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奉圭徹底清醒時，他已經身在玄武宮了。

青絲鋪散在枕榻，臉上還有火毒褪去留下的淡淡紅暈，顯出一份難得的柔軟。他緩慢的睜開雙眼，卻在看到言斐的一瞬，流露出異樣的情緒。

猶記得昏迷前腦海中劃過的最後一張臉，儼然是他在凡間娶的小謊話精。

結合此前種種跡象，奉圭不解。

明明他早已斬斷七情！

若說在凡世自己深陷情緣是要經歷了無劫，可他明明已經飛升上界重回真身，何故難忘前緣？

奉圭深深閉目，僵硬地擡起右手揉揉額心。

言斐蹲在床邊見他一副頭疼模樣，心亂如麻。

不知是海棠給的蟾酥有後遺癥，還是他昏迷時隱約知曉了她幹的“大事”，總之惴惴難安。

惶恐不安中，言斐突然動了。

原本蹲在床邊的她猛地將臉埋進柔軟的衾被，發絲滑進奉圭左手手心，毛絨絨的。

也不說話，嗚嗚噫噫地悶在被子裏懺悔。

沒臉再見修明神君了，言斐的腦袋搖來搖去，發絲在奉圭的手心輕搔。

奉圭那顆困惑的心，瞬間被她搔動，癢癢的。

指尖一動，奉圭輕扯她的發梢，嗓音近乎幹涸：“水。”

言斐驀地擡起頭：“你要喝水？”

奉圭頷首。

言斐長舒一口氣：“我去給你倒。”

還願理她，也就代表著奉圭目前一無所知。她知道此事早晚會捅出來，可她就想拖著，等修明神君回來她自會請罰。

至於現在……

能瞞一會兒是一會兒吧。

言斐倒了一杯水，小心翼翼地餵奉圭喝下。

她尚不知用修明仙體換五毒蟾酥最後將引修明入魔，此等大事，到底瞞不住多久。

還沒等奉圭喝完這杯水，玄武宮外就有人來“請”了。

不僅請了言斐，還召了奉圭。

明辨閣內是前所未有的肅穆。

仙者入魔是萬年來未有之大事，天宮震怒，三位尊者中都前來一位坐鎮。

修明神君是靈寶天尊座下親傳弟子，得意弟子入魔，靈寶天尊面黑如碳，眸色沈郁。

短短半日，言斐去往魔界之事全都被調查清楚了。

她戴著比當初素娥受審還沈重的枷鎖，乖巧的站在正中。

今日閣外觀望的小仙比素娥案更多，裏外圍了三圈三。

誰能想到平日裏廣授道法的修明神君竟會墮入魔道，誰都有可能，唯獨濟世為懷的修明神君不可能。

也正因為這份絕無可能成了真，才更為沖擊。

人群中，上生憂心忡忡地想要喊一聲言斐被司命扼住，司命難得嚴肅：“勾結魔族禍亂天宮是多大的罪名，這個時候跟她扯上關系你不要命了！”

上生啞然無言。

她了解言斐，曉得其中定是另有隱情。可天尊不曉得，眾仙不曉得，加之修明神君墮魔的事實如此，若說言斐與魔族毫無幹系，誰信。

與此同時，坐在下首的奉圭緊了緊拳。他剛剛大病初愈，先是驚聞好友修明入魔，後又看著自己的屬下被羈押，還是此事的罪魁禍首，心緒實難平靜。

可他不能亂，言斐還在下面受審，他若亂了誰來護她。說她與魔族勾結，他不信。

上首的靈寶天尊發話了：“奉圭，你既已無礙，此案還是交由你審理。”然後重重地看了眼奉圭，“相信你定會秉公辦案。”

奉圭被那威壓一掃，心也沈了下來。

這是靈寶天尊的警告，倘若他偏袒言斐，天尊他老人家必不會輕放。他當然不會違背律法尊嚴，他只要一個真相，證明修明墮魔與言斐無關的真相。

言斐見奉圭上臺，眼睛好似一簇光被點亮。

奉圭溫聲問：“言斐元君，你為何要私自進入魔界？”

