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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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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輛發出聲音的警車其實只是一輛執行日常巡邏任務的車輛。

現在已是將近深夜快要結束的交班時間,原本兩位坐在車內的警官正困頓得不行——一個坐在副駕駛上打著瞌睡,另外一個擔心自己疲勞駕駛,便把車停在了某條無人街道的路旁。

坐在駕駛位的警官有些疲憊地打了個哈欠,剛掏出手機打算看眼現在到沒到交班時間,就是揉個眼睛醒神的功夫,耳邊忽然聽到一聲極大的玻璃破碎聲。

嘩啦啦一片在這夜裏鬧出好大的動靜,而且聲源位置好像就是前面不遠處那座小區。

另一位剛睡著的也很快被驚醒,兩人對望了一眼,從對方同樣被驚醒的茫然目光中當即排除他們一起出現幻聽的可能——於是其中那位駕駛車輛的警官立即放開手剎,右腳又踩下油門,很快將熄火的車再次啟動。

然後,另外一個拿起放在中控臺的無線電,向附近電臺做出例行匯報:

“呼叫中心,呼叫中心……警號071546發現前方小區有異常情況,應該是居民樓某層住戶的玻璃突然炸裂,初步懷疑現場有事故發生,我們準備過去看看……”

然而,巧之又巧的是,此時也正在返回住所途中的宋崢嶸恰好開車路過那片無線電覆蓋的區域。

就在他剛想從十字路口調頭的時候,忽然聽手中無線電沙沙響起,接著,又聽到那人說出懷疑鬥毆小區的具體位置:

“……事故發生小區就在下城區公園前方五十米,名字是安樂小區。”

算起來宋崢嶸搬到s市也有好多年了,雖然不像林澤那種土生土長的本地人熟悉地形,但他也剛好知道這個小區的地址就處於之前那個看到“嫌疑人”秋褚易24小時藥店所覆蓋的區域。

宋崢嶸望了一眼車窗外的深沈夜色,似是在腦海中認真地進行思考。

等前方路口的綠燈亮起之後,那輛黑色沃爾沃突然臨時變道掉頭,然後如利劍一般,毫不猶豫地向著無線電中所述的安樂小區方向開了過去。

空曠無人的街道行駛起來暢通無阻,等宋崢嶸開車飛快趕到安樂小區大門位置時,那兩位日常巡邏的警官也將將抵達門口。

兩人只見一輛明顯超速過來的黑色沃爾沃像是挑釁似的橫著停在了他們的警車面前,其中一個“嘿”了一聲,心中感慨這車主是不是活膩了居然還敢當著警察的面超速。

於是他一個箭步走過去,啪啪啪用力敲窗,示意讓這人將玻璃搖下去:“這位先生麻煩出示一下你的駕駛證,你剛才涉嫌在市區道路內部超速……”

話音未落,他就看到那張從裏面遞出來的警官證,並且證件主人看起來似乎有些眼熟——星眉劍目,眼神間更是透露出一股剛正不阿的氣質——而另一人看到車內的駕駛者,倒是直接喊了出來。

“您是……”他像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宋崢嶸,宋副處?”

語氣中充滿了不可置信,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或者運氣,這大半夜的居然能在這裏遇到s市青年警察的偶像。

這場宋崢嶸沈著臉色點了點頭,算是回應。

然後他收好證件又將車門打開,修長雙腿很快從駕駛室中邁了出來。並不想應付這兩人即將脫口而出的奉承,宋崢嶸利落地正入主題,率先問二人道:“剛才是你們報告這裏有異常情況發生的?”

兩人還未來得及表達見到偶像的激動,聽到問題下意識地點頭回答:“對!就是這裏。剛才我們在附近巡邏,聽到其中一棟居民樓有玻璃碎開的聲音,倒是沒聽見什麽爭吵,感覺不太像是尋常的家庭內部矛盾,所以就向上報告打算過來瞧瞧,沒想到……沒想到居然能在這裏遇到您……”

忽略了二人的後半句,宋崢嶸憑借優異的夜間視力一下便看到了矗立在漆黑夜中,那間少了整面陽臺玻璃的房子。

屋裏面的窗簾被風吹出毫無阻擋的窗外,在月色裏劇烈搖曳——但確實沒有任何的爭吵或是喧鬧從屋內傳出,除了剛才玻璃破碎的聲音,整座小區此刻安靜得可怕。

這兩人猜的應該不錯,眼前情景無論如何都不是簡單的家庭矛盾所能解釋的。

“距離發生時間大概過去了多久?”宋崢嶸立馬問。

“也就幾分鐘吧。我們離得近,聽到就馬上過來了。”其中一人答。

宋崢嶸又問:“這小區除了這邊的大門,有沒有其他的離開通道?”

