棒旋星系旋臂區，路法堯剛剛從一間中心研究所的大門出來。他低著頭行色匆匆往停機坪走，打算立刻起飛到附近的移民行星。

方才在研究所得知，格林所長前段時間出差，但卻沒人說得清他去了哪裏。路法堯再次回憶著剛才和所長秘書的對話，試圖從中找出一點蛛絲馬跡。

“所長是什麽時候出差的我也不清楚……”

路法堯質問道：“你作為秘書，連所長的行程都不知道？”

“日程上只有簡單的標註。您說什麽？去哪裏？和誰？對不起，這不是您的權限範圍。”

問來問去機器人秘書也只會循規蹈矩重覆幾句不知道、不可以。路法堯來了氣，聲音大了些：“給我看他的生物坐標！”

走廊上有人喧嘩，註意到這邊的動靜早有人透過研究室巨大的玻璃幕墻往外看，研究員們隔著各種儀器的遮擋投來好奇的目光。路法堯在研究所引起了小小的騷動，外間的休息區也有三三兩兩的人過來圍觀。

實驗室裏一個黑發青年遠遠看了一陣，打開門出來默默加入了圍觀人群。越來越多的人湊了過來，路法堯註意到了，但也顧不上掩飾什麽。他還穿著遠航服，這一層不是他平時工作的區域，沒有人認識他這張面孔。路法堯心道正好，抓緊時間又追問了幾句。

“那你總知道所長是因為什麽出差吧。”

機器秘書無動於衷，毫無反應裝死。這層像是從事太空生物研究，路法堯掃了一眼實驗室儀器得出結論。

“別吵！”“你是誰？找所長幹什麽？”“走吧走吧，所長不在。”

一個陌生人師出無名查所長的行蹤，這些研究員對他舉動頗有微詞也不奇怪。遠處已經有機器憲兵走路的聲音，沈重的腳步聲一下一下在路法堯急促的心跳上又踩了幾腳。

當務之急是要確認所長的安全，機器秘書這裏問不出結果，路法堯拔腿就走。憲兵來了，圍觀人群裏方才那名黑發青年同樣心裏一緊。見路法堯下樓，他跟在後面悄悄進了另一部電梯。

路法堯快步走出建築，身上立刻冒出了汗。這裏的氣溫永遠是舒適的25℃，遠比NS1224舒服，剛才一時心急顧不上換衣服，現在他身上還套著隔熱性能優良的遠航服。

路法堯熱得鬢邊幾縷黑發貼在臉上，濕黏的感覺很不舒服。他一邊往停機坪走一邊扯掉身上的連體服，露出裏面他平常穿的軍裝。

路法堯皺眉思忖，眼下也沒什麽別的辦法，他只好提前啟用給自己準備的小程序，打算從終端上黑進檔案庫查所長的住處。

到了停機坪，忽然一道陌生的聲音叫住了他。“你找格林所長？”，路法堯霍然轉頭。

一名沒見過的研究員猶猶豫豫開了口，黑發青年掃一眼路法堯胸口的姓名牌，“是……路上校啊，嗨，你來的不巧了，所長出差去了。不過沒關系，先來我家坐坐吧，都是朋友就不要客氣了。”

青年的黑曜石般的眼睛眨動，笑著伸出手臂搭上路法堯的肩膀，熟稔地摟著他往前走，不動聲色帶著兩人的身子側了一個角度。路法堯讀懂了他眼裏透露的某些信息，伸手在青年的背上拍了拍。

青年目光沈沈，伸出手來，“我是阮明，我們在學校見過的。所長平時工作忙，總說從畢業後就一直少有機會見你。”

阮明明顯比他年輕得多，聽他提大學的事，路法堯心裏一動，有力地回握。“哈哈，原來是阮先生，真是好久不見！走吧，去你家聚。”

阮明松開了搭在路法堯肩上的手臂，笑笑點頭示意他跟上。“是啊，好久不見了。”路法堯緊皺的眉頭一點也沒松開，他在青年的眼睛裏讀到了一模一樣的憂慮。

阮明個子不高，棕色皮膚黑發黑眼，身上還穿著白色實驗服，是生物研究所的樣式。他年輕未經世事的臉上帶著喜氣洋洋的神氣，給人一種天真的感覺。

“原來所長不在啊，那真是不巧。他去哪了？我這次出差時間緊，還想著趕快約他出來見上一面。”路法堯不動聲色接著聊。

阮明笑，“可能是沒機會了，我也好久沒見他了”。

說話間兩人已經到了停機坪，路法堯登上飛行器，阮明一邊上舷梯一邊聊：“上校你什麽時候到的？”

飛行器內空間狹小，艙門關閉，阮明在副駕坐下。路法堯啟動飛行，答說：“我也剛到，就剛才。”

阮明的神情陰沈著，似乎在思考應該如何開口。路法堯擡手撥下頭頂的一個撥片， “沒事，我開了信號屏蔽，有話可以直說。……先去我家？”

阮明松了口氣，點頭道：“麻煩你了上校，先到你的住處吧。我那裏不安全，有衛兵。所長失蹤了，我猜跟系統有關。”

