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但我要放棄了。”通訊設備早已損壞，“祝你們順利，再見！”Reca沖著吱哇亂叫的頻道最後說了一句。

飛行器燃燒殆盡，剩下一個四處漏風的框架。Reca拼盡最後的力氣，從一片火海中跳傘。這裏不是移民星，先前路徑計算的時候已經排除。墜入行星內核必死無疑，她張開雙臂在墜落中等待。

滑翔翼劃開空氣響起尖銳的哨聲，說一點不害怕是不可能的，死前還留有清醒的意識，太糟糕了。Reca被狂風席卷著飄飛，耳邊卻回響著最後聽到的比夏的大喊。“不不不不——”比夏聲嘶力竭，卻也無法挽回與她手失之交臂。

暈暈乎乎看不清周身，周圍的氣體聚攏又散開。每秒幾萬公裏的狂風狠狠刮下身上的皮膚，Reca混沌的大腦隱約預感到自己的結局，她會被颶風撕裂成一堆碎片，最終化為原子一起飄蕩在這裏。

不過……很美啊。空氣裏有無數的水珠冰晶，幹燥寒冷一片純白。就像一床柔軟的杯子，溫柔地裹著她陷入沈眠。浪漫，Reca一聲嘆息閉了眼。

不久前遠處地面上，卻許多的人嚴陣以待，在遠處緊張觀望著上面的空戰。即便距離太遠望遠鏡看不清，那四面八方炸開的各色焰火，也足以說明戰況的激烈。

一個少年津津有味地盯著，總覺得天空有一個飄搖的黑點。他手裏沒有望遠鏡，只能瞇眼看隔一會兒再從父親手中奪。

“看什麽看！不要命了！”大腹便便的光頭訓斥自己兒子。年輕人跟父親一樣滿身臟汙，卻是身材極瘦，頂著一頭油亮板結的棕發。

他撓撓半長的頭發，任由父親叱罵，一言不發跟上了緩慢遷徙的隊尾。這裏實在地大，隨便往哪個方向走都是逃。年輕人走快幾步追上隊尾，晃晃悠悠跟著。

入夜，所有人用身上背著的東西安營紮寨。這支隊伍幾乎全是男人，一個個熟練地搭好了帳篷。“爸，我去一下艾莉娜那裏。”

光頭父親顯然是為領導一類的人物，被許多人圍著走不開。聽見兒子說話他不耐煩地擺擺手，“走開別煩我！”沒有註意兒子溜去幹嘛。

年輕人悄悄地溜走，拿起一個小布兜甩在背上隱入夜色快步跑了起來。他身體好，渾身精肉都掛了細汗的時候，終於憑著記憶跑回了早前圍觀空戰的地點。

他從背包裏拿出一雙珍貴的夜視鏡戴上，四下裏走來走去轉著腦袋搜尋。空氣裏果然有燃燒的氣味，一陣陣傳過來。年輕人慢慢循著氣味，越走越接近事件的中心。

沒幾個小時，他看到了地面上一堆殘破的鋼鐵。沒見過，但應該是影像裏見過的飛行器其中一種。撿回去一定能找出不少能用的東西，這可是一筆飛來橫財。

青年彎身走進廢墟，四下查看。廢鐵似乎還留著餘溫，有些斷口還在絲絲冒氣。前艙完全變形，唯一的座椅空空，沒見有駕駛員屍體。

要怪就怪自己命不好吧，這裏大氣層稀薄，是可以存活的。青年一聲喟嘆，順著猙獰的裂隙鉆進低矮的艙門，蹲在地上開始翻檢。

忽然一只冰涼的手臂勒住了他的脖子，另有一個堅硬的東西頂住腦袋。“啊啊啊啊啊！鬼呀——”他一聲大叫，在Reca的禁錮裏瘋狂扭動。

鼻端一股難聞的體味，“安靜！你是誰？”Reca出聲詢問，手底下稍稍松了禁制。來人突出的眉弓下一雙三角眼，臉頰窄窄下巴前凸，實在難以恭維是一副好相貌。這人掙紮得毫無章法，很容易讓人判斷出不是練家子。

“你從哪兒來？據我所知這裏不是移民星球，除了你這裏還有別人嗎？”Reca放緩了聲音詢問。

對方聽到她的柔和聲音稍稍穩了心緒，“噢，原來不是鬼呀。什麽移民星球？我不知道。這兒是有人的，還不少。你又是誰？快把我松開！”