“安樂小區後面好像還有一個小門,平時不走車……”還是那個警察做出的回答,但他反應很快,一下便猜到了宋崢嶸的意思,於是又趕緊說:“我現在就去後門口堵著!”說完便朝後門快速跑去。

宋崢嶸站在夜色裏,深深望了一眼那棟看似祥和安靜的居民樓,然後帶著剩下那人,臉色不算壞但也絕不算好地同樣邁著大步走了過去。

因為安樂小區是老城的早期建築,在施工時未曾安裝過電梯,每棟居民樓就只有供人上下的樓梯,消防通道也只有這一條。

所以當秋褚易發現街上不遠處那輛閃爍著紅藍光線的警車並沒有駛過這裏,開向外面的大路,反而是最終踩住剎車停在這座小區的大門口之後,他很快便意識到了事情不對。

或許是剛才那陣玻璃破碎的聲音太大,在夜裏聽起來比較突兀,也可能是有什麽其餘他不清楚的原因,總之刻意隱藏在窗簾後面的他透過夜色能看見從警車上走出來的兩名警官,更要命的是,緊接著還有另外一輛黑色轎車也停在了這兩名警官的身後。

已經分不清來者究竟是屬於哪一方的了,剛才那位主動造訪的“不速之客”就已經在秋褚易的意料之外,無論現在這幅局面背後究竟是誰在操控,他只知道自己必須要采取點什麽行動,不能這樣坐以待斃。

於是秋褚易小心放下手中的窗簾,盡量在夜中隱藏起身形,在保證腳下手中動作不發出任何聲響的同時,匆忙回到屋內將床上一直未被他們吵醒的秋楚楚抱在懷裏,伸手碰了那張稚嫩的小臉幾下,也不見平時活潑開朗的小姑娘悠悠轉醒。

很明顯秋楚楚應該是被那個黑衣人用了迷藥,但現在已經沒有時間讓他喚醒這個可憐的小女孩了。

秋褚易將秋楚楚抱在懷中又帶好幾樣必需品,再次確認那把槍也牢固地別在腰間之後,他來到客廳準備先離開這裏再做別的打算。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剛從房門邁出去的那一刻,宋崢嶸和剩下那名警察也剛好走到這棟居民樓的單元門口。

老舊鐵門在推開過程中制造出不小的噪音,吱吱呀呀的動靜在本就寂靜的夜裏聽來格外清晰,剛從屋內出來的秋褚易此時懷中還抱著秋楚楚,而他那口剛要從嘴中呼出去的濁氣登時又被這連串的響動一時堵在了雙肺之中。

雖然已是十一月份的中下旬,這座北方小城深夜的體感溫度絕對不算親切,絲絲冷風從缺了一角的窗戶鉆入,吹在秋褚易那張緊繃著表情的臉上,豆大汗珠片刻不斷從他的額角滲出,然後又順著臉頰緩緩向下流淌。

均勻上樓的腳步聲在漆黑寂靜的樓道裏愈發清楚,甚至有時清晰得讓人感覺仿佛近在耳邊。就像是那些千篇一律在恐怖片重覆出現的爛橋段與老套路,每次當主角以為自己即將逃出生天的時候,喜歡玩弄人類的惡魔與鬼魂卻又總能出其不意地出現,將主角和屏幕外的觀眾嚇得魂飛魄散。

將依舊處於昏睡狀態的秋楚楚在懷中摟緊,即使在這樣緊張危險的情況小女孩也不曾蘇醒,這種雪上加霜的情況難免更加讓人憂心。

他看向睡得香甜完全不受外界幹擾的小女孩,感受到女孩起伏微弱但富有規律的呼吸,那輕柔的頻率像是一只小手如羽毛般拂過秋褚易的胸膛,也讓他原本有些混亂的頭腦瞬間變得冷靜下來。

雖然他心中清楚自己並不是楚楚真正意義上的血緣生父,可這孩子卻是被他親手養到這麽大,而且秋楚楚對他百分百信賴並且依賴的——因此,越是這樣困難重重的時候,他就越是不能退後。哪怕天真的塌下來,在對楚楚產生任何危害之前,他都會義無反顧地擋在這個可憐的孩子身前,替她承擔所有。

秋褚易心想:如果他的父親此時在這裏,應該也會鼎力支持他這樣去做的吧?

