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一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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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接過一個女子的眼淚,我就蒼老一回,我這一生共承載了三次淚水,如果你湊近細看,在我的臉上,仍有三滴發黃的淚痕。

我本是廣寒宮裏一顆微不足道的塵土,因一日酒醉貪玩,興不識路,不慎酣睡在嫦娥常喝酒的琉璃杯中,仙子“發怒”,便把我“逐”下天宮。那嫦娥仙子見我生性不羈,喜歡四處流浪,竟“罰”我做一片銀杏葉子,終日與風為伴,卻不能共游。又笑我實在貪酒喝,連從人間帶上來的米酒都要嘗一口。水袖一揮,便賜我三次生命。第一世,她從琉璃杯蓋上刮下指甲大小的青蔥色,作我衣物。第二世,剪下一片滿月的清輝,淡黃色伴我入秋。第三世恢覆仙力,準許我在人間游玩,但命我每一世都須搜集當世三個絕世女子的眼淚,帶給她細賞,方能回去。

一滴眼淚,就是一份情感,就有一段故事。我知她實不是一時興起,只是寂寞。

一片銀杏葉子成了我在人間幾世的身子,輕飄飄,招搖搖,像精致輕薄的扇子,又如小巧暖滑的手掌。莫說人類,連我自己都快被自己的容貌傾倒。我奉命下凡,心中本還存些欣喜,整日無所事事,唯一要做的便是等待,等待三個仙子般惆悵又清冷的女子,期待她親口對我說出什麽故事。等待一天又一天,一年覆一年,耳聽春秋戰亂,感嘆三國分合,遙望大唐繁華……漸漸無聊透頂了,才知道上了仙子的當。

莫說絕世女子,百年才出一個,一出便驚天動地,傾城傾國。展顏可使天地變色,一笑就令風雲翻湧。你看那褒姒和裂帛,息媯與桃花,文君與壚酒,明妃和琵琶,人們不惜用世上最美的東西去讚美她們,再不可一世的人物都想傾倒在她們的石榴裙下。但這這這,哪一個跟我有了半點關系麽?更不提見著她們面,觸著她們身,親嘗她們盈盈粉淚了。苦惱啊!

何況什麽樣的女子才能稱得上為“絕色”?要經歷怎樣的世事流出的眼淚,才能讓仙子滿意?想起在廣寒宮,我常年只見著仙子一人,對她比對自己還熟悉,我知她喝酒是為何,酒醉又是為何,醉夢中流淚又是為誰。她一低眸我就知道她要垂淚了,遠觀那棵身藏異香的桂樹,把玩一把彎弓,聽七夕喜鵲振翅的撲撲聲,就要流淚了。

每當我看天上閃閃爍爍的星辰,那不就是仙子拋灑的眼淚麽!我便疑惑起來,這人間美女的姿色莫非還能比上仙子?眼淚能比星辰璀璨?如果不是這樣,我等待的意義何在?比起等待的結果,我更怕等待的過程了。

這一日天氣晴好,東風輕拂,棲身的銀杏樹因正當暖律,枝上已抽發了幾簇小小的卷卷的葉子,每條枝椏又細長,青綠色的銀杏便蜷著鋪滿一排,竟讓我想起仙子獻舞王母瓊林宴上時所舞的水袖。

楚腰裊裊擺著,玉環鏗鏗響著,仙子體香和著酒香又徐徐飄過,同今日難得的清風一樣,好不令人沈醉。

幾大杯釀了三萬年的桃花釀正於肚中亂竄,慫恿著一只□□強盛的手,在熱歌急舞中朝旋著柳腰的仙子蠢蠢欲動。我發現了,兀自笑著這個被眾仙喚作“天蓬元帥”的英俊男人。這不能怪他,天宮戒律甚嚴,莫說女仙子,連女侍婢都難得見到幾個,何況仙子的容貌又冠絕天庭,多少神仙以見過仙子一面為榮,只為同同班炫耀好賺一圈眾仙羨慕的眼神。你看那幾個陪立自己師傅身旁的小仙童,酒都倒滿得溢出來了,還癡癡地不曾發覺。

一聲驚慌的嬌啼。咦?驀地醒了,是夢?我睜眼望刺眼的日色,白光已經熾熱如玉帝的斷喝,忙定神朝身下看,又傳來一聲啼哭,是一個女孩?伸長脖子,卻只見樹下立著一個男人,背著裝書的木笈,四四方方的,看來很重,一把隨身的傘顏色暗黃,破破爛爛,這傘,許久也未撐開了。原來是個書生!又見他形神枯槁,身似枯竹,面如灰土,便猜測他正處窮困,如今時令也快到驚蟄了,莫非要從此上京趕考去麽?呀!適才那哭聲,難不成是從他口中發出的啊?

