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錯, 真的是哪怕用盡一生，也沒法彌補。

這個道理，楚沈只恨自己明白得太遲。

在他鮮衣怒馬的少年時光裏, 是何等的自命不凡，對一眾錦衣玉食的世家公子不屑一顧。

他從小就知道, 父親的半生，都耗在了南關。自他十二歲入軍營起，他想到畢生最大的事業, 也是守衛南關。

他是南安候世子，這是他的職責和使命。

後來, 父親把他帶到了南關，親身體會了那種被動挨打的局面，親眼看到了那些為守衛邊疆犧牲的兒郎、那些悲痛欲絕地哭泣的孤兒寡婦。

平定南關, 是父親的心願，亦是他的。

眼見就要成功了，就因為他識人不清而功虧一簣。

他不懂什麽憐香惜玉, 對比父親重傷甚至差點喪命、一百多名親兵慘死，他當時覺得, 只要能把那個奸細找出來，無論使什麽手段都不為過。

可偏偏, 他會動了心, 動了情, 那個小尼姑不再是毫不相幹的人, 她會是他心尖上的禾禾!

……

已趕了三天的路，不眠不休，到了綠油油的草地，馬是怎麽都不肯跑了。

夏季的雨驟來驟散, 楚沈仰躺在這荒郊野外，旁邊是馬兒沙沙吃草的聲音。

腦裏又浮現出女孩兒淡笑著對他說的話：

‘就如你當初派人去鬼谷山擄我時，絕對也沒想到有一天你居然會想娶我對不對？’

烏雲漂過，雨點又撒豆子般掉了下來，拍打在他臉上。

是的，他沒想到，曾經無情地摧殘的嬌花會如一粒種子般在他的心裏生根發芽。

本以為她是百花眾中的一朵，後來才知她是天地間唯獨的一枝。

無聲綻開，在他心海裏萬紫千紅。

從想享受她的美好，到想給她最好，再到執意地想要與她攜手偕老!

當初求她救江月如，是想娶她時更名正言順些。他以為是損失些血，沒想到她會食蠱癮花，若他當時得知，是拼著自己背上一條人命也絕對會阻止她的！

她說沒有人會不想有自己的子嗣，是的，他曾經一直都以為娶妻生子是人生必經的歷程，他肯定也會當爹的。

可是，所有的這些，若不是跟她一起，又有什麽意義？

他很早就想有一個跟她的孩子，無論男女都好!粉雕玉琢般的孩兒，叫他爹爹，叫她娘親，那該是何等幸福的事！

她說她也想有個自己的孩子，可是，他卻間接地剝奪了她當母親的資格……

他一錯再錯！

大雨滂沱，楚沈躺在草地上雙掌掩面：

他的餘生，若沒有她的相伴，該是多麽的暗淡無光！

濱城。

又是一個月圓夜，皎潔的月光如柔軟的薄紗鋪撒在庭院的檐頂井邊，偏偏照不進這棵他曾經烤肉的榕樹下。

叫他離開，溪禾並不後悔，他們之間，就算放下那些恩怨，亦有著不可逾越的鴻溝。

若再來一場這那樣傷筋動骨的情變，她肯定是經受不起了。

只是，習慣一個人的存在，是很可怕的。

阿大就是這樣，它總會無端端地徘徊在院子的每個角落，又去東廂房轉兩圈，或者是眼巴巴地坐在女閨堂門口，看著人來人往的街道，像是在等待著什麽，心裏空落落的。

看，它此刻又來扯她的裙擺了，把她帶來這個烤爐旁邊，蹲在這，仿佛還在回味曾經吃的美味烤肉，真的是個貪嘴的家夥！

烤爐裏的炭灰經雨水的沖洗，已經所剩無幾了，青兒本要搬回去的，溪禾說：

“就留在那吧，反正也沒有人會用了。”

麥芽曾自告奮勇試著烤過一回，只是那味道，不提也罷。

溪禾彎腰摸摸阿大的頭：

“乖，他已經走了，不會再回來的了，我們也會慢慢習慣的。

新換的廚子做的菜又不合你口味對不對？沒事，若是過段時間還不習慣，我再換一個，總有合適的。”

其實溪禾知道，不是廚子的問題，是她心有所屬。

現在女閨堂已走上正軌，兩個學徒也能獨當一面了，大多時候，她並不用去坐堂，而是把主要精力都放在研制藥方和記錄心得上。

她的《女醫入門手紮》已編寫至第三部 ，同時，也像是到了一個瓶頸，若要再進一步，有點枯歇之感。

想到曾經看的那本《醫仙傳奇》，溪禾起了出門游歷的心思。

當然，她不是醫仙，也不可能真的就雲游四海了。

溪禾把麥芽叫來：

“我準備出一趟遠門，想去廬陵看看，我爹娘在那生活過，也是我出生的地方。

這路途遙遠，我一個人出門不太方便，你回去跟你家阿木商量一下，願不願意給我趕馬車，若是他同意，那我就買輛馬車，帶你們夫婦同行就可以了。

若是你們不方便，我就帶上青兒，再另外雇車夫了。”

麥芽當即跪下了：“姑娘，你這說的什麽話！你這主子吩咐奴婢差事，哪還有要商量的？

你從不拿我當婢，允我婚嫁，貼了銀子給我許配人家，已是天大的恩賜!

我和阿木一輩子都不會忘了您的大恩大德，別說是趕馬，就是讓我們上刀山下火海，也是應份的！”

溪禾心裏確實是想帶麥芽同行的，不過又想著她現在已嫁作人婦，讓人夫妻分離不好，就幹脆帶他們夫妻同行方便些，但阿木又不是她的下人，所以讓她回去商量下，沒想到這丫頭反應這麽大，居然還跪上了，忙說：

“快起來吧，越來越出息了，動不動的跪什麽！”

麥芽這才擦了眼淚起身：“那姑娘以後可不要跟我這麽客氣了!”

確實如麥芽說的那樣，阿木有什麽不願意的？他第二天一早就過來見溪禾了，這個憨實的獵戶恭謹行禮道：

“姑娘只管放心，馬車那些都已準備好了，一會再去商行打探下行程路線，保準萬無一失。

阿木從小孤苦，唯一的親人就是麥芽了。您是我們夫婦的恩人，以後若是有什麽用得著的，只管吩咐即可。”

溪禾滿意地笑了，她原本還準備去找鏢局打聽的，沒想到他都先想前一步了。這就再好不過，知根知底的，也放心。

至於後面一路吃狗糧的事，那是後話了。

車輪子咕轆轆地離開濱城的時候，正是旭日東升之初，麥芽掀開車簾感嘆道：

“我突然就不恨我爹賣我了，若是他不賣我，我哪能遇得著姑娘你啊，我這丫鬟當得，也真是太自在了些!”

她的嗓門還是那麽大。

阿木鄭重附和：“嗯，我也就沒媳婦了。”

溪禾抱著阿大，郁悶了一個多月的心情總算輕快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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