於是再擡眼的時候,秋褚易目光灼灼盯著樓梯口的位置,似是在腦海中考量兩人真正的“生路”究竟會在哪裏。

因為要顧及孩子,如果此時選擇向下和警察們硬拼自然最不理智——那他現在應該是順應形勢向更上層逃去,還是應該悄無聲息返回屋內隱藏好自己呢?

當宋崢嶸和另外一名警察迅速趕到發出動靜的居民樓後,二人剛要走到事發樓層,宋崢嶸的心臟不知為何驀然一跳。

於是他立刻停在原地,又向那人無聲打了個手勢,示意兩人先停在了這層的樓梯口,但是從始至終他都沒有開口講過一句話。

樓道內堆滿雜物的環境讓宋崢嶸不可避免地回想起兒時曾居住過的環境,也莫名讓他萌生出一種熟悉與親切的覆雜感情——可是頭腦中的理智卻告訴他,一切都變了,不可能還有人那麽傻地守在原地,停滯不前。

於是又深深呼出一口氣之後,宋崢嶸臉上的表情忽然變得更為堅決,他用手勢示意讓那人去到上面樓層守著,防止到時有人向上竄逃,然後他便打算獨自一人進入那間有可疑“事情”發生的屋子。

只見他面色凝重,腳步卻異常輕緩地來到左邊的那扇防盜門前,就在他伸手打算先敲門的時候,心中那股不適感覺也在此時變得愈加強烈——不知是因為擔心敲門之後無人前來應答,還是因為這扇與過去秋褚易家極其相似同樣是盼盼牌的藍色鐵門。

“當當……”

這陣敲門聲在夜中顯得尤為突兀,宋崢嶸象征性地對很有可能沒有人的屋內禮貌發出詢問:“請問有人在家嗎?剛才聽到你家玻璃碎了,不知道有沒有人受傷?”

問完之後,宋崢嶸與位於上一層樓的警察俱是屏息凝神,然而兩人除了因為過靜而產生的回音,耳邊便再也聽不到第二種聲音了。

遇到這種無人應答的情況著實有些麻煩,宋崢嶸正要再次敲門確認時卻好像忽然發現了什麽,他伸手試探性地往外拉了一下門,居然就這樣輕易將鐵門打開了。

這扇防盜門似乎是剛被人修過,宋崢嶸在開門的時候並沒有聽到老家具本應發出的嘎吱嘎吱怪動靜,許是不久前曾被人細心地塗過一層潤滑油。

雖然知道屋內還有人藏著的概率極低,但是在快速搜遍整座房子並且沒有任何發現之後,宋崢嶸心裏還是不可避免地有些沮喪,他望向失去了玻璃阻擋只剩下一副空架子的陽臺,那邊掛著的窗簾仍舊被寒風裹挾不斷吹到窗外。

月色好像更深了。

原本等待在上一樓層的警察正蹲在樓道臺階,忽然見宋崢嶸匆忙從屋裏跑了出來,臉上表情更是十萬火急,只聽他對自己焦急說:

“快!去樓上找!人現在應該還沒有走太遠!”

身為秋褚易發小的宋崢嶸猜得不錯。

秋褚易在他們進入這棟樓的時候,並沒有選擇回到屋內躲起來,因為在他看來那間狹窄的屋子無論藏到哪裏,警方一旦進入之後都無異於將自己和楚楚“畫地為牢”,幾乎就是變相的束手就擒。

於是順勢而上變成了最好選擇,只要能在室外總會比受各種條件拘束的室內要行動自由——但向上躲在哪裏也成了不小難題。

秋褚易並不能求助樓內任何住戶,一是因為他們平時沒有任何交集,也因為現在這種情形無論他敲響哪一家的門,只怕裏面的人都會將他當作壞人,下一秒便立刻舉報到正在逐層挨家挨戶詢問的警察跟前去。

幾乎是在宋崢嶸與那個警察抵達之前他所在的樓層同時,秋褚易抱著仍在昏睡的秋楚楚也來到了這棟的最高樓層,然而原本那道連接天臺的鐵門卻不知在何時被用一根鐵鏈徹底鎖死了。

只待在這裏絕算不上安全甚至秋褚易仍舊處於被動,可是在走廊裏仔細找尋兩圈之後,秋褚易還是沒有發現其他通往天臺的辦法。

除了這層的三戶人家之外,樓道盡頭還有一扇能夠向外打開的窗戶,如果是在平時秋褚易沒有帶著秋楚楚一起逃命,或許他還能冒險試著從窗戶外面找到樓側的那根水管,然後再順著它爬到樓頂。但是既然還有秋楚楚,他便不能草率進行這種可能會出現危險的舉動。

然而時間卻像是被點燃了引線的煙花,還未等人反應過來便飛快逝去。在聽到那聲響亮的“去樓上找!”,秋褚易更是一下便認出這是宋崢嶸的聲音!

