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八重紅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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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袖一句“我不是沈靜殊”落在燕隨耳中,他呼吸頓時一窒,之後好半晌都覺喘不上氣來。

這話沈袖對他說得不少,可唯有這一次,他感到了恐慌。

因為沈袖這一次的表情和語氣都太過平靜。

他不怕沈袖鬧,卻怕極了他平靜的模樣。

沈袖雖是從十三歲便跟著父親常駐邊疆,與戰火鮮血為伍長大,卻並不是個沈悶的性子。

與他相識以後,沈袖時常去府上找他,要麽給他帶兩壇好酒,要麽將他帶出去閑逛,無論是在府內還是府外,他都總有說不完的話。

他是粗人,卻生得秀氣,脫下戰甲換上一身錦衣,便活脫脫是個清雋貴公子的模樣。一紙折扇,一身錦衣,眉眼面上總是帶著粲然的笑,像極了那高門大戶裏不谙世事的小公子。

沈袖素來便是這樣一個樂觀的人,他總是有用不完的精力去做很多幼稚的事,卻很少會像現在這般平靜。

他記得,上一次看見沈袖這樣平靜,還是十年前。

那時先皇病重,各皇子王爺爭相拉幫結派只為奪權,整個京城都是緊張肅穆的,卻一點也沒影響到沈袖這位小公子。

在所有人都不看好年紀最小的燕隨時,他日日往燕隨府上跑,可他不說正事,也不提要與誰站在一邊,他只悠閑地搖著折扇同燕隨說著自己在外所見到的一切。

他那時總是在對燕隨說,外面的天地多麽有趣,外面的人兒多麽可愛溫柔,外面的風景多麽令人流連忘返。

一直到幾位王爺皇子爭得頭破血流時,他才收起了那一把風流的折扇,將扇骨重重往手心上一放,雙目定定看向燕隨。

他問燕隨:“這天地萬物之中,你最喜歡什麽?”他問這個問題時,心中其實是盼著燕隨說些除了權勢以外的東西的,可燕隨並沒有如他的願。

燕隨聽後,揚眉輕輕笑了笑,少年的眉眼間滿是意氣風發。他絲毫不避諱地說:“自然是坐擁天下,懷抱美人。”

沈袖心中雖然失落,卻將手中的折扇放在了燕隨的手心,難得收斂了悠閑的神色,滿面嚴正地跪在他面前,將頭磕了下去。

“小王爺,這萬裏錦繡江山,會是您的囊中物。”

在那之後,沈袖雷厲風行地將對他不利之人都肅清幹凈,又將他的那幾名兄長叔叔打壓至死,最後在先帝駕崩以後,當真將這萬裏江山送到了他的手中。

燕隨其實到現在,都還沒有想明白,當年沈袖到底是怎麽做到憑一己之力將他這個最沒希望為君的人推上王座的。

他做了九州的君王以後,也問過許多次,可沈袖每次都只說一句話——這江山應該是你的。

十年前,沈袖這樣平靜的一句“這萬裏錦繡江山,會是您的囊中物”,便將他推上了王座當了九州君主。

這便是他怕見到沈袖如此平靜的原因。

他怕沈袖對他說這句話,是又下定了什麽決心。

燕隨並不敢往深裏想。這些年來,沈袖一直都縱容著他,對他俯首稱臣,為他出生入死。

他早已習慣了有沈袖在身旁的日子,即便只是想象,他都想象不出,沒有沈袖的生活要怎麽才能過得下去。

燕隨忽然緊張起來,他擡手握住沈袖那只受了傷的手臂,似使出了全身的力將他的手臂捏著。

“答應我,不要離開。”

沈袖道:“方才便答應了,君上放心吧,沈見惜從不食言。若是食言了,便不得好死。”