打個寒顫,此時傳來對話。

男人低頭笑道:“寶兒?你看這是什麽?”

寶兒?只聽一個女童泣道:“寶兒不知,也不想知,寶兒只想要爹爹!”

男人臉色冷了,呆望著銀杏樹不說話。我脖子忙又用了些力,正要叫樹下那小胖讓一讓,突然一陣風吹來了,視野變得開闊。一個小女孩,約莫十歲,嚶嚶吖吖,已泣不成聲。男人握了握拳頭,似要爆發了,卻又強笑道:“寶兒乖,為父此去,勢要考取功名,光耀門楣。但如今世道艱辛,為父空有滿腹經綸,卻苦於自身窮困,上路還無足夠盤纏。哎,寶兒你懂為父的苦衷嗎?”

女童一怔,覆哭道:“寶兒都懂,但寶兒只求爹爹不要丟下寶兒,寶兒再也不胡鬧,不亂跑,爹爹不想背那個箱子,寶兒幫爹爹搬書;爹爹走累了,寶兒給爹爹揉腿;寶兒也可以不吃飯,只喝水,爹爹帶我一起吧,寶兒會很乖的。”

男人終於長嘆口氣,仿佛要洩氣而去,似悔恨又似無奈,竟對著銀杏樹幹狠狠砸了一拳。咦,如此暴躁,既不溫柔敦厚,又不成熟穩重,這可不像一個讀書人吶。

男人急道:“寶兒你……為父這麽做,是為寶兒著想啊,南都大旱已有歲餘,莫說人,連那些牲畜都餓死多少了。你知不知道,為父已經養不活你了,你同我一起去,為父都自身難保,又拿何食物來養你啊。何況南都離京城尚有幾千裏,為父需要按時趕到,才能參加考試,若是你,若是你在路上生個什麽病,為父,為父……哎!”

男人見女童沈默不語了,知曉這苦肉計有了些效果,雙手已搭上女童肩膀輕撫起來,寬慰道:“寶兒最乖,為父知你不舍,為父又何嘗舍得。只是時局所迫,將你暫送予東莊辛家,實為無奈之策。不過那辛家家藏殷實,你去了,大可衣食無憂。等為父高中了,就回來接你了!”

聽這話,這男人莫非真是沒上路盤纏,要將女兒賣給辛家做童養媳?見女童不哭了,竟委屈地點了點頭,真是個傻孩子。不過除了這個男人,她還有誰可以相信?

女童似想起什麽,忙道:“寶兒知道了,寶兒去了,一定會很聽話。只是爹爹這一走了,什麽時候才能高中啊?爹爹又什麽時候回來接寶兒?”

男人指向我,向女童道:“這是什麽啊寶兒?”

被稱作寶兒的女童便望向我,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她的眼神,空洞卻又殷切,迷茫而帶著些期盼。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直到許久的後來,我仍形容不來,只知道就這一眼,便令我想起了酒醉的仙子。

一聲嬌啼後,接下來是一聲斷喝,玉帝大怒,群臣惶恐,紛紛跪地。王母先寬慰受驚的仙子,待仙子平靜下來,才讓仙子指認。到底是哪個如此大膽,連我的小美人都敢染指?

仙子當然知道。我俯在仙子耳墜上,嘻嘻哈哈向她告狀,就是他呀,那個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天蓬元帥呀。仙子定神,偷眼向那個畏罪心虛的男人,我發現,仙子的眼神一瞬間竟有些熾熱。幾千年了,自飛天後獨自向河漢幾千年了,多麽寂寞的,渴望被疼愛的仙子。

仙子仍有私心的,她仍盼著他能自己承認,只有如此,才能證明他的勇氣和真心呀,若連承認這“邪念”都不敢,又有什麽值得自己緊張的呢?

仙子你瞧,這怯懦的頭,哪點像他?這個男人,不是那個你朝思暮想的他,那個為了你一怒之下射死玉帝九只三足金烏的後羿。他仍長跪地上,甚至肩酸腳抖。王母等了良久,見仙子仍緘口,偷道:“你毋需懼怕,本宮會為你主持公道!”

