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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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朦朧,街邊的便利店二十四小時營業,許甄和付清清分別前,在店裏買了幾罐咖啡和水果飲料還有幾袋零食。透明的塑料帶勒在掌心,冰氣把袋裏袋外都鍍上小水珠。

她慢慢踱步。

那條漆黑的巷道口,左側是一個小花園,不知名的小花隨著夜風搖動身軀,散播著微淡的清香,所有的器材在昏暗裏只剩一個鋼筋鐵骨的輪廓隱沒沈浮。

她緩緩走近,壞掉的路燈旁站著一個人,高高瘦瘦,白衣服,黑頭發。

他漆黑的眼睛望過來,冷冷清清,瞳孔中央的白亮點卻在看見她時,細微的閃爍。他手放在褲子的口袋裏,冷白月色落在他清廓的肩膀。

沒人知道他在這裏站了多久,就算是很久,他也有一派不在意的懶倦。

仿佛在說,我可以等你回家,一小時兩小時,這沒什麽大不了,我也等過雨,等過晴,等過一只貓回家。等你和等天氣,等外賣,等快遞沒有區別。

許甄看見他,又看了看手裏的塑料袋,回想一瞬便利店裏的時間表,現在已是將近十一點鐘了。

她心裏油然而生出一種罪惡感。他默默地等她回家,不是在家裏的沙發,而是站在那條她最怕的巷道路口,這麽久。

而她竟然下了車,還慢悠悠地和付清清去便利店裏買零食飲料。

許甄快步走到他身邊,把塑料袋換到離他遠的那只手上,仰面輕聲問:“你等多久了?”

“沒多久。”

許甄跟著他的腳步走,頻率很慢。

他沒有要和她聊天的意思,那些等候的時間就這樣被他的沈默輕描淡寫的全部帶過。

許甄也被這戛然而止的截斷性回答弄得不知道說什麽好,無言。

他們安靜地走了一段路。

幾只小飛蟲在遠處的煤油燈下打著轉。

許甄還是想找點話題說:“今天音樂節很好玩的,我看見有個樂隊的主唱是白頭發,超級酷。”

“嗯。”

他冷淡又不感興趣的回應,惹得許甄尷尬地笑了笑:“下個月也有音樂節,要不我請你去看。”

他腳步頓了頓,喉結微動,沒說話。

許甄道:“不過我就去不了了,我下個月有考試,我可以給你買票的,你朋友想起也可以一起,江城的音樂節很精彩,你們那裏應該不辦音樂節的。”

合著她說的請,是這個意思。

像一份折現的禮物,送了人就完事。

他嘴角很輕地扯了一下,冷回:“我沒空。”

“噢…”

她點點頭,也是她預料到的那種回答。她沒再出聲,兩手背在身後交握,腳步輕悄。

她樂意和許忌親近,但是這種聊不下去還要硬聊的場面她真抗不了多久,果然還是得循序漸進。

風從他們路過的巷道路口湧進來,他聞到她身上的味道,淡淡的脂粉香中摻進了很多濃烈的不似平常的味道。

“你身上有煙味。”他聲線揉進冰沙一樣,質感很冷。

許甄聞言,擡臂左邊右邊用鼻子嗅了嗅,說:“有可能被旁邊人熏得吧。”

音樂節上,啤酒,香煙,熱吻,無一不少,原始的熱火被點燃,人群擁簇在一起,那時候,人們都不分你我他,陌生人或熟人,和某某挨得近一些,染上味道也屬實正常。

“哈哈,我旁邊還有個大哥把啤酒瓶搖了很多次,然後開了瓶蓋,酒噴得跟下雨一樣。”

她一邊說,眉眼彎彎,笑瞇瞇的,像說一件趣事。

許忌的唇線抿緊,沒有搭理她一個字,他周身的氣溫無形中降了下來。

許甄識趣地閉上了嘴。

五分鐘,他們到家了,家裏空空蕩蕩,無一人在。

鞋櫃處,淺灰色的地毯柔軟幹凈,她半跪著解鞋帶,眉目低垂,眼下是喝了啤酒飲料後泛出的緋紅色。

許忌穿著藍色的拖鞋從她身側走過。

他聲音很輕又冷,輕到只夠她聽見。

“去洗洗,很臭。”

許甄洗漱完畢後,躺在房間的小床上,氣溫還未完全降下去,江城的晚上仍然有夜蚊子出沒,他們家裏也仍舊掛著蚊帳沒收。

她抱著軟枕頭,看著被粉色柔紗虛掩的潔白天花板,不自覺把胳膊擡起來又聞了兩下身上的味道。已經沒有煙味了,只剩檸檬沐浴露的清爽微香。

她知道許忌是喝酒的,第一次見面時,她就知道。她聽爸爸說,煙酒是一家。

她沒有想到,許忌會那麽討厭煙味,討厭到要直接開口和她說一句,去洗洗。

她是姐姐,聽了這種話,怎麽有種為姐不尊的丟臉感受。

媽媽的視頻電話打過來。

那頭的人也是半躺的姿勢,悠閑自在地端著一個玻璃高腳杯,抿著紅酒,別提多安逸自在。

“甄甄吶?吃飯了沒啊。”

“吃了,怎麽可能沒吃。”

每次接許媽的電話,開頭第一句,不分場合不顧時間地點,都是問,吃飯了沒。不出意外,下一句應該是,在家啊?