即便是起誓,他也說得極為冷靜淡然。

不得好死……總比不得好活來得痛快。

“別這麽說。”燕隨蹙著眉,對於他這話並不滿意。

沈袖道:“君上不是不信我的?你不信,我便起毒誓。”反正他……並不怕死。

即便沈袖這麽說了,燕隨也依舊不能安心,他還是覺得沈袖會想逃。

他覺得,他該將沈袖綁起來,關在這飛鸞殿中,再多加人手前來看守,不許他見別的任何人。

燕隨暗自想著,雙目緊緊盯著沈袖的臉,“袖袖,我不許你離開。”

“君上,你可不可以將手松開?”沈袖的氣息有些不穩。

燕隨一直沒有將手松開,沈袖便一直忍著痛楚,可燕隨越捏越重,他如今身子骨又不好,已經沒有從前那麽耐疼了。

他真的好疼。

燕隨這才註意到自己一直捏著他的傷處,連忙松開了手,將他的袖子掀起來看了看。

白色的紗布已經滲出了大片的血,他看得心中一鈍,“你怎麽不說?”

沈袖疼得眼淚都在眼眶裏打轉了,卻還是溫和地翹起唇角,用著自己有些打顫的聲音說道:“不疼。”

燕隨也顧不上與他爭論疼不疼的事,趕緊叫千月去將太醫喊來。

給沈袖看病的太醫一直都是固定的一個,今日他兩次往飛鸞殿跑,心中的火氣簡直消不下去。

他心中也忍不住埋怨燕隨。

那太醫許是真的不在意自己到底還能活多久了,從進飛鸞殿起,便沒給過燕隨好臉色。

禮也未行,直接走到沈袖身旁將他手臂上包紮傷口的布取下來,瞧著那道不斷滲血的傷口,險些氣得背過氣去。

他瞪著眼睛道:“君上!沈將軍需要好好休息!”

這太醫之前來飛鸞殿,多是為沈袖看些情.事後留下來的傷,對於燕隨本就有些計較,今日又跑了兩趟飛鸞殿,便免不得會產生些誤會。

燕隨自然也能看出他是誤會了,卻沒解釋。

無論太醫是出於什麽心理告訴他這句話,都是對的。

沈袖的確需要好好休息,他太累了。

燕隨沈默著,等著太醫將沈袖的傷處重新處理好,又聽太醫憤然叮囑:“君上,沈將軍身子虛弱,若是平素無事,便……便讓他多多靜養吧!”

太醫冒著大不韙說著這話,出乎意料的,燕隨竟是一句都沒有斥責他,點了點頭叫他出去。

待房門重新關上後,燕隨才再一次開口說話。

他站在床邊,低頭看著沈袖,也沒有再去碰他,只輕聲說道:“以後,我會對你好。”

沈袖也低著頭,聲音緩慢卻清晰地道:“謝君上……垂憐。”

“你……”燕隨頓了頓,接著道:“你好好休息,有事便叫千月。”

“好。”

沈袖沒有動,燕隨卻有些待不下去了。

他又看了看沈袖,最終一言不發地轉身出去。

他現在有些看不得沈袖消沈的模樣,那樣的沈袖,總是讓他感到心裏鈍鈍的,不是特別難受,卻也不怎麽好受。

似貓兒在心頭撓著一般,想抓又抓不住,想阻止也阻止不了。

沈袖等著他出去了,才緩慢地躺下去,用左手拉著被子蓋過頭,將自己嚴嚴實實地藏進了繡被中。

他不開心。

他很難過。

想要……大哭一場。

他看不懂燕隨,他根本猜不透燕隨心裏到底是怎麽想的。

放他走,或者是殺了他,哪一個選擇不比留下他更好,可燕隨為什麽就是不肯放過他?