仙子欠身,向王母一笑,道:“小仙不知,適才人多手雜,說不定某位侍女舞錯步子也未可知!”

王母溺愛仙子,天庭皆知,聽仙子如此開脫,也忙附和。王母拊掌大笑,牽著仙子的手,令她為自己斟酒。本以為風波就此過去,玉帝突然將手中酒盞朝地上一擲,怫然道:“豈有此理!”

誰見猶憐。女童噙著淚水的眼睛眨了眨,道:“這是銀杏?”

男人伸手欲摘,發現都尚小,又縮回去,笑道:“這銀杏,春華秋實,春天是綠色的,到了秋天,便成了黃色。等這一株銀杏都變成了黃色,爹爹就會回來了。”

女童半信半疑,眼神裏仍藏著諸多疑問,比如春華的華是什麽意思,比如秋天還有多久,比如高中有多高。女童都不解,亦如不懂自己接下來的命運。被男人牽著手,步向面前那一條小河,兩人不再言語,徑直繞過河堤,不見了。



已過了兩日,陽光漸變得討厭了。不下雨有多久了?似乎上次下雨,還是在一年前的初春。那三只平時喜歡唱歌的麻雀竟也不來,曬人的太陽,一個無聊乏味的午後,蟬聲又聒噪起來,只剩睡覺來消遣。

三只麻雀有著三雙醜陋的翅膀,毛茸茸的如一張爬滿牛蠅的牛皮。但那好歹是翅膀,它們每日都可以自由地來往。東跑跑,西飛飛,北邊落落腳,南邊覓覓食,真是羨煞我,又真是豈有此理,你們若再不回來,唱兩首小曲給我聽,待我回了天宮,第一件事便將你們燉了煮湯。哎,碎碎念若真是有用,此刻在天宮冷得添衣的仙子,怕早已聽到我的牢騷接我回去了罷。

當時一見玉帝大發雷霆擲了酒盞,我的心情一如現在,天氣一旦炎熱,心情便總是浮躁。玉帝發了怒,總有大事發生,等不及看熱鬧,我甚至急得心癢癢。

不覺仙子的身體一抖,我被抖落在地上,一只大腳猛地從我身邊踩過。我認得,那是二郎神的腳,二郎神是司法星君,他一出面,定有人要遭殃。果見他威風凜凜,一把揪起面前低頭的天蓬元帥,喝道:“元帥可知道,調戲仙子的罪過?”

天蓬震恐,忙道:“星君寬恕小仙,下次不敢了!”

玉帝哂道:“笑話!若還有下次,本王的顏面何在?天庭律法威嚴何在?”

天蓬一驚,冷汗已涔涔直下,等待他的,是剔除仙根,逐出仙籍,這伸手的代價,是否太重了。想當年,自己可是生生渡過六十四個劫難,才熬來這一個名分。不過是嫦娥的美色使我暫忘了仙條,這代價,太重了。

那根九齒釘耙緊握在手中,已被五指抓得滾燙。忽的一聲鏗鏘,天蓬躍地而起,釘耙攜帶雷電,直向二郎神佯砍去。二郎神忙一閃,待反應過來,見天蓬尋了自己側身躲避這個幌子,已逃在百丈之外。

先遣哮天犬,二郎神緊隨,左班三十六將尾隨星君前去捉拿。只覺眨眼功夫,天那邊便短兵相接起來,一道綠光一道藍光相互纏繞,似在激戰,然而很快便平靜下來。

玉帝慍氣猶在,當眾罰了仙子。那迂腐的玉帝老頭,竟說仙子太美,美至蠱惑列仙,長久下去,天庭綱紀必亂,令仙子獨居廣寒,沒有詔令不可回九重天。又不知聽從了哪個愚仙出的餿主意,將天蓬貶為一只“譙豬”。又在廣寒宮內,放得遍地是白兔子。兔子生性□□,繁殖力極強,每個月都是發情期,讓寡居的仙子情何以堪,這一手可真是狠毒啊。王母雖寵愛仙子,仍不好駁玉帝的旨意,也只得忍痛割愛。卻暗送給仙子一支笛子,囑咐她若有甚需要的,只需吹響它,她的仙鶴便會帶著給她送來。這笛聲如何?我還真未聽聞過。

兀自回想著,見那兩只麻雀忽落在旁邊的枝上了。那只唱歌跑調的麻雀先喘了幾口粗氣,開口道:“好險,好險!”

另一只也忙撫膺道:“是啊,差一點我們就回不來了!”

