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六重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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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往設宴大殿的路,似乎變得短了許多。

從步輦中下來,燕隨側目瞧了瞧沈袖,自然而然地將他的手握住。

沈袖微微蹙眉,低聲道:“君上,這不合規矩。”

在朝堂上,他身披盔甲,人模人樣,來宴廳卻讓君上牽著手,與他並肩同行,明眼人一瞧便能知曉他是個怎樣的存在。

他清楚自己與燕隨的關系在諸位大臣心中都是心照不宣的,但也不能在別國使者面前將他們的關系擺在明面上。

否則別國會以為他泱泱九州無人了,竟要一個禁|寵上戰場。

無論他與燕隨之間的矛盾有多大,他都絕不會讓外人看不上九州與九州的皇室。

燕隨聞言,沈默了片刻,點了點頭:“確實不合規矩。”

他放開了沈袖的手,隨後又對身後的千月說道:“去將沈二少爺請來。”

“是。”

千月下意識看了一眼沈袖,見他表情並無變化,才轉身前去請人。

沈袖想到先前在蓮心園時燕隨與他說的那些話,不由壓低聲音問道:“你當真懷疑靜殊?”

燕隨只露出一抹不明意味的笑來,“九州君上的心頭寵有什麽可懷疑的,君上寵他還來不及。”

“嗯……”沈袖能聽懂他的意思,可無論站在什麽角度來看待他這句話,他心裏頭都不好受。

沈靜殊是沈家二少爺,是他的同父親弟,而燕隨,是他的君主,亦是無論如何都放不下的人。

於公,他該勸自己的君主莫要沈迷美色,於私,他該為親弟也該為自己感到難過。

可事實上,他只能眼睜睜看著,什麽也不能說,什麽都做不了。

沈靜殊來得很快,走近瞧見沈袖站在一旁,面色當即變了變。

沈袖並不願意揣測他到底是怎樣的心情,默然垂下眼睫,在沈靜殊挽住燕隨的手臂走了兩步以後,才跟在二人之後緩緩走進大殿中。

一個大殿中,一個君王與多個國家的使者交談飲酒,你來我往。

沈袖作為一個武將,自是不需要做這些口頭周旋,便靜靜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聽著這些千年狐貍玩聊齋,時不時瞧一眼坐在燕隨身側的沈靜殊,又垂眼在心中做著自己的打算。

大殿中央輕紗蒙面的舞姬隨著平緩的樂聲翩然而舞,他聽著樂聲,總覺得越聽越熟悉。

端兒……

他驀地擡頭,四下看了看,最終將目光落在對面那層白紗上。

白紗之後坐著一名琴女,隔著紗他瞧不清那琴女的容貌,卻是一眼認出了她。

這曲《鈴蘭調》是沈端兒自己編的,此前她只在沈袖跟前彈過,因為這本就是為他而作的曲子。

他第一次從邊疆回來時,端兒便用這首曲子單獨為他接風。

他仍記得當年端兒彈完一曲後,雙手壓在弦上時與他說的話。

“兄長,你說鈴蘭會為我帶來好消息,我就編了這首鈴蘭調。鈴蘭總有枯萎的一日,端兒將它記在心中,只要曲還在,鈴蘭便永遠不死。”

“兄長,端兒會一直一直為你祈禱,願兄長百歲無憂,願兄長心想事成。”

沈袖想著,眼睛便開始泛酸。

不知不覺間,他竟是紅了眼。

燕隨時時註意著他,自是察覺到了他的情緒變化,無聲示意千月去提醒他註意場合。

千月會意,悄然行至沈袖身後,跪坐下去,“沈公子,您可是身子不適?”