沒想到,他居然會在這個時間出現這裏!

在萬分震驚與不解的同時,秋褚易強行壓住自己內心的慌亂不安,平靜下來之後耳邊更是能聽見樓道裏傳來那陣仿佛索命冤魂不停向他逼近的腳步聲!

鞋底摩擦臺階的聲音越來越清晰,秋褚易在心中預計大約是有兩三人正在上樓。

而且其中一個離他最近的警察更像已經抵達他的下一層,隨時都有可能來到最高樓層的樣子——情況已經到了千鈞一發的地步,秋褚易望向懷裏仍然沈浸在美夢中的小女孩,心中一橫,下個瞬間便伸手猛然推開了窗戶。

從窗外刮進來的寒風刺骨,在秋褚易的耳邊更是呼呼作響。他利落地脫掉外套,將熟睡的小女孩雙手叉開然後用衣物結結實實綁在了自己胸前,確認打的是死結且輕易不會脫開之後,秋褚易終於站在了窗框之上。

再擡頭向下看去,樓層與地面的距離大約有幾十米,秋風和落葉打著旋怒號從兩人的身旁經過。

不想樓下的那個警察仿佛預感到了什麽,突然加快了步伐,鞋底踩在水泥樓梯發出“咚咚咚”的聲音也愈發沈重。

就在秋褚易緊緊抱著秋楚楚邁到窗外的同一時間,那個離他最近的警察也趕到最高樓層!

秋褚易這次想也未想,毫不猶豫地鉆了出去。

但因為情況焦急他並沒有事先找好落腳點,等秋褚易將身體完全置身窗外之後才發現自己距離記憶中的那根水管仍有著一段不短的距離。

也就是說現在的秋褚易只能用手帶動身體緩慢向水管方向平移,而且他還要時不時騰出一只手確保秋楚楚還在自己的懷中安然無恙——要知道在這種幾十米的高空環境,他半步的行差踏錯就有可能將兩人陷入萬劫不覆的局面!

秋褚易現在每將身體挪動一步,都覺得自己是在與地球的萬有引力進行抗爭。

如果從上帝視角看的話,會發現他的兩條手臂已經肌肉虬紮,靜動脈血管更是如蚯蚓一般在胳膊表面肆意暴起。

憑借頑強的意志與過人的體力,秋褚易在幾秒鐘內就前行了不短距離,清冷但足夠明亮的月光灑向人間,被那根水管反射過來的光暈不知迷失了誰的雙眼。

一時之間,仿佛只要伸出手就能抓住通向生的希望,而連天邊的月亮都不似平時那般遙遠,恍若觸手可及。

但是這種情境卻不可遏制地讓人想起那個最終被陽光曬化羽翼的伊卡洛斯——人類怎麽可能觸碰到高高在上的太陽呢?

剛才的那場搏鬥讓秋褚易失去了大部分氣力,於是就在他即將觸碰到水管,馬上為兩人贏來生機的時候,他的手臂卻不可抗拒地感到一陣抽搐。

更糟糕的是,秋褚易突然感覺胸前一輕,低頭看去驚恐發現原來是秋楚楚正在一點點地從他的懷裏向下滑去。

“楚楚……”

他在半空念著小女孩的名字就像野獸一般咬牙切齒,聲音低沈憤怒同時卻又充滿了無力。

可惜小女孩還是沒有做出任何回應——無論是精神還是身體。

秋褚易伸出一只手,試圖將女孩再次拽回懷裏,可是他卻因為肌肉再次抽搐又錯過了抓住昏睡小女孩的最佳時機。

他眼睜睜看著小女孩滑出了自己的懷抱,這種感覺更像是將他的生命力一齊抽走。

而秋楚楚此刻仍然毫無知覺,她也並不清楚自己即將墜落到幾十米之下地面的悲慘結局。

不過她在睡夢裏仿佛過得很開心,粉嫩的嘴唇不斷翕合,嘴角也不住地向上翹起,秋楚楚無意識地一直在嘴邊重覆著兩個字。

“媽媽……”她夢囈道。

這個可憐的小女孩或許還不知道,她以後大約只有在潛意識裏才能見到想念許久但早已去世多日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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