Reca放松了禁錮垂下手臂將槍口朝向地面，剛才年輕人的掙紮牽動了她身上的傷，現在渾身火燒火燎，不用看也知道肯定又是皮膚裂開了。

對方一把推開她的手轉過身子，夜色裏露出一張錐子形的臉。“你是誰呀？”年輕人好奇地打量她身上穿著的墨綠色連體服。對方是敵是友尚不清楚，Reca很慶幸原先那身戰鬥出艙服燒掉了，醒過來正好換上原來在後勤崗穿的衣服。

她沒有表明身份，只亮了亮終端裏帶編碼的聯盟身份證。“你叫什麽名字？為什麽會在這兒。”

聯盟制式的身份信息頁在年輕人眼前一閃，“沒看清！”他露出貪婪又羨慕的神色，目光流連在那小小的一塊表盤上。

“哎呀，壞了。太可惜啦！”Reca按了一下屏幕，不無惋惜地說。

“威肯”，年輕人飛速接上，伸出一只手“走吧，我帶你回營地”。Reca在他手上一握，擡腿越過腳下的廢墟。威肯的手掌滿是繭子，這樣的手實在少見。

一路上儀容不整的青年乖乖走在前面，只留給她一個後腦勺。這個年輕人實在瘦弱，薄薄的肌肉貼在骨頭上，甚至有些脊背佝僂。Reca心下微動，盯著他的背影，悄悄將終端上的電池摳下，摁在了手肘上的一道傷口裏捏住皮肉。

遠處能看到有星星點點的燈火，在一片逐漸暗下來的夜空裏非常顯眼。火團都不大，亮度也差強人意，看來是非常原始的燈具。她滿身皸裂的傷口，一動就撕開得疼，走路走出了一頭汗。

終於走到，Reca註意到是十幾個男人圍著燈火坐在地上。“你幹什麽去了！這是誰！”領頭的是個中年人，身材笨重光頭鋥亮，見到兒子領著個陌生人小小驚訝了一下。他瞧見到Reca身上的綠軍服，立刻一把將兒子拽到身後。光頭厲聲質問：“你是誰！”說完連忙吩咐左右，“把她給我綁了！”

立刻有四五個男人圍上來，Reca故作驚慌地掙紮。周圍人七手八腳給她脖子套上繩索。只是繩索破破爛爛散發著異味，Reca也知道只要自己一拽就斷。但她還是不動聲色，乖乖順從著跪倒在地。方才年輕人的態度就有些耐人尋味，明明見她身著軍裝卻還充滿戒備。見此情景她更確定了眼下自己的處境。

“哎呀爸，這是我救回來的人！今早空戰掉下來的。”威肯連忙從父親身後探出頭著急分辨，腳步卻留在原地沒動。

四周的男人開始搜身，立刻摘了Reca身上的武器裝備。隨身的匕首、槍、藥片膠囊全被丟在地下，圍觀的人一哄而上，肆意翻檢。

“說！你是什麽人！”光頭把玩著槍，隨後又對小巧的匕首愛不釋手。他很是輕車熟路，準確地摸到開關按了一下，閃耀著紫色電光的刀刃立刻彈了出來。

“你穿軍隊的衣服，你是哪個軍隊，幹什麽的？”

“後勤，沒有部隊番號。我跟第二次深空探測計劃的長官過來的。”Reca真假摻半，簡單講了講自己的來歷。

“叫什麽名字？”光頭審視的目光掃過她憔悴布滿煙塵，但卻五官精致的面孔。

“Rika”Reca立刻改了近似的音節。來者不善，學校教的偽裝偵查技術頭一次派上用場。她說完立刻有些後悔，一時嘴快，竟然挑了個最接近本名的。

Rika啊，光頭點點頭，自以為找到了她的母星。好在他沒起疑，光頭接著發問：“從臉上倒是看不大出來。你長官是誰？”

“路法堯”這Reca倒是照實說了，這群人衣衫襤褸手裏也沒有像樣的武器，即便有詐想必也沒辦法求證。

“終端打開，我要看證據。”四周的圍觀群眾全都目光灼灼，緊緊盯著她手表一樣的終端。這種方便的現代科技產品，沒有出現在這裏任何一個人的手腕上。Reca撥弄屏幕，沒有反應。她撓撓頭又是一陣搗鼓，終於擡頭“我終端壞了！你們能不能修？”