第一只麻雀搖搖頭,驚魂未定,將翅膀極力伸張,把自己想象成扶搖直上九萬裏的大鵬,道:“那家的院子真是大,真是大,我和大傻轉了兩圈都沒轉出來,出來!”

第二只麻雀道:“是啊,那家院子不僅大,樹還多,蟲子自然也肥美,可惜,大傻他再也吃不到了!”

第一只麻雀也嘆道:“哎,大傻命不好,命不好,那小孩一個石頭,石頭,咋就剛好打中他的眼睛呢?眼睛呢?”

二鳥挽著手,高揚頭顱,長歌一曲,作為送別好兄弟的挽歌。忽然那舞步就歡欣起來,情緒也兀自高昂,第一只麻雀喜道:“她來了,是她來了!”

第二只麻雀亦笑道:“她來得好,她喜歡餵我們糧食吃!”

竟是那天的小女孩,歡歡喜喜跑來,臉上泛起汗珠,襯著粉撲撲的臉,如同三月掛著露珠的粉桃。她來做什麽,想來我也應該猜得到,不過這才幾日,都還沒完全到夏天,這葉子怎麽會變黃?

果然她惦著腳圍樹轉了一圈,仔細看著已展開不少的銀杏葉子,憋了憋嘴,眼神失落一回,靠樹下呆坐良久,方起身回去。

一連幾日,女孩都於黃昏準時前來,來了必轉圈觀察,觀察完必靠樹幹歇息。這一日幹脆攜了一本書來看,《樂章集》?這是誰的書?

這書中的文體倒也奇怪,句子長長短短的,一點不像唐詩。難道唐朝已經滅亡了?呀,這後面又輪著哪個皇帝坐江山。唐後面是哪個朝代來著?極目下望,尋找不到答案。一時便懊惱未把天歷完全背下來。

太陽逐漸往西落下去,林子裏一陣鳥聲此起彼伏。過去幾個時辰,打了哈欠,那書連我都看得困倦,小女孩卻甘之如飴,不覺累乏。忽然“咻”的一聲,一顆石頭穿過枝葉,落在銀杏樹腳,驚得兩只打瞌睡的麻雀慌忙逃走,邊逃邊喊道:“快跑啊,那用彈弓的男孩又來了!”

一個小屁孩,舉著一把彈弓,四處尋找獵物,興致頗高,來牽女孩的手,笑道:“寶妹你原來在這裏,讓我找得好辛苦,你在這幹什麽啊?”

女孩笑向小屁孩,道:“四哥!寶兒在這讀讀書,順便……”

小屁孩右手一揮,以一種指點江山的氣勢笑道:“不在這看了寶妹,這林子昏暗無光,對眼睛不好,趕快回去,爹娘還在家裏等我們呢。”

小屁孩稚氣未脫,卻人小鬼大,甚至還沒有女孩高,卻叫人家寶妹?小女孩尚不想走,仍道:“我再看一首就回去了四哥!”

小屁孩眼珠一轉,背對女孩,已做好一個鬼臉。猛轉過去,吐直舌頭,睜大雙眼,故作陰森道:“寶妹不怕嗎?這林子一旦黑了,可是有好多小鬼出來吃人的,啊,我要吃了你!”

我看你就是個小鬼。

小女孩被逗笑了,撲哧一下,合上書,便隨小屁孩回了家去。

夜已深了。

白兔子仍滿地跑,樹上,榻下,全兩兩成雙依偎取暖。仙子搖著秋千,向我道:“小塵土,你去宮裏找一個幹凈的地方,把這些白兔都圈進去養好,亂跑,踩著不好!”

我搖頭,道:“我不去,嫌累。再說圈著幹什麽?”

仙子嗔道:“圈著,閑了數兔子啊!”

我翻了個白眼,飄向秋千,道:“這兔子只會越來越多,仙子要數麽,那可數不過來!”

仙子靜默,突然一彎雙眼,壞笑道:“那我賞你,你要不要?”

我自然不想要,便道:“我不要,玉帝老兒賞你的,我可不敢要!”

仙子佯慍,杏眼盯過來。我便又被“屈打成招”,忙道:“好好好,這兔子都歸我了,那我怎麽處置,你可不要插手!”

仙子顯得得意,雙腳竟在空中搖晃起來,道:“替我選一只最漂亮的兔子,除此之外,每日再烹一只!”

這可為難我了,道:“仙子動手!”

仙子笑道:“不需動手,教你一個方法!”

