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自由的味道

關燈
楚沈因為自南關回來後, 一連幾天幾乎是沒有合過眼,挨了威遠將軍一頓打後又領了一百軍棍,就是鐵打的人都熬不住, 他只是在強撐著與眾人在外面等候。

江月如得救後,他進來看到溪禾側頭無力地趴在榻邊, 人如虛脫了一般。

他心疼得無以覆加:

“禾禾,我帶你回青松院休息。”

溪禾搖搖頭:“我的虛癥好像又犯了,你讓翠晴送我回長青巷吧, 我將養些時日就好了。”

“那我送你回去。”

楚沈伸手想去抱她,自己卻打了個趔趙。

陸雲軒眼疾手快地扶了他一把:

“你發熱了, 溪禾姑娘現在體弱,你離太近反而容易過了病氣給她,你還是先把身上的傷處理一下吧。”

這麽一說, 楚沈又不敢靠她太近了,後退了兩步擔憂地問道:

“那禾禾這虛癥可有大礙?”

陸雲軒收拾著藥箱說:“她這兩天失血太多,我開個滋補的方子, 慢慢調理就好。”

楚沈知道自己是病了,頭重腳輕的, 但不知為什麽,他現在心裏很不安, 就是很想守在她身邊, 不想離開她。

翠晴扶著溪禾出來, 陸雲軒對等在外間的長公主等人拱手行禮道:

“江姑娘身上的蠱蟲已除, 過半個時辰就能醒來了。”

威遠將軍抱拳還禮:“多謝兩位救了小女一命。”

南安候也松了一口氣,拍拍他的肩膀說:“雲軒,多虧了你,叔又欠你一回。”

若是江月如就這樣在候府沒了, 無論中間誰是誰非,這喜事變喪事,江楚兩家也是結仇的了,現在人能救回來,各自都理虧,那就好辦多了。

溪禾身份尷尬,自覺垂首避到了一邊,微微福了福身子,就準備悄無聲息地離去,

長公主卻走到了她跟前,溫聲說:“辛苦你了。”

溪禾垂眉斂目再次福身:

“夫人言重了,這是奴婢應該做的,夫人若沒其他的吩咐,奴婢就先行告退了。”

通宵達旦地忙活了兩天,長公主也看出她是真的疲累了,頷首道:“去吧。”

楚沈眼巴巴地落後幾步跟著,又不敢離得太近,形容憔悴,嘴唇有幹裂的口子。

長公主上前心疼道:“行之,這沒你什麽事了,爹娘會處理,你回去歇歇吧,讓雲軒幫你看看傷。”

被這麽一擋,溪禾就已走了出去,眼見那瘦小的身影消失在門外,楚沈越過母親想追上去,因為著急,又踉蹌了幾步,忽地就一頭載倒在地上!

“行之,你怎麽了?”長公主撲了過去。

“行之!”“行之!”

南安候和陸雲軒也兩步跨了過來……

這邊亂作了一團,再沒人註意溪禾往哪走了。

楚沈想說:禾禾,等等我。

可是他發不出聲,跑不出去,身體像是被什麽東西縛住了。

眼看著那個女孩兒越走越遠,楚沈覺得他就要失去她了。

忽然,禾禾停住了腳步,轉過身來了,可她只是傷心哀怨地看他一眼,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那一剎那,楚沈看到了她滿臉的淚水!

在混沌的迷霧中,他使勁地想要上前抱住她,安撫她,可卻追不上去......

楚沈猛地就掙脫了那股無形的禁錮,

“禾禾!”

他大喝一聲,睜眼就看到了擔憂不已的母親。

長公主執起帕子給他擦那汗涔涔的額頭:

“行之,你可算是醒過來了,這足足睡了一天一夜的,可嚇壞了為娘,現在感覺可好些了?”

聽到自己睡了這麽久,楚沈急得立馬翻身下床,邊穿衣邊說:“娘,我沒事了,我要出去一趟!”

“你身上的傷沒好,這又是要去哪?......”

長公主話沒說完,看到兒子已一陣風般飛奔了出去。

楚沈一口氣跑到長青巷溪禾置的宅子,呯砰砰地拍了門,顧不得喘氣就問道:

“姑娘呢?”

開門的婆子規矩回話:“姑娘不在家,她昨晚回來一陣又出去了。”

楚沈驚問:“出去?她去哪了?跟誰?”

婆子茫然道:“姑娘帶著麥芽出門的,奴也不知她去哪啊,姑娘沒說。”

這時,翠晴正從屋裏慌慌張張地跑了出來,看到楚沈馬上單膝跪下:

“世子爺,姑娘不見了!”

聞言,楚沈的整個人都不好了:

“什麽叫姑娘不見了?你為什麽不跟著?!”

翠晴遞上來一個信封,請罪道:

“是奴婢大意,昨晚,姑娘讓我扶她進寢室,她趁我不備把我藥暈了,剛才醒來在枕邊發現這個。

奴婢失職,請世子爺處罰!”