“拿過來”，光頭說完，旁邊立刻有人上來扭Reca手腕。“哎呀呀——不行！取不下來的！部隊給我們戴上就說是終身的了！”胖子將信將疑，但手下的確沒能從她手上扒下來。於是他走近，親自拉起Reca胳膊擺弄，終端確實毫無反應。

開玩笑，這是軍用款，生物鎖當然不會輕易讓人看出端倪。終端留著不僅有資料信息還大有用處，Reca不可能放棄。

“這個真的取不下來啦！”她作勢裝痛，“壞了之後我自己試過也不行。啊呀好痛！啊……我墜毀的地方說不定有藥箱什麽的，放我回去拿一下吧，手上有點擦傷。”

“哼，算了。拿下來估計也是廢鐵一塊。”光頭胖子的目光掠過Reca眼皮上深深的劃痕，那裏豁開一道骯臟的口子，血液幹後又掉進去不少灰塵。“東西待會兒再說，先來聊聊你們打的什麽仗。”

“是是”，Reca裝作放心的樣子，嘆了口氣開始解釋。“打什麽仗我也不知道，我是後勤，不管這些事。我跟著長官準備撤回聯盟，半路上跟他們遭遇，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你長官呢？”

Reca兩眼泛起淚花，“墜毀了，比我還先墜毀。”此時的心痛倒是實打實的，自然而然流露的情緒總是分外動人。她清澈的雙眼淚水滾滾滑落，不像是作假。

小頭目果然不再追問，“哼，什麽不明武裝！根本就是機器人部隊！機械戰士！”說著忽然激動，開始指手畫腳。

“誒？你們怎麽知道？”Reca頓時睜大眼睛好奇。

威肯忽然插話進來，上前幾步從父親身後挪出來。“因為經常聽赫爾墨斯那邊的人說呀。”Reca不動聲色聽著，一副認真的樣子。赫爾墨斯就是不久前她和比夏預定的脫身地點又一顆移民星球，商業發達，軌道相鄰離這裏也很近。“這樣呀，你們沒上報聯盟嗎？”

周圍忽然一陣哄笑，仿佛聽到了極為好笑的事。“你看”，瘦弱青年威肯也笑笑，尖尖的下巴也沒那麽突兀了。他拿出一塊磕壞角的記錄板指給Reca，那裏面存著幾段模糊的錄像。是新聞頻道“聯盟之聲”，Reca還在參訓的時候隊裏每天必看的內容。裏面萬年不變的一對俊男靚女抑揚頓挫說著什麽，看時間已經是兩個月之前的報道。

“乏味的消息，省點兒電吧。”威肯很快關了記錄板。Reca擡頭問光頭，“這裏是……哪？你們為什麽不在移民星生活？”

“不該問的不要多問！小心你的小命！”光頭顯然不願回答。“這裏離赫爾墨斯很近呀，應該很容易過去吧。那邊商業發達又有移民區，大家過去住那多好。”光頭仍舊避而不答，只說“好了，把她松開吧。問也問完了，先讓她跟著我們。來幾個人，去把她的飛行器搜一搜。”

方才綁她的幾個男人過來，其中一個拿槍虛虛對準她太陽穴。Reca老老實實交代了墜毀的地點。幾個人聽了都點點頭，顯然對這裏地形非常熟悉，一眼就知道她有沒有說謊。餘光瞥見背後的男人收回了槍口，Reca又是一身冷汗。

松了綁，Reca揉著手腕腳踝。威肯走了過來，仍舊對她很感興趣的樣子。Reca拍拍身邊的空地示意他坐下，開口詢問道：“剛才說的戰爭，你們怎麽知道是機器人？”威肯不以為意，“赫爾墨斯那邊流傳過小道消息，聽到當然就知道了。”

“經常能聽到赫爾墨斯那邊的消息嗎？”

威肯擡起一邊眉毛嘶了一聲，“也不是經常，偶爾有信號的時候才接到。”

“有信號的時候？”

威肯擡手往天上一指，“比如跟赫爾墨斯接近的時候。幾個小時前剛有一次。”

Reca心下了然，就是她不久前墜毀的契機。“你們的記錄板都那麽破了，怎麽也不換個新的？”