“為了找五毒蟾酥。”言斐誠實道。

眾仙嘩然，這新晉小仙居然要用天下劇毒，果然邪惡。

奉圭沈沈掃了眼閣外的小仙們，外頭登時鴉雀無聲。

“你要這劇毒何用？”連他都不知言斐什麽時候懂這些異物了。

“稟神君，小仙是為了救你啊。修明神君說你身中禍鬥火毒回天乏術，小仙聽聞五毒蟾酥可以以毒攻毒才鬥膽去魔界取寶。”言斐想著自己只要據實以告說不定還能得個輕判。

為了救他？她竟豁出性命深入魔界？

奉圭一愕，心跳漏了一拍。

他早年還沒升任神君時，在鬼門關附近溜達是常有的事，這一次受傷他也以為是自己命大，沒想到是有人拉了一把。

奉圭立即運氣調息，身體裏確實遺留有兩方傾軋的氣息。

他很快捕捉到問題所在：“聽聞？誰告訴你的？”

言斐原也沒想過要替素娥隱瞞，供認不諱：“是素娥告知小仙的。”

又是素娥，奉圭眉頭緊皺，傳令天衛去弱水拿人。

供述到了這一步，大家多多少少也尋摸過來言斐大約還真是為救奉圭神君舍命前往魔界，若她真屬魔族早就跑了，哪裏會留在天宮等著被抓。

而這其中又牽扯到先前犯事的素娥仙子，沒想到奉圭神君瞧著冷清冷性，身上倒是背著不少桃花，眾仙嘖嘖暗嘆。

靈寶天尊眼含盛怒，追問道：“那你為何害我徒兒？”

四方神君中，奉圭和越琇同屬道德天尊座下，修明和刑天則是靈寶天尊弟子。

道德天尊恣意，奉圭和越琇都是散養的，性子一個比一個冷淡，半點不像他。靈寶天尊威嚴，卻也是出了名的護犢子，修明和刑天都是他精心教養長大，一個如春風化雨一個似煌煌烈火，也是南轅北轍。

其中靈寶天尊最寶貝的就是修明，除了性格不像，修明可以說是完全繼承了他的衣缽，體道法天，正德正心，最接近無量道法。若是臻於修道，日後修為不會在尊者之下。

可偏偏是這個寶貝徒兒被毀了梵行，落進滿身泥汙的魔道。若非修仙向善，靈寶天尊非要大開殺戒不可。

言斐抿了抿唇：“我沒有要害修明神君。”

“魔尊說要取蟾酥要拿修明神君來換。”靈寶天尊聞言剛要發難，言斐又道：“可她還說只是想見修明神君一面問幾句話而已，不會傷他。”

靈寶天尊：“那妖女說的你就信？魔道中人最是無恥！”

奉圭以手描了下眉峰，這案子難斷了。

天魔兩族累世積怨，且不說言斐的證供可信度有多低，就算她所言不假，現在修明已經入魔根本沒法為她作證。不論她有心無意，現在修明墮魔為實，她的行為已經屬於禍亂天宮，輕則監|禁終生，重則除仙籍剝仙骨投入輪回。

怎麽辦？

奉圭腦海中閃過這個念頭連他自己都悚然一驚，從前斷案他從不苦惱猶疑。天定法規，不講人情。可如今……

正思量著，天衛將素娥帶到。

素娥一看這滿堂的情形，先是一驚，後是一笑，形容瘋狂。

“沒想到啊沒想到，你還挺有本事，真從魔界偷到了五毒蟾酥。”素娥此言一出，坐實了言斐私闖魔界的證供，可還是沒法證明她並非有心對修明神君不利。

素娥望向奉圭，眼裏滿是挑釁：“奉圭神君，我們都觸犯了天規，現在您來判決吧。”

靈寶天尊也斜晲等著，神色不虞。

若依他從前的秉性，只看結果必然會予以最重的懲處，眾仙一視同仁，無一例外。

可是今時今日臺下有雙眼睛正怯怯地望著他，那雙眼睛的主人曾為他只身犯險，他遲疑了……

“奉圭。”靈寶天尊輕輕一聲提醒，卻重若千鈞。

他的職責是守護天律尊嚴，維護執法權威是他的使命。

雖然踟躕了，但他心中已有答案。

“罪仙素娥，初犯後毫無悔過之心，以戴罪之身唆使他人觸犯天律，罪加一等，判貶黜下界，經歷百世輪回之苦。”

“罪仙言斐，私入魔界、傷害同族、禍亂天宮，情節嚴重，數罪並罰，按律……” 奉圭心口一緊，頓了頓：“按律開除仙籍剔除仙骨並處雷刑，同貶下界。”

……

最終，他還是親眼看著那簇光，一點一點地熄滅了。

作者有話要說：

憋著急，不是BE還有（下）

另：文中修仙設定是佛道雙修思想融合，相關用語混用，請勿細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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