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鴻門之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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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進臘月, 安化就下了一場大雪, 是今年的頭一場大雪。城外的山河與莊田都是一片銀裝素裹。

“一畝官田七鬥收,先將六鬥送皇州,止留一鬥完婚嫁, 愁得人來好白頭!”

四個佃農家的幼童都穿著臃腫的棉衣棉褲,在白皚皚的田地裏瘋跑打雪仗玩的累了, 就湊到田埂邊上,打著花巴掌, 唱著歌謠。

一個穿寶藍緞子棉袍的老宦官忽然沖下田埂, 揮著馬鞭朝他們吆喝:“小兔崽子們,胡嗪什麽?!”

“陸成!”朱臺漣雖及時喝止,還是看著那四個孩子被嚇得慌忙跑開, 還有個最小的跌倒在雪地裏, 一邊哭一邊爬起接著跑。

朱臺漣無聲地嘆了口氣,線條磊落的嘴唇之前騰起一團白霧。他身上紫貂皮的披風一直垂知膝下, 愈發襯得身形偉岸挺拔, 白狐毛的護領簇擁在臉邊,配上他略顯陰郁的神色,難得地將他英挺剛毅的臉頰襯出幾分柔和味道。

宦官陸成小跑回來,嘴上抱怨著:“這幫小兔崽子,身在咱們安化王府的莊田裏還敢學著外面人唱這種兒歌。誰虧待他們、叫他們‘愁白頭’了?有王長子關照著, 滿大明朝上哪兒找他們這麽舒坦的佃戶去?聽人家說,慶王府的地裏十畝地才分一家佃戶,租子交不夠全家都要挨鞭子呢……”

朱臺漣沒有理睬他的嘮叨, 轉頭問侍衛統領韓毅:“韓毅,你還聽過什麽類似的歌謠沒?”

韓毅想了想:“好像還有個‘為田追租未足怪,盡將官田作民賣,富家得田民納租,年年舊租結新債。’說的是……”

“富戶吞沒民田。”朱臺漣接上他的話。

天下富戶,不論是宗室權爵、文武官員,還是巨商富賈,甚至是皇家,但凡有機會的,十中有九都在以各種名目吞沒民田。僅有少數農戶被留下雇為佃農,大批大批的農戶被趕出自家田地,背井離鄉,出外謀生,這一個冬天過去,他們當中必定要有許多會因凍餓而死。

他只是一個郡王府的王長子,可以一己之力照應著安化王府名下的佃戶們不受這種厄運,可天下上百萬的流民,他又如何照應得來?

劉瑾的新政主張還田於民,本是好的,可惜動手執行的多是安惟學、李增那種貨色,與侵占民田的文武官員一樣,他們看重的只是如何損公肥私,借職務之便中飽私囊,做出來的事,比那些官員還要齷齪百倍。

這天下已經糜爛不堪,想要拯救萬民於疾苦,只有把天捅一個窟窿……

朱臺漣又默默籲出一團白霧,踅身取過韓毅手中的韁繩,飛身跨上了馬背:“走,回去。”

隨行七人均感意外,陸成問:“爺,您這就回去?”今早王長子喚了他們隨行來查看王府莊田,這還什麽都沒看呢。

“嗯。”朱臺漣淡漠應了一聲,率先催馬回轉。

大雪初降,他有心來看看王府名下的莊戶們生計如何,會不會挨餓受凍,這一路行來,雖然一座村莊都未踏入,但所見的大人小孩個個都穿著厚實的棉襖,精神也都不錯,也就無需再看別的了。

眾隨扈也連忙上馬跟隨,一行人剛行至西城門外,迎面來了一輛馬車,這邊的人看過去,都認得出這輛馬車是誰家的。

寧夏指揮周昂是王長子府上的常客之一,也是準備追隨安化王府謀反打天下的“從龍派”中的一位首領人物。這裏離寧夏府僅一日路程,無事時候,周昂時常十天半月地住在安化城的公署之內,不返回寧夏,以便就近聽命。上一次因接風宴過來安化,周昂就一直未走。

馬車與朱臺漣一行人相遇一處,雙方都停了下來,周昂穿著厚重的火狐披風,下了車,向朱臺漣深深施了一禮,笑呵呵道:“見過王長子,下官方才到府上找您,聽聞您出城來巡視農莊,特特兒迎了出來,未想到在這兒遇見您了。”

朱臺漣並未下馬,淡然問道:“你是為孫景文的事來的?”