“話不要太多！”威肯起身跑開了，“你乖乖在這兒就什麽事也沒有！”他扭頭喊著，最後鉆進了一個輕巧地小帳篷。裏面立刻傳來一聲驚叫，隨後是嘻嘻哈哈的笑聲。沒一會兒威肯拉著一個苗條的女孩子的手，兩人跑遠了。

這裏一晝時間很短，折騰一番天色已經漸漸發亮。“別看啦，那是首領兒子和他女朋友，好了幾年了。”一個和藹的大叔笑嘻嘻地說。Reca裝作尷尬地收回目光，首領？是什麽歷史書中的詞匯？她並不關心威肯和誰好，發現有人離開大部隊便出於職業習慣留意了下。

“妹妹，你哪人呀？”大叔胡子拉碴，濃眉下一雙深陷的三角眼不懷好意，目光在Reca煙晶色的眼睛和晨曦中泛著白金色的頭發上打轉。

Reca也知道，自己的相貌在這群人當中異常突出。他們每個人都很容易看出年紀，而且醜得各有特色。一個個滿嘴粗鄙之語，對女性顯然非常感興趣。Reca長這麽大從沒見過類似的人。熟悉的比夏也好路法堯也罷，就連尼斯波波，在Reca心裏其實很相像。他們中規中矩的精致面孔，身上帶著一樣的精英氣質，同這裏的人比起來，簡直雲泥之別。

周圍明裏暗裏不懷好意的目光粘著在她身上，這群人不像是移民。Reca拿不準他們的身份，仗著有傷累了恢覆沈默寡言的本色，早早就地躺下。

她面上睡了，呼吸逐漸平緩，但腦子卻在飛速運轉。墜落的時候以為自己死定了，臨到頭卻發現這裏引力雖大，大氣卻稀薄。她徒勞地緊緊拉住操縱桿，硬是憑著一點實力和較大的運氣繞行了幾周最終避免了機毀人亡的結局。她活了下來。

這些人身份不明，流民嗎？眼皮像灌了鉛，Reca沈沈睡去。

第二天一早醒來，她左邊眼皮腫了，完全睜開很是困難。威肯跟小女朋友手拉手幕天席地回來，見到那又長又深的口子，指指她眉弓，“餵，你這裏，傷了。”

Reca一摸才想起來。昨天出發去飛行器尋寶的男人們已回來了，她走過去要求些藥膏，不出所料被果斷拒絕。

“眼皮傷了有什麽要緊呀，這藥得留著給我老婆生孩子用。” “不然不緊了嗎？”旁人嘻嘻哈哈再次哄笑，Reca不明所以，悄悄溜走。沒過四五個小時又到了晚間，天色轉暗很快看不清人。Reca躲在人群之後，將眼皮和身上的傷口又一次囫圇捏緊。皮膚上的裂口越來越難愈合，有些老化，看來還是機能受損了。

男人們一連好幾天都在遷徙，據威肯的說法是要跋涉回營地。幾日的相處，Reca對這裏的生活有了一點了解。星球體積大得嚇人，由於引力巨大表面十分平滑。這群人的生活非常原始，還停留在農業社會。高科技東西一概沒有也用不了，缺少支持的配套設施。

像是不法分子聚集地，Reca暗想。這裏的人們身上完全沒有從前她習慣的那種理所應當的教養，Reca落在隊伍後一言不發，拖著腳步扮演一個傷員。威肯苗條的女朋友過來看了看她，一路收獲無數熱情的口哨聲。

Reca簡直不敢相信，艾莉娜太年輕了，身材比她還要瘦小。論相貌，也僅僅比威肯稍好看一些，在這裏卻大受歡迎。不過女孩性格很好，有說有笑還給Reca拿食水。這裏吃的東西相當簡陋，硬得掉渣的麥餅。這樣粗糙的飲食也許會搞壞她習慣營養劑的腸胃，Reca咬幾口就裝吃不下，任由自己的皮膚帶上淡淡的綠色。

左眼皮的傷口結了疤，傷口對合不好。Reca頂著一雙大小眼，傷心地發現她視力也有些受損，墜毀前的閃爆讓她幾乎不能在夜間視物。現在也沒條件醫治，Reca輕輕嘆口氣。

“走啊，妹妹！”胡子大叔馬杜裏在前面笑嘻嘻地叫她，Reca瞪一眼追上。她一直以為自己有點臉盲，尤其是對著比夏他們。現在才知道不是自己的問題，這裏人人相貌個性，雖醜，但極容易辨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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