“什麽時候的事？”路法堯沈聲道，駕駛艙內氣氛驟然陰郁。

“不清楚，應該就他出差前後。”阮明雙手枕在腦後，茫然地看著眼前的一片漆黑的宇宙。

這話一石激起千層浪，路法堯聽了心裏也是一涼。阮明自顧自接著說了下去：“我很早就申請要進入系統，後來所長聽說了輾轉聯系上我過來勸過。他說了一些事，再結合自己的一些經歷，我覺得系統有古怪。那時我就留了個心眼兒。結果還沒等我做什麽，所長就先失蹤了。”

“什麽古怪？還有，你認識格林所長？”阮明穿的白色實驗服是生物研究所的樣式，所長卻是跟自己一樣搞物理的，路法堯因此一問。

“他是我教養學院時偶然認識的學長，我讀生物他讀物理，我們在一個天文愛好者協會，那個時候認識的。我們專業……雖然不是很近，不過也多少沾點邊吧，後來還趕巧分到同一間研究所，也斷斷續續有聯系。”阮明慢慢弓起身子，雙手捧住頭，“他提醒我註意系統這事說來話長，我也是不久前才發現不對勁的。”阮明努力地組織語言，“我想想，我……”。

路法堯慢慢開口，眼睛還盯著一片漆黑的前方：“你是不是做了匹配測試，然後發現有一股進化的意志？”

阮明驟然擡頭，黑眼睛目光銳利：“對，就是這個！所長也提過，少校，難不成……你也做了測試？”

路法堯聲音有些緊：“是，我工作上也恰巧有一點接觸。”

阮明大力點頭，雙手握拳在大腿上一敲：“就是這個！個鬼系統！申請之後初步匹配篩選，你一定也察覺到了。我當時並沒有多想這意志是什麽，我的程序一直走得很快，沒幾次就到深度匹配階段了。”

路法堯道：“我新近遞交的申請，還沒有測試那麽深入。”

阮明嘆口氣，“然後不停讓我接入系統，不斷被給予那個進化的構想！格林所長就是那個時候趕來勸我的。上校你也知道，申請進系統的程序一旦啟動不能撤回，他不知道從哪裏得知了消息，過來跟我長談了一次，從那之後他就失蹤了。對了上校你呢？你怎麽知道系統有問題的？”

路法堯臉色愈加陰沈，沒有立刻答話。他們一直在高速飛行，眼前已經能看到一顆巖石行星，路法堯正操控著飛行器減速進入其引力範圍。

路法堯開口道：“你記不記得第二次科技繁榮之前，科學技術部內部流傳有一份保密文件？”

阮明楞了一下，路法堯接著說：“因為工作上的事，所長給我看過報告。看了後我才知道，原來我先前做的探測工作也曾經是項目的一部分，多少有一點猜測。”

阮明：“報告裏寫了什麽？”

“文件涉密，所長給我看的只是一部分，主要在遠距離探測、軌道分析這一塊。報告提到了反物質，還有一項不知在哪監測到的活動記錄。我之前就對那很感興趣，但一直不知道數據來源。所長給我看過報告之後我私下建了模型偷偷分析，得到的結果非常詭異，這個東西的活動很像智能生物。”

路法堯頓了頓，“而且，巧的是那片反物質所在的區域，離第二次深空探測計劃規劃的空間很近。後來我調動，負責那附近的探測項目，我越來越有理由懷疑，系統在遮掩本來目的。”

阮明握拳一聲大叫：“確實！匹配測試的內容也太奇怪了，我越做越懷疑，系統根本就是想帶著所有人一起過去湮滅了！什麽融合存在方式、什麽合理性、統統是狗屁！而且這些計劃系統說的跟真的一樣，你都不知道，我甚至還被測了二期三期。”阮明說著氣憤起來。

路法堯猶豫道：“也不一定是湮滅，它不釋放能量。系統可能覺得我們需要換一種存在形式。”

阮明給氣笑了，“哈哈，湮滅。對不起，用詞不當。我不了解其中的區別，這方面上校你才是專家。不過有一點很清楚，當初建立系統的時候我就反對過，它不是機器不是人工智能更不是人類，以後怎麽界定怎麽控制？真搞不懂那幫人怎麽想的，腦子壞了嗎？竟然給它那麽高的權限！而且系統說的話就是金科玉律，我們竟讓它高高在上主宰人類的命運！結果呢？那時候人微言輕沒人肯聽我的話，現在還真給我說中了！”

路法堯了然：“阮先生果然是反對派。”

阮明擺手笑笑，“那可不。直接叫我阮明就好，先生太見外了，論年紀論資歷我哪個也比不上你。”

路法堯笑了一下：“那好，我們就都別客氣了。所長是整個研究所接觸系統最多的人，我猜，是他先察覺到了系統的野心，然後發現你在接觸系統接著又提醒了你，然後他就失蹤了，是嗎？”路法堯沈聲說出了自己的猜測。

阮明點頭：“是，從時間上看的確是這樣。也許是軟禁或者別的什麽，總之格林他失蹤了。……他來提醒我是不是說明，他也沒有找到解決的辦法？或者鬥爭失敗了？”

