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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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無夢的好眠讓林燃第二天醒來時仍有意猶未盡的迷戀,身體輕盈而舒暢,除了眼睛幹澀有些腫,那種由黑夜一眼過渡到白天的一氣呵成,仿佛又重新看待了整個世界。

唯有在見到陸嘉杭時。她穿著睡衣披頭散發,剛醒,去給他開門。

拖鞋嗒嗒拖在腳上,她一路溜回臥室撲上床,翻被子蓋上全身,只留一雙眼睛撲閃撲閃,睜得大大的亮亮的,時不時瞧他,仿佛有無盡的話。

陸嘉杭覺得好笑。抱著手臂倚在她臥室的門邊,良久開口說:“起來了,太陽曬屁股了。今天天氣好,走,我帶你出去運動去。”

林燃頓時楞了,忘記尷尬,兩手拉下被角,頭也擡起來,“我什麽時候說要運動了?”

“上周啊,你忘了?爬個樓梯都喘氣兒。”陸嘉杭答得理所當然,說完便要出去,“換好衣服,我在外面等你。”

“誒——”林燃急忙叫他,想起來卻不大樂意,縮了下巴扭扭捏捏圖商量,眼巴巴地望,“能不去嗎?”

陸嘉杭手搭著門把轉回身,看她略有討好的神情,不忘與她相視一笑,笑得特別和善,飽含深情的那種——跟著油鹽不進道:“不能。”

秋末,太陽暖洋洋照在身上,本該一副愜意的情狀,林燃紮了頭發,和陸嘉杭一人一身運動服,長袖長褲,兩只柔若無骨的手在胸前隨慢跑擺動,背漸漸彎下去,儼然一副生物退化的嫌疑樣貌。

拉鏈拉到領口盡頭,林燃撐著膝蓋偷閑,配合毫不吝嗇的陽光耷拉下眼皮,擡眼看面對她倒著跑的陸嘉杭,大喘氣:“跑不動了,真的,累死了。”

陸嘉杭在原地繼續慢跑的步伐,聲音清朗:“知道嗎?運動是舒解情緒的良藥。”

林燃擺手,無欲無求的一張臉,說什麽都沒用:“我現在沒什麽情緒。”

“這樣,”陸嘉杭下巴微一擡,相反地,一臉神清氣爽,“我們比一比,到對面的樹作終點。”

“不公平,不比。”

“我到前一棵,你到後一棵。輸的人一個小時不許看手機。”

林燃一楞,無語中帶了幼稚的笑:“……什麽啊。”

“好,準備開始了。三——”

“餵……”

“二——”

“我還沒有說我要比誒。”

“一。”

“……餵,你等等我!”

林燃回過神,奔跑如離弦之箭,邊喊邊喝幾口西北風,夢回高中。

“老板,來份煎餅,加裏脊、脆皮、粉絲,刷甜辣醬。”

熱騰騰的街邊小攤鋪,林燃運動完,食欲大作,搓搓手一揣外套兜,盯著老板攤出來的一張餅皮,在一蓬蓬白霧一樣的熱氣裏感受陣陣陰影下的冷風,鼻尖泛紅,任碎發輕拂過眼,滿臉期待。

陸嘉杭站邊上,在這狹小的店口更顯得人高馬大。他碰一碰林燃彎曲的手臂,隱約得意地問:“是不是跑完步整個人都舒暢了?”

林燃瞥一眼他,拒絕再給自己挖坑,舔舔嘴唇口是心非道:“也就那樣吧。”

她接過老板遞來的煎餅,暖烘烘貼著手心,深覺此刻再沒有比這更幸福的事。

“要不要來一口?”

半路無話,林燃連瞧了好幾眼跟在她身邊悠閑散步的陸嘉杭,清了下嗓。

目睹他作為一個不沾路邊攤的男人,她深深為此感到惋惜,打破沈默,於是邊擡手邊慫恿:“來嘛,很好吃的,真的。”

陸嘉杭擡起臉以躲避她殷勤的獻食,頭稍微偏過去,含笑而無奈的一雙眼看看她,又看看煎餅,隱約意識到這是一場及時的報覆,終是試探著咬下一口,料太多,嗆了一下,在她的追問中心虛一聲咳,點點頭承認很美味。

萬聖節前夜,林燃被蕭蜀連攛掇了兩天,答應陪她去主題樂園玩當天夜場,百鬼游行。

四點進園,人已經不少。原本陸妍也想來,只是臨時有事被絆住腳,要遲到一個鐘頭。

蕭蜀握著手機,摸摸自己特地編的小揪揪,來回觀摩身邊的游人,劉姥姥進大觀園一樣,舍不得收回眼,不由“哇”的一聲感嘆:“看來咱們還是太樸素了。”

林燃一只手臂被她挽著,一件寬松茄克外套,正反覆點擊屏幕等刷新出園區地圖來。

這地方信號實在太差!