沈袖慢慢將自己的身體蜷成一團,而後閉上了眼睛。

他其實並沒有睡意,可現在,他卻只有睡覺這一個法子逃避現實。

即便這個法子是短暫的,且對現實完全起不到任何改變作用。

他閉著眼睛,耳邊驀地響起娘親溫柔的聲音。他聽見娘親說:“袖袖乖,快睡吧,睡著了就不疼了。”

這是他七歲那年,練劍時摔破了膝蓋晚上疼得直哭時,娘親對他說的話。

他努力放空自己,努力忘掉所有的事情,一心念著睡覺,倒是真的睡了過去。

這一覺,他睡了很久,且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他夢見了那株漂亮的鈴蘭,夢見了溫柔美麗的娘親,夢見了慢慢長大的端兒,夢見了從前總是板著一張臉聽他談天說地,明明很向往卻口是心非的少年燕隨。

這個夢很美好。

他所喜愛的,想要守護的,都在這個夢裏了。他想永遠沈浸在這個美夢中,一輩子都不再醒來。

沈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自己是被人吵醒的。

男人和女人的聲音交雜在一起,他隱隱約約聽見有人一會兒叫他沈公子,一會兒叫他沈將軍。

還有一個聲音喊的稱呼最多。

沈袖、袖袖、沈見惜,他的大名小名、連姓帶字的,挨著挨著喊了一遍又一遍。

但他聽見的,好像還是喊袖袖最多。

他有些嫌棄。

袖什麽袖,像個女孩子似的,一點也不威風!

戰場上兩軍交戰時,敵方曉得他叫沈袖,都要笑話他!

“袖袖、袖袖……”

還喊!

別喊了別喊了!

“袖袖……”

別瞎喊了!只有娘親和懷寧才可以叫袖袖!

“袖袖!沈袖!袖袖……”

好吧,你喊吧,反正我又不能怎麽樣。就像當年被燕懷寧這麽喊的時候一樣,他非得喊,我又不能堵上他的嘴。

過了許久,沈袖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為什麽這些人一直在喊他?為什麽還有人在哭呢?

他想睜開眼睛看一看,卻發現自己的眼皮似被黏住了一般,根本睜不開眼。

耳邊的聲音逐漸清晰起來,他聽見千月在耳邊抽泣著,“沈公子,你快醒醒啊!”

意識清明之後,他便馬上察覺到自己渾身都有些發燙,從內到外的灼燒感似要將他困在夢境中一般,不許他睜眼,也不許他說話。

沈袖掙紮了許久,才總算睜開了眼睛。可那雙眼,卻紅得駭人。

燕隨見他醒了,頓時面露喜色,忙叫千月去端了水來。

沈袖睜著雙眼直勾勾盯著他,只覺這屋子裏的陳設陌生得很,像是女兒家的閨房。

“懷寧。”他喊了一聲,卻發現自己的聲音似裝了個鴨嗓一般,沙啞又難聽。

“沈公子,先喝點水。”千月端著水走來,燕隨順手接過那杯水湊到他幹得起皮的唇邊。

那杯水送到嘴邊時,沈袖忽然醒了神。

他剛剛叫燕隨什麽?

如今他是君,自己是臣,不可再像以前那樣直呼名諱了。

想到此,他連忙擡手將那杯水推開,“君上,使不得,如今你我君臣有別,萬不可再像從前那樣沒規沒矩的。”

“什麽?”燕隨沈著面色,默了片刻,他又道:“你什麽意思?”

燕隨這一問算是把沈袖給問懵了,他暗自思索一番,自覺沒有說錯什麽,才開口回答道:“我們如今君臣有別,以後我生病了你也別親自照顧看我了,你的時間應該花在天下蒼生身上,哪能天天守著我。”

燕隨聽後,久久不語。

他仔仔細細地觀察著沈袖的表情,卻是一點也看不出表演的痕跡。

不像裝的,狀態卻回到了他才剛登位時的模樣。

“怎麽回事?”燕隨側目看向立在後面的太醫。

太醫走來,稍稍俯身對沈袖道:“沈將軍請將手伸出來,我先探一探您的脈象。”

沈袖伸出右手,擡手時卻感覺手臂有些疼,他疑惑地掀開了袖子,卻見手臂上纏著一圈紗布。

“我、我受傷了?”沈袖十分詫異,他看向燕隨,“我什麽時候受傷的?”

