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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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成績都領回來了, 按理寒假生活就該正式開始了。但許甄人在家中坐,課就從天上來。學校裏臨時通知,由於今年過年稍晚, 所以多補五天的課再放假。

萬幸是只補白天,沒有晚自習。早上時間還是一樣, 七點鐘到校早讀,下午的話是上到六點鐘。

許甄卸下書包, 重新塞到收拾得幹幹凈凈的抽屜裏的那一刻,真有一種恍惚感。仿佛寒假已經放過了,她們又重新開了學。

付清清唉聲嘆氣地拿出第一節 課上課要用的書, 回過頭, 和她揮揮手:“呦, man, 好久不見啊。”

許甄翻著書頁的手停住, 嘴上在笑。

“我猜估計要講卷子,期末考試卷子。”

許甄點點頭。

又從書包裏找出期末考試的地理卷子放在一邊。

付清清又揮揮手,沖著她背後的白棉重覆一遍說辭:“呦, man, 好久不見,寒假過的怎麽樣啊?有沒有看今年的春晚啊?”

白棉虛捂著嘴,淺笑, 搭著話茬與她一同鬧:“看了看了,最後那個小品笑死我了。”

付清清拍拍桌子:“是吧。”

白棉轉著調子, 哎了一聲,也從抽屜裏搜找著一會兒上課要講的地理卷子。

付清清撐著額頭,看著許甄沈聲道:“姐妹,你手機咋樣了?”

自從上次許甄手機被收一星期又拿回來之後, 付清清看她玩了好久的粉碎屏,也沒去修,估計是騰不出來時間。

許甄看了看走廊。距離正兒八經上課還有五六分鐘,老師還沒來。教室裏雖然人多,卻不及補課前的正常上課時間熱鬧,大家都一副無精打采,生無可戀,不願接受事實的模樣。

“我昨天下午去修了一下,換了個新的屏幕。”

許甄看走廊上沒老師,動作謹慎摸出手機,拇指指腹撫劃過光滑屏幕。

猛不丁,屏幕亮了。

一條新的短信蹦了出來。

付清清光顧著看她修好的手機,低聲喃喃:“還可以啊,跟你以前那個幾乎一模一樣啊。”

許甄聽見了,無聲點頭。微瞇眼睛,註視那幾行字。

甄甄,爸爸媽媽要是就要到家了!!

許甄沒剎住車,飆出一句:“我靠。”

付清清眼眸從她的嚴絲合縫的屏幕邊緣處擡起頭,有些不解:“嗯?”

許甄哼笑一聲,說:“我爸媽要回來了。”

付清清:“哦,你不早說了嘛,咋一驚一乍搞得跟做賊心虛一樣。”

許甄微咬著唇。

還是有點心虛的吧,讓她照顧的弟弟照顧到都親到一塊去了。

讓許媽許爸知道,會不會瘋啊。

付清清看她出神,拍了兩次掌,聲音清亮:“這位同學,我嚴重懷疑你在家裏鼓搗了些什麽,不然怎麽一提起爸媽要回來這副表情。”

付清清死盯著她,忽然冒出一句:“你是不是把你媽的化妝品打碎了,一千塊錢一瓶那種。”

許甄無奈笑,搖頭:“我媽的化妝品太多了,她自己都記不清。”

“那你幹嘛那個表情,你把你媽…”

付清清忽然住了嘴,停下話頭,瞅了一眼她身後,轉頭壓著聲音說:“老師來了。”

許甄默不作聲趕緊把手機揣回荷包裏。

一整節課,果然如付清清所料,是講期末卷的,許甄一整張卷子攏共也沒扣幾分,所以多半時間沒有聽老師講題,只是自顧自地看地理知識點手冊。

平常上一天的課,感覺沒有這麽漫長,偏偏是從家裏召喚過來後重新上課,整個人都不好了,一天的時間像走了兩天那麽漫長。

放學時,老師又拖了幾分鐘堂,許甄坐七號線出了地鐵站,天已經完全黑下來,夜空無雲也看不見星星。又冷又暗的,寒風把冰涼發絲吹到溫熱的脖頸裏,涼與熱碰觸,刺激得她直打哆嗦。

到家時,許媽和許爸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手裏各窩著一把瓜子,不時側臉和對方頗有興味的討論家庭倫理劇的劇情。

“我們家乖乖回來了。”許爸看見她回來了,眼裏壓抑著高興,用方言招呼她。

許甄柔柔笑,乖巧嗯了好幾聲:“你們舍得回來了嘛。”

陳欣站起來,幫她取了書包:“外頭冷不冷?”