路法堯默認，“準備降落了，坐穩。對了，系統在書上的定義是一個意識集合體，你是生物專家，關於這方面有沒有什麽看法？”

飛行器顛簸，阮明緊貼住椅背上抓穩扶手：“沒有，這說法倒是符合實際。系統的意識沒有實體，實現功能要依賴一堆維生裝備。”

路法堯：“如果要破壞它，直接破壞生命維持系統怎麽樣，能遏制嗎？或者借助某種類似於軟件的芯片技術……”

阮明皺著眉搖頭，“只破壞維生系統可能不行……我不知道它是不是能通過意識寄生逃走或者備份。它是人造的鬼魅，我保證不了它不會找個生物體繼續寄生。我手頭缺少資料，但理論上是可以這樣操作的。而且……一旦打草驚蛇讓它寄生在別處，我們恐怕沒有第二次機會了。”

路法堯剛想說什麽，但是飛行器已經開始制動，他只好專心操作進入大氣層。阮明接著說：“系統手裏有憲兵，要接觸它一定得通過憲兵。根據我的推斷，除非有人自願接入系統從內部想辦法，否則很難從外部破壞。但是要怎樣從內部接入呢？我們又怎麽證明它確實要實現進化意志的設想呢？”

路法堯拉起操縱桿，剛剛進入大氣層傳來的噪聲讓他沒能聽清阮明後面的話。他感受著些微的失重感開口道：“這個不用擔心，我程序走完自會進入系統一探究竟。另外我手裏還有張芯片，待會兒到家拿給你看看，希望到時能派上些用場。”

阮明看向他的目光愈發欽佩，他大聲回道，聲音蓋過飛行器內嗡嗡的噪聲。“上校你果然是知音！我們生物所一位老教授據說曾經參與過芯片相關的研究，我還正想著怎麽去找她。上校啊，哪裏會有你這樣的人啊……”阮明簡直快要熱淚盈眶。

飛行器停穩，路法堯循著定位走到了自己家的位置。

“怎麽回自己家還要導航，少校你不認識路嗎？”阮明奇怪。

“好多年沒回來了，記不清具體是哪。”路法堯淡淡應了一句，驗過信息刷開家門。

阮明走了進去，路法堯的房子由機器人打理倒不陳舊臟亂。這是一幢小樓，他剛工作不久結算貢獻買的。時間久遠，如今寬敞舒適的大廳裏裝飾略有些過時。這裏少有人氣，各處造型雅致的淺色家具也看不出使用痕跡。

“隨意坐吧”路法堯說著，隨手脫下上衣甩在沙發背上。機器人管家端上了飲料小吃，兩個男人卻光顧著說話誰也沒動。

阮明四下看看坐了一張小沙發。“剛才說到哪了？哦對，我也打算進去系統看看它究竟想幹什麽。我的程序比你快，應該是我先進去做內應。你剛說什麽？什麽芯片？”

路法堯一摸身旁軍服上衣口袋，果然掏出一枚小小的通體漆黑的芯片。阮明接過，端詳起來。“原來所裏有個專家，安娜，她好像掌握腦極芯片的技術。我查了些資料，但是權限太低接觸不到多少信息，我想找她問問情況。但是自從格林所長聯系我之後，我家門口就天天有憲兵守衛！我不知道這些憲兵哪來的，我不想輕易把老前輩也牽扯進來。對了上校，你是哪裏來的這個東西？”

路法堯聽到安娜的名字不由露出一個笑容。這位未曾謀面的女性研究員可以算是他的老熟人了，在Reca的記憶裏經常能見到她。路法堯腦海中勾畫起安娜的面容，灰白的頭發，和藹的湛藍色眼睛，眼角有細細的皺紋。

路法堯道：“我現在工作的監測站有一位副官，她應該是第一代基因混合人類，她身上有一枚。”

阮明瞬間瞪大了眼睛，有些驚恐地看向路法堯：“啊，那這芯片是你從她身上取出來的？”說完又立刻反駁，“怎麽可能？不，也不是不可能……”

路法堯被他逗笑，“不，怎麽會。芯片是我輸入了知識照葫蘆畫瓢，試著做的一個半成品而已。”

阮明不知道為什麽從剛才開始上校就一直莫名其妙發笑，他疑惑了一瞬而後很快又被漆黑的小芯片吸引住了。“哦！我看看。”阮明拿起芯片對著燈光，薄薄的黑色材料呈現出半透明的樣式，內裏影影綽綽有不少結構。

路法堯手指交叉，將手肘擱在膝蓋上。“材料是對的，接口也留了。但是不知道效果怎樣，條件有限，測試次數太少了。”

阮明驚嘆：“工藝完全過得去，思路很清晰。厲害啊，上校。沒錯，是個半成品，缺一個信號轉換器。家有電腦嗎？我連接一下試試。”

路法堯點頭：“果然是生物專家，一眼就看出問題所在。信號轉換器裝上以後不實現功能我就拆了。”

“請”路法堯起身帶路，阮明跟著他進去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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