我豎直耳朵要聽,見仙子將眼神投到空的琉璃杯裏,忙重新給她斟滿了酒,方聽見她繼續支招:“你只需將兔子按公母分開圈養,不出半月,定有自己了斷的!”

“那麽多,得分到什麽時候?”

“你選幾只漂亮的母兔子,幾只強健的公兔子,分著圈在一個籠裏,進入母兔子那個籠的,不就是公的,進入公兔子那個籠的,不就是母的了?”

我笑道:“這個法子或許可以一試!”又疑惑道:“就算把公母分開了,你怎麽又知道有兔子要自行了斷?”

仙子微醺,向桂樹喃喃道:“情是把刀,我懂它們!”



南都因為幹旱,進入五月,便仿佛炎暑,本該欣欣向榮的季節,卻萬物雕敗如朔冬。那顆醜壯的槐樹縮水嚴重,扭扭捏捏,快跟旁邊那桃樹一般女兒姿態。當然桃樹也好不到哪兒去,細胳膊細腿,多少桃子“胎死腹中”,一顆顆桃子幹癟如熟透的核桃,風一吹便飄得老遠。

少女不畏酷熱,每日黃昏仍都到林子裏來。這次卻不再孤身一人,她的身邊,蜷著一只白貓。白貓又胖又白,若一只幼年白狐,想來冬天若她臥在雪中,被人當雪球鏟走也不值得驚怪。

這只白貓竟是異瞳,著實令我驚訝。這人嘛,重耳,項羽,異瞳者也有。煮了那麽多兔子,也發現一兩只,不過這貓瞳孔異色我可是第一次見到,好生好奇,定非尋常之貓。我笑笑,籲了一聲,只看她反應。

見白貓耳朵一動。不虞之喜。難道?卻又見她只將一只胖手伸直,趕走耳朵邊可厭的飛蟲,覆又酣睡過去。沒什麽多餘的動作,難不成我判斷錯了?細想想,便又苦笑一回,我可當真是無聊透頂了呀。

月上了樹梢,少女早已回去,銀白色的光下,那只白貓飽睡至此時。忽一個哈欠,又接一個懶腰,用自己唾液洗了把臉。忽問道:“銀兄,你方才可是在叫我?”

銀兄?這個稱呼似乎不太雅。方才?這都過去三四個時辰了。怎麽明明見她是只母貓,一張口又跟那二郎神一般語氣?思索無端,興奮很快戰勝疑惑,忙接話道:“貓兄你?果然不是尋常的凡物!”

聽她喉嚨中一陣翻騰,咕嚕咕嚕響個不停,似打了嗝。我又自報家門,道:“在這個窮鄉僻壤,尚能遇到同為仙的貓兄,實在是福氣。我來自廣寒,平日裏受嫦娥仙子差遣。”

一番攀談,漸漸熟絡。原來這貓兄既是女兒身,又是男人體。早在唐朝,其十四世祖已隨鑒真和尚東渡,成了扶桑國天皇的座上賓,是古往今來第一貓。十四世祖死後,升入天庭,位列仙班,但他不堪忍受天庭清規戒律,私自下凡,向來庸腐的玉帝老頭兒卻感他揚了中華國威,反不收他仙力,任他在人間逍遙。自己便也遵著祖訓,一生都未踏足仙界。

貓兄實在太老,貓齡已逾五十歲,當屬貓中彭祖了。每說幾句都要歇好一會,還健忘。開始談話,總要重覆她祖先那一段已寫入仙史的風雲歲月。

貓兄道:“我祖先當年也算看得明白,做仙實在不比做人好,做人又不比做貓強,主動下凡,做個自在的四足貓。”

想起小女孩,笑道:“貓兄怎到了辛家?”

貓兄道:“說來話長。我流落至此,幸被辛家老太爺所救,一住便是十五載。那辛家老太爺宅心仁厚,遠近有名。我緣他所救,自然也保他平安,憑著我這一點仙力,尚能震懾一些小鬼,故雖歲處災荒,辛家卻能豐囤糧食,亦可以救濟四方。”

我又問道:“那個小女孩?不是去做了童養媳,怎生這般悠閑,還抱了你來,整日就靠著這樹下讀書繡花?”

貓兄笑道:“銀兄你貌似頗關心那個小女孩,莫非她是你哪位舊仙友下凡?”