周昂掃了一眼面前的七個隨從,見無一不是朱臺漣的心腹,周圍也沒有其餘行人,便放心地點頭道:“正是,下官今日聽聞,大儀賓竟過世了,對其內情也有了些許耳聞,只不確定是真是假,才想來找王長子問上一聲。”

朱臺漣道:“你聽說得想必沒錯,孫景文因不能人道,服食媚藥過多,又誤食了我三妹下了瀉藥的燕窩,寒熱相沖致死。”

周昂語調有些遲疑:“王長子,聽說……事情出在二小姐屋裏?”

朱臺漣冷淡道:“你懷疑是我二妹夫婦蓄意為之?”

他早就清楚,相比楊英那些“倒劉派”幕後主使,周昂這些鐵了心要謀反的官員才更害怕行跡洩露出去,對廠衛坐探也就更加警惕。

當日因七霞坊綢緞莊掌櫃袁雄猝死,周昂這些人就大驚小怪了一陣子,多虧有姜煒協助從那件案子中抹去了邵良宸的痕跡,才未叫這些人生出事端,但這些人也難免從那時起,已對自稱綢緞商人又剛從京師趕來的邵良宸生了戒心。

先前朱臺漣曾有意對孫景文之死封鎖消息,其實為的就不是避免家醜外揚,而是不想再惹周昂他們留意。可惜孫景文犯的事兒太過聳人聽聞,死狀又那麽不同尋常,消息捂也捂不住。孫景文在周昂他們眼中也是個“自己人”,一聽說他的死又與那個有著殺袁雄嫌疑的二儀賓緊密相關,這些人自然而然都提起了心。

為此朱臺漣心中對邵良宸也頗為怨責:孫景文其人再如何該死,非要由你去下這個手麽?真捅了馬蜂窩,還不是要我來替你善後?擔著那種值差,竟還如此做事不分輕重!

周昂蹙起眉頭:“請恕下官直言,二儀賓畢竟來自京師……”

“那又如何?”朱臺漣阻住他的話頭,“我早對你們說過,他就在我眼皮底下,來路如何,是否可疑,都有我看著呢。難道我看人的眼力你們還信不過?”

周昂面露難色:“王長子,大夥兒跟著您籌劃的可是天大的大事,容不得一丁點的疏忽。我等都知道您對二小姐關愛有加,也便難免對二儀賓愛屋及烏。大夥也都是為大局著想,還望您能體諒。”

朱臺漣冷冷望向他:“依你說當如何,叫我將二妹夫綁了,交與你們嚴刑逼供?”

周昂哽了一下,只好嘆息拱手:“不敢,王長子既如此說,我等聽命便是。”

朱臺漣沒多說什麽,直接提韁撥馬,繞過周昂與馬車,馳馬而去。

安化城的公署之中,周昂居住的套間裏正坐著十幾個人等待,忽見房門一開,周昂邁進門檻,眾人忙都起身迎上,搶著問:“周大人,結果如何?”“王長子怎麽說?”

周昂頗顯煩躁地嘆了口氣:“王長子仍是老調重彈,對他那二妹夫深信不疑。”

餘人聽了都顯失望:“那我等該當如何?”“難不成只能如此聽之任之?”

“聽之任之?”周昂冷笑了一聲,“你們放心便是,我心裏已然有了計較。王長子是當局者迷,咱們可不是,如今務須及早弄清這個二儀賓的來路才行!”

有人憂慮道:“周大人,倘若咱們貿然動手,恐會惹得王長子不快,到時……”

周昂擺擺手:“你怎不想想,王長子信他,那是沒見他露出行跡,倘若咱們先一步拿到證據,到時王長子只有比咱們更想將其大卸八塊的份兒!”

另一人道:“可是周大人,咱們也不確定二儀賓是廠衛坐探,萬一弄錯了可怎辦?豈非白白得罪人?”