燕隨一時啞口。

沈袖等了好一會兒也沒聽見他回答,便轉向太醫問道:“請問,我得了什麽病?”

“沈將軍且安心些,您只是染上了風寒,發了兩日高燒,現在已經好了許多,之後幾日只需按時喝藥,好生歇息便好。”

沈袖聽完,擡起左手揉了揉腦袋,說道:“那我手臂上的傷是怎麽來的?”

“是、是迎春宴上……”太醫不好回答,便有些支支吾吾。

他話未說完,燕隨便接上了他後面的話:“迎春宴上有刺客刺殺我,你為了保護我被刺傷了。”

“這樣啊。”沈袖點了點頭,自顧自嘟囔一句:“那為什麽我記不得了?”

隨後他又道:“那我發燒的這兩日豈不是一直都住在宮裏?”

“嗯。”燕隨神色覆雜,卻是什麽多餘的話都沒說。

“那麻煩你了。”沈袖說著,便要下床。

燕隨連忙將他按住,“你做什麽?”

沈袖眨了眨眼,“回家啊,我看你這屋子弄這麽多紅紗,應該是在後宮吧。我一個大男人哪兒能在後宮久住,這要是讓人知道了,還不知道得被傳成什麽樣!”

“你……真不記得了?”

“什麽?受傷的事?”沈袖說:“我的確不知道是怎麽回事了,不過這無傷大雅,反正是一些小傷,過幾日便好了。”

燕隨想了想,問道:“你可記得今年是哪年?”

沈袖不假思索地答道:“景元元年啊,你……”你傻了吧!

他趕緊改口,“君上,你沒事吧?要是不舒服就歇歇,別太累了。”

“我沒事。”燕隨壓著他的肩叫他躺回去,“你先好好休養著,別的以後再說。”

說完,燕隨便吩咐了千月照看好沈袖,將太醫喊了出去。

“他是怎麽回事?”

太醫道:“這,應是一種自我保護的狀態,微臣曾經見過這種病人,會造成這般情狀的原因,通常是因為承受不住一段痛苦的記憶,便暫時將那段記憶屏蔽了,以此忘記痛苦。”

“怎麽治?”

太醫回答道:“這亦是失憶癥中的一種,沒有確切的治療方法,且這是沈將軍自身心理原因,也不好用藥,若想讓他恢覆記憶,恐怕君上得花些心思多帶他去那段時間常待的地方,或是多做幾次那段時間常做的事。”

太醫如實將治療方法說了之後,緊接著便跪了下去,將頭重重磕在冷硬的地面上,說道:“沈將軍能忘記那段記憶實則是好事,還請君上多多思量。”

“行了,你起來吧。將阿滿帶去拿藥。”

雖說太醫這句話足以讓他人頭落地,可現在燕隨並不願多做計較。

沈袖會忽然忘記這一段時間發生的事情,是他始料未及的。

而太醫那句話說得也十分在理,忘記這件事,對於他和沈袖來說,都是好事。

沈袖忘記了,他也可以選擇什麽都沒發生過的樣子,隨便編一個故事填充在沈袖缺失的這段記憶中。

然後他們依舊可以做最親密的君臣,一起談論家國天下,或是一起飲酒,在月下或者湖邊看著沈袖搖扇笑說天下間那些瑣碎又有趣的事情。

這是一個機會。

一個重新來過的機會。

可燕隨並不打算抓住這個機會,他不甘心沈袖只是他的臣子。

他貪戀沈袖的滋味,他喜歡看沈袖被欲|念暈染成緋色的面容,他嘗過沈袖的銷魂蝕骨,便再也不甘心只做君子之交。

他對沈袖,有深深的欲|望。似熊熊烈火般在他心間灼灼,滿是一股不死不休的架勢,讓他總是控制不住想在沈袖身上索取著他的一切。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小天使們的喜歡,還有營養液和霸王票,以及一位晉江不給透露姓名的小可愛的月石!太感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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