我笑道:“貓兄多慮了,見她可憐,因此問問近況,做個消遣。”

貓兄忽弓起背,白毛皆綻開,瞳孔竟發出兩道藍光,聽得一聲刺溜,見一根菜青小蛇慌忙要從草背上逃開。貓兄呲嘴發出尖叫,藍光如利劍出鞘,射向小蛇。小蛇逃跑不及,被貓兄壓於爪下,昂著頭,吐著信子,瘋狂扭動身體。

貓兄應該餓了,沒有耐心再逗逗它,從尾巴咬起,如吸一根粉條,便生吞了它。飽足舔舐爪子,又洗了個臉,蹣跚著往小河邊搖去了。

天尚未破曉,我仍在夢中。按著仙子的方法,總算將公兔母兔分開圈養,只等著這一個個多情種自行了斷。果然不到半月,仙子這個“借刀殺兔”的法子便奏了效。一天之內,母兔籠中竟先後有七只兔子不堪寂寞,咬舌自盡了,我選了一只生得最肥的,準備給仙子熬湯喝。至於其餘六只,我全扔進了公兔籠裏。

仙子的口味最刁。

煮湯的水需清晨桂樹露珠兩百零三滴,先蒸發一次,剔除雜質,搜集其水蒸氣一抔。柴要千年桂枝,現折的不要,需正好老死不到兩百年的。兔頭不吃,兔心不吃,兔尾更不會吃,需用小刀旋下兔胸肉七條,和以米酒半杯,香味濃烈撲鼻時,才放入荷蓋煲著。大火煮兩個時辰,加半勺自己的眼淚,這便是鹽了,加兩朵桂花花苞,甜味也有了。再用文火熬四個時辰,終於煲好。送予仙子品嘗,仙子呷了一口,蹙眉道:“這怎麽有苦味?小塵土你嘗嘗。”

我也疑惑,一嘗果然是苦的,忙將盛著仙子眼淚的瓶子拿出來,不好!拿錯了,這瓶竟是八月十五的,那可不苦澀異常麽?忙笑道:“仙子不知啊,想必是這兔子也流了許多眼淚,把湯都鹹苦了。我明日再給你做!”

仙子不生疑,只癟癟嘴,洩氣道:“真是,一天的好興致都沒了……”

大旱歲餘,晨雞啼鳴的叫聲似乎都啞了許多。這雞叫聲來得遙遠,是從辛家院子裏傳來的。想來也必是辛家無疑了,這個年歲,除了辛家,誰家還有閑雞用來報曉?

又是晴朗的一日,與別日似無太多不同。只是大清早的,桃樹上的桃子又雕落幾顆,一顆滾至樹旁,一顆朝前滾,滾至一赤腳旁才停了。我順那臟腳往上看,咦!衣不蔽體,帽不遮頭,那遮羞的步硬得似太陽一烤就能燒起來。這一群人,看來是一群難民,或許是從別莊逃難來的。一群難民拂來一陣熱浪和臭氣,很快散發在林子裏,草都枯了,小河也幹了,他們開始挖樹皮,舔著柏皮的白漿,藉此補充一些水分,又啃枯枝,如在嚼著沒煮熟的瘦肉。

“老爺,就在前面了,您慢點!”

一隊人從小河邊匆忙趕來,我雖不認識領頭的人,卻在他身後看見小女孩和小屁孩,又見幾十個家丁或扛著或端著鐵鍋碗筷,哼哧哼哧地趕路。便也大概猜著那是誰,辛老太爺,辛莊的主人。辛老太爺面目慈和,應是大善之人。又見他花甲上下,步履生風,應是有福之人。

幾十人在林中就地生火煮粥。辛老太爺歇好,向難民拱手道:“老夫東莊辛家主人辛勝,因聽見家丁報告說諸位在此聚集,不等同各位商量便冒昧趕來了。想必諸位也是受這大旱所迫,到此尋找食物。鄉野飯菜,只暫供諸位一頓牙祭,吃好這頓,就請移步到老夫莊內,那時可保諸位溫飽了,還請諸位不要嫌棄!”

言語謙遜,語氣中似還帶了些愧疚,我也知道貓兄所言不假,一時間竟替小女孩高興。小女孩有些日子未來了,兩只麻雀也好久不回這樹上,我就全不知女孩在家中做些什麽,應該也不會是什麽端茶倒水的粗活。今日見她,似長得胖了些。此時仍嘟著嘴呆望銀杏樹,小屁孩便笑她:“寶妹這樹有什麽好看的?家中不也有幾株,你若是真就喜歡這一株,我叫人把它砍了去種在院子裏豈不好?”