聞言,沈袖這才反應過來,連忙低下頭調整了一番情緒。

燕隨餘光見他收斂了神情,才安心同旁的使者接著談話。

推杯換盞間,座上人似乎都有些醺然之意,瞧上去倒是融融之景,卻在這時,那大殿中央的舞姬忽地甩出長袖懸於梁上,一抹寒光在袖間顯現,直直朝著沈袖刺去。

沈袖險險避開,隨手抽過身後侍衛的劍與那舞姬纏鬥起來。

大殿中一時亂做一團,千月與幾名侍人高呼護駕,使者驚得四處亂竄,燕隨想去幫沈袖,卻被沈靜殊緊緊環住了腰。

白紗之後的沈端兒也似驚得不行,不管不顧地跑出來,卻被反應過來的沈袖狠狠推開。

這舞姬的招式相當狠厲,久不握劍的沈袖與她對峙起來顯得有些吃力,沈端兒被人拉著,根本不能靠近他,便只能紅著眼哭喊著。

所幸大殿四周禁衛軍眾多,那舞姬倒是很快被控制住。

沈袖丟了劍忙走到沈端兒身旁,柔聲詢問著她有沒有事。

沈端兒搖搖頭,卻哭得不能自已。

有禁衛軍控制著那殺手舞姬,沈袖便是放松了警惕,卻沒想到,一名並不起眼的宮婢竟在這時握著匕首從他背後沖來。

所有人都來不及反應,只有面對著沈端兒將那宮婢的動作看得清清楚楚,她抓著沈袖的雙臂飛快與他換了位置,那把匕首便在瞬間從背後刺穿了她的胸膛。

“端兒!”

沈袖接著軟了身子的沈端兒,雙目大睜著,似還未反應過來。

“兄長……”痛感霎時侵襲她的大腦,她疼得眼眶溢出了淚水。

沈袖跪在地上,小心避開她的傷將她抱著,“端兒……千月!快請太醫!快請太醫啊!”

千月片刻不敢停,趕緊跑出去喊太醫。

沈袖不敢輕易動她,便一直跪在地上將她抱著。

諸位使臣多多少少都受到了驚嚇,燕隨只得先讓禁衛軍先將那兩名刺客帶下去,隨後吩咐內侍將眾位使臣與明顯受到驚嚇的沈靜殊先帶下去。

片刻時間,大殿便空了不少,燕隨站在一旁瞧著他們,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麽。

太醫跟著千月急忙奔來,細細查看了一番沈端兒的情況,眉頭皺緊又皺緊,最後便只剩下一聲長嘆。

“太醫,你再看看,我看著這匕首刺偏了的,你救救她!救救她!”沈袖自是接受不了,一手扒著太醫的手臂,不肯放太醫走。

太醫不忍與他直說,便只能不斷嘆氣。

還是沈端兒顫著手握住了他的手腕,艱難地道:“兄長,你莫要、莫要為難太醫,我、我想回靜月宮,你帶我、帶我回去。”

“好。”沈袖小心翼翼地將她抱起來,一路奔往靜月宮。

沈端兒身上的血一直不止,染紅了沈袖扶在她背上的手,滴了一路。

她怕自己的時間不夠,便一直不停嘴地說著很早以前就像對他說的那些話。

“兄長,端兒其實好後悔,後悔當年沒有隨著大夫人一道死去,這樣就不會成為你的累贅了。”

“大夫人曾說過,君子應以保衛家國為己任,可端兒只希望兄長你能一輩子都過得開心自在。”

“兄長,端兒還是希望你不要再喜歡君上了,他根本不值得。”

“兄長,我好想念小時候啊,那時你日日陪在端兒身邊,我那時還以為,那樣的生活將會是我們的一輩子。”

“兄長,悄悄告訴你哦,端兒一直以為,我是可以嫁給你的,後來踏春告訴我,親兄妹不可以成親,我抱著你留下的鈴蘭哭了一夜。”

“兄長……”

“兄長……”

她說了許多的話,眼見著快要到靜月宮了,她忽地話鋒一轉,問道:“兄長,你可以將跟在後面的人、遣退麽?我……咳咳……我現在,不想看見他們。”