好玩刺激的項目都是長隊,一望望不到頭的那種,跟著好不容易顯示出的地圖走到游玩點,蕭蜀本著一視同仁,能回本誰也別嫌棄誰的原則,黃昏中墨鏡一戴,拉著林燃就去排了個親子同樂項目,一趟玩下來,菜鳥們不亦樂乎。

隔著視線可及的遙遠距離,瘋狂大擺錘上男女絡繹不絕的尖叫聲此起彼伏,聽得底下人蠢蠢欲動。

信誓旦旦要坐到游龍過山車的蕭蜀眺望一眼半空中蜿蜒曲折的軌道,如雛鳥擡望天空,在刺目的光線下沈了沈嘴角,一臉神聖肅穆的向往。

這向往在六點一過,過山車入口的關閉指示牌前,終成了霜打的茄子。林燃在蕭蜀的一腔熱情難消下,舍命陪君子,登上了超越海盜船、刷新她項目記錄的“大力神”。

只聽耳邊主持人聒噪而充滿江湖氣息的號召,風聲獵獵,林燃緊閉上眼,攥緊扶手,在離心力的作用下加速旋轉,目眩神迷,恍惚如醉酒,她就知道。心頭浮起些些不妙的預感,不禁後悔起來。

一著地,她立刻兩條腿發軟由蕭蜀扶著下了臺,和棚下興致滿滿排隊的年輕人相比,當真弱得沒眼看。

“感覺還好嗎?”蕭蜀皺著眉扶她坐到灌木叢邊的長椅上。

林燃喘氣兒,壓著那麽點惡心的感覺,聲音虛弱:“你都沒事的嗎?”

蕭蜀斜著身體拍拍她的背,搖搖頭,目光憐愛:“你這體質真是有點弱了。”

隔壁跳樓機的激情歡呼聲陣陣,林燃被風吹得毫無血色的一張臉在夜裏更顯蒼白,“我沒事,你去玩吧。”

隊伍就在眼前,知道蕭蜀就想玩點刺激的,林燃虛虛一擡手臂,便是讓她放心去。

只有一格信號的手機這時接進一通電話,陸妍打過來的。

林燃吸了吸鼻子,冷風中並腿踮起腳,貼著聽筒“餵”了一聲。

手臂擋在腹前彎下腰,她時不時擡頭。兩人在微弱信號下互相“餵”了那麽十來聲,終於受不了,給掛了。

蕭蜀在隊伍裏又前進了一大截。到林燃斜對面,她轉過身,脖子上的紗巾拍打著下巴,機場送別一樣,憂心而戀戀不舍:“我走了哦!”

林燃擡手示意,縮坐在長椅上,在晚間驟冷的氣溫裏裹緊自己單薄的衣服,目光及至一旁披了鬥篷cosplay的姑娘,不由幹著一張臉,被風吹得含淚投去了羨慕的眼神。

陸妍的手機終於打通了。

林燃起身,等了蕭蜀很久不見人回來,實在受不了臨時躲進街邊的商店,人不少,卻是一點溫熱的人氣兒也沒有。

電話那頭嘈雜熱鬧,陸妍捂著半邊耳朵,隨人流搖蕩如風中浮萍,“入口這裏人爆多!我已經排半個小時了!”

林燃忍住牙齒打顫,好不容易交代好地點,怕蕭蜀下來找不到自己,又下臺階一溜小跑回長椅,坐半分鐘屁股還沒熱,就瞧見蕭蜀身上融進暗夜的紅,雙手抱臂一路奔跑過來,脖子裏的暖橙絲巾如浮浪湧動。

“太冷了太冷了!”

林燃跺腳,“好玩嗎?”

蕭蜀紅著鼻子,“還行。就坐上面風呼呼吹得我頭疼,人都被吹傻了!”

時至八點。

兩人空著肚子,什麽沒吃也不餓,就想碰點熱的。因為要等陸妍,也不敢走遠,就到街邊商店對面的面店,一看坐了好幾桌。排隊排上去,忽聽點單的服務員擱前頭一喊:“沒面了。”

眾人頓時一轟作鳥獸散。

林燃欲哭無淚,抽噎兩聲迎上去,不死心求店家一杯熱水,店家說:“我們這裏只有堿水,你要麽?”

“堿水是什麽?”