女孩忙道:“四哥不可!爹爹說,等上面的葉子都黃了,他……你換個地方栽,它死了怎麽辦?”

小屁孩便瞇眼笑道:“好,好,寶妹說不挖就不挖,我聽寶妹的!”



第二日去公兔籠裏看,殉情的竟多達八十只,咦,這哪吃的完。於是把未染血的兔子給織女送去了,染了血的又塞給月老,順便打聽打聽天蓬元帥的近況。月老喝得爛醉,我搖他他不醒,又捏他鼻子仍打呼。見他手中兩個木人,男的後背刻著“陳懷瑜”,女的後背刻著“蘇淺淺”,一段紅線拴在月老指上,便氣不打一處來,拔下一根染血的兔毛,將兩人栓了個結實。

飄回宮裏,細心找著眼淚罐子,這次一定不能出差錯,找了個非升天之日後羿生日七月初七八月十五的罐子,仍怕苦了,便只放了一滴。照前面的步驟熬著,熬好了,先嘗了一口,恩,這次可算完美!滿心歡喜,送予仙子品嘗。

仙子呆坐秋千,心事重重,湯匙到了嘴邊又被放下,道:“小塵土,我聽說,前日有個自稱齊天大聖的猴子鬧上天宮了?”

有所耳聞,便道:“這個我聽聞了,據說是那玉帝老頭要納什麽紫霞仙子為妃……”

仙子忙用袖子輕捂住我口,見四下無人,方才放下,嗔怪道:“你可真是該打,這道聽途說的話,你也信了!快休提它,我跟你講起,只是覺得奇怪,那只猴子,他使的兵器,除了那定海神針,似乎還有一把弓箭呀!”

連續七日,小女孩不來,麻雀不來,貓兄也不來,好生寂寞,只循環著回憶過去的事。過去好長,長得都記不起來,因此能偶爾回憶的,不過也只是在人間這近一千年,在宮裏近旬月的片段。

我下凡來時。正是春秋末年的一天,若百年一個輪回,想怕等不到秦朝建立,我便能回廣寒,繼續逍遙快活。然而多少個一百年,就冷冷淡淡的消失在這長壽的樹上。我也漸習慣,只是不忿,雖不忿,亦無奈。

聽貓兄說,她的四世祖親眼見到,南唐後主含淚飲下趙匡胤送的毒酒。原來這唐朝已經滅亡,不過五十年,那五代十國的亂世,也平靜了。經貓兄一提醒,我便也憶起在宮裏曾瞥過的一本天歷,似乎五代十國後,是許多後來人都向往的宋朝。這北宋開國已有百多年,如今是趙家的天下。那《樂章集》,是柳永家法。禁不住驚呼,這又白白等了五百年,竟等到宋朝了。宋之後是何?呀,我又不記得天歷內容了。

又過了兩日,打鳴的雞聲竟也聽不見了。這日黃昏,小女孩終於跑來,覆又坐樹下看書,這次看的,竟還是《樂章集》,看來在家中,盡向辛老夫人課學女紅了。

貓兄也悠哉步來,嗬,不來都不來,要來可都來了。貓兄懶洋洋道:“我說得可是不錯,辛老太爺生性寬厚,這蘇寶兒,雖然有童養媳之名,卻無童養媳之實!銀兄你大可放心了!”

放心,我放個什麽心啊?我可還為眼淚的事操著心呢!

又聽貓兄笑道:“辛家一族,已經五代單傳,到辛老太爺一輩,辛老夫人先後生下三個女兒,皆聰穎非常,三歲能賦詩,五歲能屬文,七歲便通人情。可偏偏三個女兒都早早夭亡,帶了兩位老人半條命走。這辛家四子,乳名喚作辛懷卿,尚未取字,雖無特別才能,但也無甚大劣根。但一旦到了繁華地,可就不好說了!不過那時兩位老人早已作古,也算能入土為安!這蘇寶兒天資更甚,又乖巧懂事,比三個夭女有過之而無不及。銀兄你說,這蘇寶兒,莫非真是上天補償二老的?”

貓兄說到小屁孩時,嘆著氣。貓兄的嘆氣似人的笑聲,又似指甲猛刮樹皮。提到小女孩又笑起來,笑聲卻如孩童的嚎哭。若是小女孩能聽見我們之間的對話,定會被這聲音嚇一大跳。

我問道:“辛懷卿?何以見得?”