周昂無所謂道:“弄錯了我便去向他賠禮,又怕個什麽?咱們都是隨著王長子共謀大事的人,王長子還能為了這點小節,真與咱們翻臉不成?倘若沒弄錯……哼哼,他若真是廠衛坐探,任他神通廣大娶了王爺的閨女,也休想在咱們手底活命!”

自得悉鄭側妃上門鬧事推倒何菁導致何菁小產,安化王少不得又大發雷霆了一番,這一回也不用榮熙郡主指教了,他便親自下令,將鄭側妃與朱奕嵐相同判罰,一道送去西山別院裏監禁。

不過這命令實施起來有點難度,鄭側妃挨了朱臺漣那一腳受傷不輕,被下人架回住處就臥床不起,經太醫會診,確實不是裝的,鄭側妃都有了些內出血癥狀,這樣是不好立刻送走關禁閉了,安化王便容她留下養傷,先叫人把朱奕嵐送走了。

何菁每天臥床休養,早中晚各捏著鼻子灌下一碗湯藥。安化王與榮熙郡主都曾親近過來探望,連三哥三嫂四哥四嫂也都來過,可二哥那邊,只有二嫂帶著蕙姐兒來了一趟,幾天過去,朱臺漣都沒有再露面。

至此何菁也有了明顯察覺:他就是不想讓我體察到他的關切。

可又是為什麽呢?她沒精神細想。都說一孕傻三年,她這兩天很有體會,腦子就像漿糊一樣,平日隨隨便便能想清楚的事也想不清,剛做過的事,說過的話,也很輕易就忘了。這一遭雖說不至於傻三年,怕是傻一兩個月總也難免。

不過她覺得自己身體並沒多虛弱,那天摔一跤引起的疼痛很快就好了,之後就又像出事之前一樣,除了貧血沒有什麽感覺。

可邵良宸堅持叫她像坐月子一樣靜養,白天太陽再好也不許出門,除了躺著,每天只能在屋裏慢步兩圈,為了不傷眼睛,不能看書也不能刺繡,連聊天也要限量,最好就是成天躺著睡覺,於是幾天下來就把何菁悶得要死。尤其邵良宸還不許她洗頭,熱水也不行,把個習慣了兩天洗一次頭的何菁難受得不行,簡直盼著他能有點事出去半天自己好放縱一下。

這天下午聽說了鄭側妃養病的近況,何菁饒有興致地詢問邵良宸:“依你看來,二哥功夫如何?”

邵良宸正依著自己前世積攢的常識為她按著足底,聞聽言道:“我尚無機會親見他施展,不過依著我的經驗來看,二哥確實是個練家子,只是似乎更傾向於騎射功夫,與我練的不是一路。”

何菁欠身問:“那你覺得,要是你倆對打,誰打得過誰呀?”

以邵良宸聽來,這個問題無疑是好笑的。外行人總會覺得兩個人打架,勝敗一定由其自身武力值決定,其實實戰的時候偶然性會有很多,若非身手相差得太多,很難一言而定誰必定會勝出。不過,如果對手是二哥嘛……

邵良宸微露得意之色:“這麽來對你說吧,如果我與二哥像關公秦瓊那樣,騎上馬用長兵刃對戰,或許不相上下——因為那不是我的長項;但如果我與他站在地上近身搏鬥,不論是比拳腳還是比兵刃,我都有把握打得二哥找不著北!”

他能看得出來,二哥學的是六藝裏標準的射禦之術,或許排兵布陣也懂一些,跟他所學的自由搏擊完全不是一路。他自小就有意習練保命技能,因家鄉一帶練雜耍的藝人很多,他那時就打下了基本功,正經的武藝還是後來自己立了功、跟著宮廷裏的教習學來的。那時他對功夫的要求僅有一條:利於保命,所學者自然與二哥大不相同。

何菁聽後兩眼放光,與有榮焉:“真的呀?”

邵良宸挑了挑眉:“自然是真的,不過呢……倘若叫我與二哥相隔二百步站著,各拿弓箭對射,那一定是二哥毫發無損,而我,會變成刺猬。”他擅長的暗器跟弓箭也不是一路。

何菁剛噗嗤一笑,又感到腳底穴位被他按得劇痛,忍不住吸著涼氣縮了一下腳。

“別動,”邵良宸手上發力,“疼了才說明有用,忍著點!”

