臭不要臉的，扭過腦袋啐了拓拔燦一口：“你想的太美了！”阿蠻發現自從他們在南梁重逢後，這個登徒子就越來越喜歡輕薄她了。
阿蠻正擡手準備掐他幾下以作洩憤之資，伸手一拽，拽到了拓拔燦的衣袖，一大片都是濕濕的，阿蠻捏著他的衣袖聞了聞，只覺一股酒味直撲腦門，突然明白了過來，難怪這人喝了大半夜的酒反而不見醉意，這也忒奇怪了，不過現在她知道為什麽了，阿蠻指著拓拔燦的袖子，笑道：“蘭王殿下，你這麽不厚道，真的好麽？”
拓拔燦笑問：“請問厚道這兩個字怎麽寫？”
“……”果然還真是不出阿蠻所料。
拓拔燦笑著擡手摘下了阿蠻臉上的面紗，一個吻落在了阿蠻的額頭上，拓拔燦看著阿蠻驚愕的月牙眸子，笑道：“阿蠻，這一次，不是也許，我說的是真心的，所以，阿蠻，留在我身邊吧。”
“……”阿蠻心中思緒萬千，不知道該如何跟拓拔燦說起，如果當初離開北夏，一半是因為蘇兄的原因，那一半就是因為拓拔燦的原因了，當時順親王妃的那番話，如今卻讓她心裏平白無故愈發在意起來。
拓拔燦在身後爽朗大笑道：“阿蠻，如果是因為我母親的話，真的不用在意，難道我自己喜歡的女子我都抓不住嗎？那她也就太小看我拓拔燦了。”
阿蠻驚訝的回頭看著拓拔燦：“你說這話的意思是？你母親同意我們在一起？”
拓拔燦見阿蠻終於反應過來，笑道：“當然，阿蠻，你其實還不知道吧？我的父母，包括我現在的父母，和阿蠻你的爹娘，胡蘇的父母其實是認識的，不僅如此，我母親上次說的那個故人之女其實指的就是阿蠻你。”
阿蠻怔楞的道：“你的意思是，我不想嫁給你也得嫁給你了？”
拓拔燦笑道：“當然。”無疑不是在說阿蠻你就認命吧。
阿蠻抱著腦袋嗷嗚一聲：“怎麽能這樣？”阿爹、娘啊，不帶你們這樣賣女兒的。
北夏有名馬蒼山雲墨，而西域專出汗血寶馬，西域汗血寶馬的馬臀上都會印有蒼狼印的標記，一般品種優良的汗血寶馬都會上貢給各國皇族們作為獵寵騎射或者贈給出身貴族的將軍公子們作為戰馬打仗用，這匹馬是阿蠻從南梁攝政王府偷出來的，兩人騎著汗血寶馬上路實在是太惹眼，於是兩人去了離南梁最近的大理古城，雖然兩人身上的銀子還算寬裕，但還是一致決定將這匹汗血寶馬換個好價錢，然後去找個落腳的地方好好休息一下再行上路。
一座茶肆的二樓廊臺上，有一個戴著頭紗的青衣女子正雲淡風輕的坐在長凳上，遙遙的看著城門口即將引起一番騷亂的方向。
阿蠻和拓拔燦換了馬錢，正擠在人群裏，大街上突然傳來甲胄跑動的整齊劃一聲，大街上的行人連忙朝兩邊躲退，拓拔燦將阿蠻摟在懷裏，帶向了一邊。
只見大理的侍衛們將幾張畫像貼在了城墻上，道：“若是見到畫像上的女子，大理陛下必有重賞。”
一時半會忘記了大理是南梁邊境的附屬國，就跟風沙關旁邊的大燕是北夏的附屬國一樣，大理是個富庶之國，連年征戰下來，這裏很少受到波及，所以大理城是個富國民安、真正的世外桃源之地。
阿蠻因為帶著頭紗的關系，只能大致看到畫像上畫的是獨孤月的模樣，問一旁的拓拔燦道：“可是因為我的關系嗎？”
拓拔燦笑道：“應該是真正的獨孤月來了大理，估計是大理皇宮裏的那位皇帝陛下正在張貼告示四處尋找獨孤月呢。”
阿蠻了然：“那我們還是離開這裏吧，我想我們和月姐姐應該暫時不要見面好了。”
拓拔燦笑道：“好。”
兩人沒有註意到一輛馬車從他們身邊經過，輕風徐徐吹起竹簾一角，一抹熟悉的白色衣影翩然又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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