“有點冷。”許甄用手拿著書包背帶,細聲一句:“不用,我還有作業,包還是放房間裏。”

陳欣不解:“你們學校補課啊?我看別人家小孩都放寒假了。”

許甄:“就幾天就補完了,沒得事。”

桌子上擺了幾碟子菜盤。這是陳欣的習慣,家裏吃完飯後,所有的菜要全部放涼了再擱到冰箱裏去,省電。菜還在桌上,說明他們剛剛才吃過晚飯。

許甄想到什麽,問:“你們跟小忌一起吃的飯嗎?”

陳欣:“他沒跟我們一起吃飯,估計時間趕不及。”

許甄:“什麽時間?”

陳欣:“高鐵,他說晚上八點的車,要早點到。”

許甄靜住了:“他回家了?”

陳欣:“啊…我問了小忌是不是回家,他說不是。”

許甄呆站著,啞然。

陳欣:“他沒跟你說要走嘛,正趕巧我們兩到家的時候,他拎著行李出門。”

陳欣:“我問了下他媽,也沒跟我說道清楚。”

許甄回到房間時,房間裏與平常並無差別。窗外下著疏散的小雪,銀色潔凈,降落時像無重力一樣,紛紛揚揚,很緩慢,浮游在空中。

她站了一會兒,才放下書包,仰倒在床上,看著潔白無暇的天花板。

許忌,就這麽一聲不吭的走了。像一首歌放到高潮處就戛然而止,莫名其妙的空虛在蔓延。

許甄甚至懷疑,這就是一場夢。那個跟她要蘋果,背她回家,在大冷天穿短袖跟了她一路的男生都是她幻想出來的,根本就不存在。

她用手背蓋在眼睛上,蓋了良久才拿下來。

冷靜安慰自己道,這其實也不算失戀,就是短暫的相互喜歡了一下,然後他一聲不響離開,留她一個人在風中淩亂。

不公平。

想著想著她猛地坐起來,打開書包,拿出作業筆盒卷子。放在書桌上,逼著自己當無事發生一樣,陷入學習中。

她一遍遍轉筆,在英語閱讀題上用黑筆勾出題幹,中心句,線索句。

卻是看了文章忘題目,看了題目忘記文章,來來回回,往往覆覆。

光潔幹凈的桌面上,一張放在角落的紙條不經意映入視野,她擡腕拿了過來。簡簡單單的幾個字,是他的筆跡。

我愛你。

她看到後,先是扯著嘴角,嘲意的笑,笑了兩聲就停住了。

眼眶不知不覺變得濕紅。

他還沒吃到許媽的糖醋排骨。還沒和她一起過年,就走了。

像從沒喜歡過她一樣。即使有這張紙條。

那年的冬天比往年都短。

因為補了課的緣故,寒假短短二十幾天就結束。

再開學時,不過兩三星期,一場大雨連綿著下了好幾天,雨停後。氣溫就升了起來,初春已經悄無聲息地到來。

她像從前一樣,聽課,刷題,考試,排滿了所有的行程表。

高三最苦的那段時候,盛夏時節,江城炎熱,每天早上到教室裏,八個風扇全部打開,後背也開始冒熱汗,空氣又悶又濕,呼吸都喘不過。

晚自習上之前的十幾分鐘的休息時間,她常去頂樓的樓梯間,那裏窗子開得很低,能看見大片大片粉紫,或者金紅的火燒雲。

每天晚晚自習下了回家,耳機裏放的是那天晚自習上課前做的英語聽力題。

門廊的燈始終都是亮著的,陳欣算好了時間在門口接她。飯桌上,也永遠是她最喜歡吃的菜。

時間一天天過去,寫在教室小黑板上的時間也一天天減少。

高考前一周,放假前,大家把考過的卷子,不用的練習冊撕成一頁一頁的從頂樓上扔下去,白紙頁在空中跌宕,像夏天裏下的一場白雪。

這年高考沒有下雨,太陽毒辣得嚇人,烤在人臉上,像無數記耳光。考場裏空調打到了二十六度,因為前後門都開著,郁熱的風踱步進來,人們仍然熱得人手心出汗,汗打濕了後背的衣服。畢業照半個月前就照完了,那天她最後一次穿江城四中的校服。

兩天的高考結束。

最後一場考試完,她從聚集的家長群裏穿行出來,一個人走到江邊,坐了回家的十八路公交車。

公交車在沿江大道上奔跑,濱江公園門口,有拉著水果的大貨車,爽朗的叫賣聲通過大喇叭席卷過來。

她很楞神。

一場大考後,頭腦風暴結束,腦袋裏空空蕩蕩,心裏面也空空蕩蕩。她想填點什麽把它充滿。

就這樣撐著窗框,想起了一個人。一個在冬季雪夜離開的人。

一個再沒和她有一丁點聯系的人。

她覺得那個在江邊收到一袋子蘋果,連洗都沒洗拿在手裏啃的人。

那個背著吉他在燈柱旁往她的窗戶望的人。

那個在煙花下,偷吻她的人。

雖然連背影都沒留下。

卻隱隱約約,無聲向她訴說一句話。我會去找你的。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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