原先何菁並沒想過古人還會足底按摩,不過想來這也算是一種中醫療法,古人懂得也算不得奇怪,而且武俠小說裏不是都說武林高手很會認“穴道”嗎?所以自己老公會這手活就更不奇怪了。

不得不說,這幾天運動量過少,被他按一按舒筋活血,確實挺舒服,只是被下人們偶然進來見到時,那眼神都透著奇怪,看上去這種療法都被人家看做一種情趣行為了。

繼續方才的話題,何菁笑道:“真想有機會見識一下你跟二哥打架的情形。”

邵良宸不禁苦笑:“那種機會最好還是別有,你想想,真要到了我要與二哥對面動手的地步——這種事總不可能發生在京城吧?我要是在安化跟二哥都要打架了,那還能有咱們的好果子吃嗎?”

何菁還不滿足:“真打不行,切磋總行的。你們練武之人不是講究以武會友嗎?妹夫與舅兄切磋武藝也沒什麽不可。”

“二哥現今都懶得搭理咱們,還能來與我切磋武藝?你少胡思亂想些,今天還未歇過午晌呢,先睡一陣吧。”邵良宸說話間已為她理好了被褥,撤去靠墊,將她直接擺好了睡覺的姿勢。

何菁大感無趣:“天天都是躺著睡覺,我夜裏都睡不著,快悶死了。不如你給我讀個話本子聽聽?”

還要講睡前故事,只要她肯乖乖歇著,邵良宸都樂得從命,轉去翻條案上的一摞書冊:“好啊,你想聽哪一本?《還魂記》如何?”

正說著,外面傳來煙翠的聲音:“二小姐,二儀賓,外頭有人送來一份帖子給二儀賓。”

帖子?邵良宸喚了煙翠進來,接過帖子一看,是份簡單的請帖,邀他當晚去城內一所酒樓吃酒,署名:寧夏指揮周昂。

一見周昂其名,邵良宸的心就忽悠了一下。從前無論是聽姜煒所說的意思,還是依據這些日子自己著意觀察出入王長子府的本地官員所推測,這個周昂都是“從龍之臣”中的一個首腦人物。孫景文剛過世的當口,他來請自己吃酒,會是什麽用意?

邵良宸早就想過,他剛到安化袁雄就死了,如今孫景文又是傷損在他屋裏,無論是楊英仇鉞的倒劉派,還是周昂姜漢等人的從龍派,都可能因此對他增加疑心,今日周昂這次邀請無疑驗證了這一點。

不過,他迅速斟酌了一番,覺得今晚之約並不見得會有很大風險。

有朱臺漣震著,那些人不會敢真來對王長子的妹夫貿然下手,想來不過是試探一番,套一套話,最多也只會是不客氣地逼問幾句。而如果是朱臺漣自己有意對他如何,也一定會親自出馬,不會借這些人之手。

反正推辭也是不好,那樣只會更加引人生疑,倒不如大大方方赴宴,見招拆招,說不定應對得當,正好可以祛除對方的疑心。做了多年的密探,應對他人的懷疑盤問無數回,邵良宸早已不會為此怯場。

“誰下的貼子啊?”床上的何菁問。

“是錢寧,”邵良宸語調隨意,動作自然地將那貼子揣進了懷裏,“大概是有事想對我說,邀我晚間去隨他吃酒。”

何菁一聽就笑了:“這一回可要提前問好了他邀你去什麽地方。”

上一次邵良宸被錢寧拉去青樓喝了一頓花酒,就回來抱怨了半天,還去狠狠洗了個澡,把當天穿的衣裳從裏到外好幾件全都丟掉不要了,唯恐沾染回點病毒似的。連何菁都覺得他誇張得好笑。

邵良宸知道自己的些微愁緒都不易瞞得過她的眼睛,便趁著去翻找話本子的當口背對著她,好好調整了一番緊張的情緒,再回身時,已恢覆了一臉輕松:“還是給你念本新的吧。”

今晚上,怕是有場鬥智鬥勇的硬仗要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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