貓兄道:“我可是十四世祖的嫡系,我這一嫡派,俱生陰陽眼,可視未來,可觀過去,除了仙,這世上的一切,我都了解!”

我笑道:“那貓兄可堪比閻王了!”

貓兄道:“我只能看命,又不能改命,明知道悲劇要發生,卻不能改變它,豈不是一件痛苦的事。等我一死,辛家之變也就到了,那時辛家可不比如今這繁華景象,銀兄靜觀!”

“明日下雨,銀兄註意避雨!”

貓兄沒有騙我。這場大雨果然如她所預言,於午後如期而至。一陣狂風摧枯拉朽,裹挾著林中斷柯枯葉,烏雲般掠過,風中竟夾帶著幾顆水珠,啪嗒,啪嗒,嘩啦啦,嘩啦啦啦。一場大雨突然潑下,龜裂的大地激動淌著眼淚,那條小河早已泣不成聲了。大雨亦下了七日,一切生物在夏末,仍保留了一線生機。

雨這樣大了,原先不知在哪快活的那兩只麻雀,竟突然出現在林中,張開翅膀,一邊高歌一邊跳舞,慶祝甘霖的到來。果不其然,瘋狂過後,便只剩被雨珠砸得半暈的頭和濕透的羽毛。大雨一停,又雙雙不見。

入秋。一黎明看見難民自東莊出來,又自這林中離去,回自己的家。空中浮著感謝和誇讚辛家的話語,傳入耳朵,不覺笑了。兩只麻雀也已回來,挺著臌脹的肚子,滿足溢於嘴角,一只麻雀道:“辛家人好,人好,他們也好,也好,應該多種些小麥,小麥,我們吃好就好!”

兩只麻雀嘰嘰喳喳說個不停,我卻仍屢不清講的什麽。兀自著急,一個哈欠,貓兄不知何時蜷在樹下了,驚我一跳,忙問道:“上次一別,貓兄說了好多話,我並未完全聽明白。只聽了個明日下雨,果然第二日就下了場急雨,令我也不得不佩服貓兄那陰陽眼的神奇了。只是貓兄又說自己將要死去,又說辛家之變,怎麽?真的沒有何改命之法了麽?”

貓兄笑道:“銀兄不必替我擔心,我在人間,便是寄托,死去,亦只當歸去了。至於辛家之變,尚在三年後,再說生死由天,我們怎會改得動!”

這話不假。轉念一想,自己也是個仙,也是長生不老,怎麽這會偏替別人惜起命了?噫!只是生死由天,天由誰,由玉帝?由王母?

二郎神司法,自己卻還徇私,喜歡嫦娥卻不敢言,只好唆使玉帝重罰情敵;月老司婚姻,酒醉亂牽紅線那是常事;織女司雲彩,可也帶了自身感情,高興了雲彩便絢麗些,生氣了,雲彩就鐵青了;仙子司星辰,她……不想她也罷,免得自討失落。

我笑道:“是我愚了!不及貓兄通透。”

貓兄笑道:“銀兄說笑,銀兄禁足在此,年歲恐怕也久了,世事經歷的,自然不多。若還用天宮那套老舊的迂腐的思想來看人間,則如面前這條小河視銀河了!”

我道:“作何解?”

貓兄笑道:“這需要銀兄自己體會!”這白貓真戳中我的痛處,被仙子使計一罰,我在這,呆得連時間都慢了。細一沈思,我忽然似開了竅,莫非我偷折了仙子種的薔薇,送給仙鶴,仙子生了氣?

明著同我商量,要我下凡散心,卻暗著要二郎神懲罰我?噫,我在想什麽?一個聽我講笑話都能聽哭的人,哪有這樣的城府。該打該打。如此琢磨,她實在不是一時興起,恐怕只是寂寞。

聽貓兄又道:“我想銀兄正掛念著辛家,不妨聽我細講來。”

我道:“洗耳敬聽!”

貓兄道:“上次是不是講到我十四世祖在暈船了?”

我忙道:“講過了講過了,都已講到鑒真回國了!”

貓兄沈吟道:“都講這麽快了?我可是全忘卻了。那也罷。今日專同銀兄講辛家近況。說來也簡單,那一群難民受了辛家恩惠,保了命,又養好了身體。卻還存有感激,待那場大雨過後,恰逢秋種,一群人便約好幫辛家種小麥,幾十畝的良田,栽種的速度比以往更快了一倍,辛老太爺自然好酒好菜招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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