“在家啊?周末沒出去玩嗎?”

許甄翻了個身,把手機橫放在枕頭上,免得手一直舉著很累:“出去了,今天去音樂節了。”

許媽笑了笑,問:“你帶小忌一起去了沒啊?”

許甄呆了一下,支吾說:“沒有…”

她就從沒想過要帶許忌一起出去玩,因為想象不出來,她邀約後,許忌說好的模樣。在她心裏,那樣的場景是不可能發生的。

許媽的臉變了變,這表情讓許甄想到,她小時候把表弟打哭了後,許媽教訓她的臉孔:“你怎麽不帶他一起去…”

許甄竟然心裏有點發怵:“他…沒空。”

是了,她沒說謊,剛剛許忌自己親口說的。

許媽又打量了她幾眼,臉色才緩和下來一些:“小忌在你們學校還好吧。”

“嗯,挺好的。”

“你問過他成績沒?他有不會的東西,你高三了,可以教教他。”

許甄若有所思地暗自點頭。

許媽:“今天是周末,小忌這會兒在家吧。”

許甄:“嗯,他在呢。”

許媽忽然出了屏幕,放下酒杯,探著脖子往別的地方望了望:“你爸爸回來了。”

“你帶了啥回來啊?”

“水煮肉片,紅燒排骨,還有個湯。”

許甄聽見他們兩個的對話。中國和歐洲之間有時差,許甄這邊是淩晨,許媽那邊天光大亮,是中午時候。

沒一會兒,許媽的臉又出現在屏幕界面裏,順帶把許爸也拽了過來。

“看看你姑娘。”

許爸一手捏著筷子,嘴巴邊有油漬,一臉的不情願在看見許甄後,變成了一個大大的笑臉,牙縫裏還戲劇性的卡了一葉菜。

許甄也笑著和這對冤家兩口子打招呼。

“你們在那邊還好吧?”

許媽推走了許爸,說:“不操心哈,我們好好的。”

“媽先去吃飯了,一會兒再跟你打電話,你們那邊是不是挺晚了,我看你在床上啊。”

許甄:“嗯,快十二點鐘了。”

“媽媽想跟小忌說兩句話,你看看他睡沒,要是睡了,就算了。”

許甄滯住了片刻,在許媽滿含期盼的目光下,緩緩應下一個好字。

她站在許忌的房門前,擡起的手作勢要敲了幾次,也沒真正出聲響。

她抓了抓頭發,又嗅了幾次頭發和身上的味道,努力把很臭這兩個字拋在腦後,才鼓出勇氣擡起手臂,在指節觸到門板前零點零幾秒,門驀地開了。

她被嚇得一驚,雙手握著,蜷在胸前,目光微慌地看著他。

許忌剛剛洗過澡,撲面而來,都是他身上的皂香,他穿著寬松的白色短袖,下面是洗得發白的牛仔褲,看她的目光沒有訝然,沈寂得像懸在黑幕中的一輪空明月。

“有事嗎?”

“你怎麽知道我在門口?”許甄顧不上說事,被他這恰到好處的開門時機嚇得全然忘記。

他低目瞥了一眼她的粉色拖鞋,是夏天的樣式,腳趾露在外面,像雪一樣潔白,指甲尖泛著粉,甲底是彎彎的月牙。

他慢慢擡眸,從她的腳,到她寬大的粉碎花睡褲睡衣,和眼底。

而後,不緊不慢,很平靜地回答:“有腳步聲。”

“啊…”原來如此。

她緩了緩,把手擺回正常狀態,說:“我媽媽說想和你說幾句話。”

“她現在在吃飯,說過一會兒給我們打電話。”

他看著她。

許甄剎那間想到什麽,摸了摸領口,用很低的聲音小心翼翼說:“我身上沒煙味了吧。”

許忌倚著門框,安靜地凝著她的眼睛,似乎是在回想煙味的事。

這片刻死寂一樣的沈默,和他靜然又專註的目光,讓許甄生出一種被審判的緊張感。

半晌,他隨性:“沒了。”

許甄才笑了笑:“那你現在要睡覺嗎?要是不睡,一會兒電話來了,我再過來。”

她不自覺偏頭,看見他房間內的景象,臺燈開著,柔和的白熾燈下,書桌上攤著一本作業冊,筆在一邊,蓋子和筆身是分離狀態。

她忽然有種叨擾到祖國的花朵,好好學習的實感:“你在寫作業啊,不然我跟媽媽說,改天再打吧。”

她說完,盯著許忌,安靜等待他的回答。

他漫不經心道:“不用,你進來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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