“好。”入了靜月宮,沈袖便叫踏春去攔住跟在後頭的燕隨與一眾禁衛軍。以一個禁|寵的名義,借踏春的口,去祈求燕隨別在沈端兒最後這一點時間打攪他與妹妹。

靜月宮的大門緩緩被關上,燕隨便被關在了門外。

沈端兒倚在院中的石凳上,雙目緊緊盯著那柱盛開的鈴蘭。

她輕輕開口,“兄長你聽,鈴蘭在說話。”

沈袖紅了眼,啞了聲,嗓音都打著顫:“我聽不見。”

“真的。”沈端兒輕輕笑著,“鈴蘭給我們帶來了好消息,風也是這樣說的。”

她說這話時,秋風正卷過發梢,漾過鈴蘭花上,將它吹得輕輕晃動,像是在為她的話作證一般。

沈袖心頭難受狠了,眼淚便悄無聲息地從眼眶中滑落下來。

“兄長,別哭,你說的,哭多了就不好看了。”沈端兒手心貼在他的頰邊,輕聲道:“鈴蘭都已經給我們帶來了好消息,你該笑的,兄長笑起來最好看了。”

“對了,白玉流蘇,我從君上那裏偷回來了,但是……但是……”說到此,沈端兒忽然開始劇烈咳嗽,她呼吸十分急促,沈袖光是抱著她,心中焦灼無比,卻又不知該如何是好。

“端兒,端兒……”

“沒事的,兄長,沒事……白玉流蘇,我將它砸碎了……咳咳咳!”

沈端兒口中開始湧出血來,順著她的唇,止不住地流。

沈袖慌忙地用手擦著她唇邊的血,可那血卻似流不盡一般,無論他怎麽擦,都擦不幹凈。

“端兒、端兒,我該怎麽辦!我該怎麽辦!!”

“兄長,答應我,一定要……要離開皇宮、離開君上,好、好好的,開開心心的活!著!”

沈端兒說完,雙眼驀地瞪大,只定定瞧著沈袖,再也發不出半點聲音。

她還想再看看兄長,再看一眼,再多看一眼……

她控制不住的嘔血,通紅的眼眶終於是溢出了淚,而她一張一張的嘴,似乎還在喊著……兄長!

她張著口,在急促的呼吸間牽出一抹帶著血色的笑。

如今她死了,這世間便再也沒有能牽制兄長的東西了。

兄長,你自由了。

她心頭因此歡喜,笑容便就此凝在了唇邊。

沈端兒渾身失了力氣,因失血過多而變得冰冷的手跟著重重垂下。她舍不得閉眼,直到呼吸徹底斷去,她的雙眼,也依舊倔強地睜著。

“端兒!端兒!端兒——!!”

沈袖將她緊緊抱著,沈端兒身上的血將他的衣裳浸濕了大片,他卻毫無知覺。

他抱著沈端兒哭喊著,淚水如線一般,止不住往下落。

落在沈端兒身上,融進她身上未幹的血中。

這是他今生第二次這般放肆大哭,第一次,是在娘親去世的時候。

那時娘親明明就在自己的面前,可他能做的,卻只是眼睜睜看著娘親在痛苦中斷氣。

而如今,端兒分明就在他的懷裏,他卻依然只能眼睜睜看著端兒死去。

他的情緒幾近崩潰,他忽然覺得,自己這麽多年的努力與隱忍,全都像是一場笑話。

十三歲便隨父親去了邊疆,在兩軍交戰中被劃了滿身傷痕,他從來都不敢喊疼。

即使是被燕隨強迫羞辱以後動了死心,但在想到端兒以後,他也咬牙忍了過來。

他以前從事想著,再忍忍,堅持一下,只要熬過去就好了。只要熬過去,他就能帶著端兒離開皇宮,然後擇一方桃源與妹妹隱居避世。

可他的端兒,他立誓要守護一生的端兒,現在卻躺在他的懷中,永遠的閉上了眼睛。

作者有話要說: 她只是不想成為折斷兄長羽翼的幫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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