楚沈兩耳嗡嗡一片,一把奪過信封,撕開時太急,什麽東西掉了出來,落到石地板上發出‘叮’的一聲清脆碰撞。

是靈嬌,他送她的那顆紅玉吊墜,碎成了幾塊。

信封裏有份屋契和紙箋一張:

“已作餌,已還恩。

兄長留下的血海深仇,我已血肉相還。

願從此恩怨兩消,你我不再相逢,別了。”

沒有稱呼,沒有落款,這雋秀工整的字跡,還是他當初手把手教的。

那張屋契上,寫的是他楚沈的姓名,宅子三百兩買的,剛好就是她當年贖身的數目!

無需多言,一切全都明了!

楚沈捏著信封,如萬箭穿心!

她知道了,她都知道了!

他不敢面對的、想掩藏一輩子的罪孽,她原來早都知道了!

“找,分頭找!”

楚沈彎腰吐出了一口鮮血,轉身就往門外沖!

他沒法思考溪禾是什麽時候知道真相的,是怎樣發現的,腦裏只是不斷回旋著那句:

‘願從此恩怨兩消,你我不再相逢’!

夢裏的情景再現,他的禾禾,那麽純真善良的禾禾,知道真相時她得是多麽的傷心欲絕!

她不是恨他,不是質問他,而是要這樣與他‘恩怨兩消,不再相逢’!

楚沈被鋪天蓋地而來的心痛懊悔焦急恐懼撕扯噬咬得不能呼吸,一陣血氣上湧,雪地上如開了朵朵梅花。

此時已是晚上,漫天的雪花把京城的大街小巷染成了一片白,盲目奔走的楚沈衣衫早就被雪水浸濕,他也很快就成了個雪人。

他的禾禾,現在在哪?

她昨晚還那麽虛弱,她為救江月如失了那麽多血,她的虛癥隨時可能會犯......

楚沈跌跌撞撞地飛奔,那晚在麥家莊,他也是這樣在夜裏瘋狂地找她,他心存僥幸,也許她並沒有走遠,但想到那晚她的遭遇,又心痛欲裂!

“禾禾,你回來,要殺要剮隨你,你回來!”

看著近乎顛狂的主子,淮風追上來勸道:“世子爺,姑娘已走了一天一夜了,又不知從哪個方向去,不若我們先回去想個章程?”

楚沈不聽,他又準備往城外去找。

淮風無奈,只好又提議:“那,要不去陸府問問?陸公子家的外甥女跟姑娘交好。”

興許,陸公子能勸住少爺。

“對,苗苗肯定知道!”

楚沈又升起一絲的希望,撥足往陸府奔去,風雪裏,他愴惶如一只受傷的野獸。

但他還沒來得及問,又一頭栽倒在陸府門外。

待楚沈再次醒來的時候,天已大亮,苗苗正一臉氣憤地瞪著他:

“楚叔叔,是不是你欺負了姐姐,姐姐才走的?”

面對這個七歲孩子的質問,楚沈無言以對,他是欺負了她,還用那邊殘忍的手段折磨她,但已是追悔莫及!

陸雲軒端著藥走了進來,輕斥道:“苗苗,不得無禮,以後不許偷聽大人說話,出去玩吧。”

“舅舅,我要把姐姐接到家裏來!”

楚沈急忙撐起身來問:“苗苗,姐姐有沒有跟你說,她去哪了?”

“你是壞人,知道也不告訴你!”苗苗哼地一甩頭就走了。

陸雲軒坐在榻對面的太師椅上,一邊調藥一邊淡淡地說:

“你能不能清醒點?苗苗只是個孩子,聽風就是雨的,她能知道些什麽。

淮風都跟我說了,我倒想知道,是什麽原因,會讓溪禾姑娘寧願孤身冒險,也要連夜出走的。

她救過苗苗一命,在我眼裏,她也是我的親人。”

楚沈呆呆地看著帳頂,講起了一個關於覆仇與小尼姑的曲折又不堪回首的往事。

痛,是真的痛,他當時,怎麽會舍得那樣對她!

悔,是真的悔,他一次又一次地對她的傷害,罄竹難書!

半個時辰後,陸雲軒面無表情地把藥又收了起來:

“上次你半夜來我家喝酒時說的話,挺對的,我也覺得,你真不是個男人。

我這的藥治不了你,沒事就滾吧,記得幫我帶上門。”

楚沈一肚子的苦水還沒倒,愕然地看著好友就這麽說著風涼話無情地走了---連他的藥都端走了……

~~~

而此時的溪禾,已坐在駛往濱城的商船上了。

她知道,再不走,以後怕是難以脫身了。

陸雲軒給她準備了一份全新的戶籍和路引證明,讓百安一路相送。

他說,給人報恩的機會,才是君子之所為。

“姑娘,你進去吧,船頭風大,仔細著了風寒。”麥芽在旁邊勸道。

溪禾迎著海風,攏了攏身上的大氅,唇角微微翹起,蒼白的臉上是如獲新生的笑意,她閉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麥芽,你聞到了嗎?這就是自由的味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