“就面湯,熱的,但沒味兒。”

林燃同蕭蜀相視一眼,“麻煩給我們兩碗,多少錢?”

“堿水不要錢!”

鬥笠形的陶瓷深面碗,米色的湯。林燃手心貼著碗壁取暖喝一口,抿嘴回味,不由皺了皺眉。

一轉眼,蕭蜀快喝見底,碗大蓋過臉,放下來,入目卻是陸妍插著衛衣兜掏出手機,狂笑站在店門口。

“親人吶!”兩雙熱氣熏陶中浮現出的清澈淚眼,“我們真的好慘!”

陸妍笑彎了腰,上前拿拍的照片給她們看,林燃忍俊不禁,手蓋上臉,被溫暖得快要流鼻涕。

……

一張票只玩一個項目,陸妍覺得她虧大發了。

五個鬼屋,因著漫長的長隊,彎彎繞繞,便只有一處夠時間去。每次限人數,上一批進去了,恰巧卡在陸妍這兒,下一班便是由她們打頭陣。

音響配合氛圍,在播放恐怖故事,陸妍握住身後林燃的一只手,安撫道:“不怕不怕。“

從昏暗的入口進去,蕭蜀抱住林燃的手臂,長長的甬道裏,各種昏沈沈的陰間燈光。行至拐角,一個白影噌地一下冒出來,一眾游客驚得齊齊後仰,陸妍淡定壓了壓手,“打工人。都是打工人,不容易。辛苦了。”

只見那“鬼”冷艷一笑,臉上掛著慘淡的妝,張牙舞爪一只腳重重往前一踏,陸妍撫胸瑟縮了一下,理直氣壯:“你幹嘛嚇我?”

隨後轉頭向林燃,皺眉告狀:“他嚇我……”

林燃默默點頭,拍拍她的手背以表安撫。

趕在閉園地鐵高峰前出去,蕭蜀太餓,在路過的米粉攤上要了一份僅剩的牛雜粉,沒地兒坐,碗底又燙得要命,就跑樹邊圍著灌木叢的灰黑瓷磚上,借著對面店裏的餘光,一會兒坐著嫌高又一會兒蹲地上,一面埋頭一面嚎出熱氣。陸妍走累了順勢坐下,捶腿低頭看怎麽也刷不出消息的手機——什麽破地方信號這麽差!

隨擁擠的人流繞了一圈好不容易找到出口,兩邊行道樹,中間一條灰白長路,街燈伴著月光,偶爾一輛車開出去,便能吸引所有目光。

“剛剛那輛車——”

剛才經過了一輛公交,也不知窗上糊了什麽東西還是沒開燈,整個漆黑一團,蕭蜀望著車屁股,聲音有些詭異:“你們看見司機了嗎?”

林燃轉過臉來看她,“……大晚上的,你別嚇我。”

陸妍低頭,任由她們牽帶著,仍在堅持不懈和信號奮鬥,“我叫到車了——你手怎麽這麽冷?”她有一點發汗的手貼在林燃手背上。

林燃欲哭無淚:“我是真的很冷……”

回程的出租車上,三個人癱坐的癱坐,望窗外的望窗外,都異常沈默。

到家附近,林燃提前下了車,走過紅綠燈快到樓下,竟接到陸嘉杭的電話。

“餵……”

“怎麽了,玩得不開心嗎?”

林燃無精打采發出一聲苦笑,另一只手插在外套口袋裏,左右晃來晃去。

“回家沒有?”

那頭的聲音和這裏一樣靜。林燃踏上人行道,懨懨拖著兩條酸脹的腿,經過便利店,轉角,漫不經心地回應,瞥見燈下灰黃路面的樹影,和地面幹枯的落葉,漫不經心地在一瞬間擡眼——

“快到了……”

手機聽筒貼著耳朵,她自娛自樂交叉的步伐倏然頓在原地,望著不遠處夜幕淡光下熟悉的身影,神情觸動,漸漸一臉生動的愁容。

林燃放下手機,雙手插口袋一路哼哼著小跑過去,一下撞上陸嘉杭堅實的胸膛。

“怎麽了?”陸嘉杭眼角帶笑,回擁住她,也隨她左搖右擺的。

“我再也不要去那裏玩了。”林燃撒嬌般哼著,帶一點哭腔,又哭又笑,“太慘了。”

“你們半天都做什麽了?”陸嘉杭不由好奇。

林燃左手揣進他的大衣兜裏,松開懷抱,任他握著好取暖。

“本來啊……”

更深露重,路燈黃色的暖光暈在地上,將腳下的影子拉得好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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