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項鏈與胸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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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只是遠處的山峰像被上帝突然移走,一層質地猶如鍋中濃湯的白色霧氣開始在這座北方小城無聲蔓延,這時還沒有人註意到郊外天空與陸地之間的界限逐漸模糊不清,而那些更遠一點的鄉鎮仿佛全部在霧中消失不見。

很快就來到了人們下班的晚高峰時間,從各條分支小路不斷進入主幹道的車流像是匯進汪洋大海的細小溪流,行駛在市區內部的車逐漸多了起來。一開始車外的能見度大約還有一兩公裏,慢慢地即使後來司機們開啟了最亮的遠光燈,他們好像也只能看清距離自己最近的眼前情景。

伴隨這場濃烈霧霾而來的,還有因為交通堵塞不停響起的汽車笛鳴以及發生在城市各個角落的大小車禍,但是這些剛一出現就立馬被無數白色顆粒全部籠罩包圍,此刻整座城市都像被隔離了起來。

“……市氣象局提醒廣大市民朋友,霧霾天氣能見度低,道路交通事故頻發,請您盡量減少出行……”

新聞節目漂亮的女主播正在熱心告訴大家不要出門,可是藥店裏卻並沒有人註意放在角落的那臺還帶著天線的老式電視機。

這是位於S市下城區的某家24小時連鎖藥房,此時靠近門口的那排玻璃藥櫃面前正站著兩位年齡明顯不同的女士,看她們焦灼的表情與語氣似乎是因為某件事起了爭執。

“不是!姑娘,你別比劃了,我真是看不明白也聽不懂!”兩人中年紀更大一些的是藥店的售賣員阿姨。

只見她一臉急色看著櫃臺另外一邊明顯西方長相的外國女孩,發現因為自己不理解女孩要買什麽藥那姑娘好像難過得都快掉淚了,她也更是急得連眼角都皺起了不少褶子:“誒不是,你別哭啊!我年紀大了,真聽不懂英語,你究竟會不會說兩句中文啊?”

可惜那個外國女孩也像聽不懂這位中國阿姨說的話,她就只是在嘴上不停念著一串又一串繞嘴拗口的英文單詞,固執得厲害。兩個人根本沒辦法進行交流。

原本藥店的阿姨還想求助別人,希望能進來一位起碼懂點英語的客人,可是後面來的那幾個想要買藥的顧客一看到這兩位“驢唇不對馬嘴”的場面,不知為何都立刻掉頭出門,遠遠躲開。

很快那個外國女孩的眼淚就從眼裏流了出來,將她小扇子似的濃密睫毛全部打濕,嘴裏卻還在語無倫次又格外激動地說著什麽。藥店阿姨雖然心中著急但奈何剛才自己被這女孩握住了手,她試圖往外拽了拽可惜沒能抽出來。

她只好擡起自己的另外一只手擦了把從額頭緩緩流下的汗,心想這大冷天的都給我急出汗來了……只好無奈嘆口氣,藥店阿姨幹脆也用中文和女孩“對話”起來:“姑娘我是真聽不懂……我都這把年紀了總不能是裝的,你在我這就是不管怎麽哭,我也不能立刻學會啊……”

藥店門口的感應門鈴又“叮咚”響起一聲,但是玻璃櫃臺前的兩人都只顧和對面那人說話,她們都沒發現這位來買藥的顧客並未像之前那些人一樣,聽到她們的對話就立刻掉頭出門。

“她要買的是,鹽酸氯丙嗪。”

藥店阿姨這時才註意店裏又進來了一位新顧客——應該是一名男性,具體年紀看不出來,不過他身材高大並且衣著得體,即使全身都是黑色還戴著口罩與帽子,但仔細瞧瞧也能看出這人與眾不同的優雅氣質——阿姨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也沒聽清這人剛才說的是什麽,於是下意識地回了句:“啊?”

“Chlorpromazine Hydrochloride Tablets”那位新客人將外國女孩嘴中不斷重覆的單詞念了出來,他的嗓音就像是弦樂團中的低音提琴,雖然聲量略低,但恰好可以被在場之人聽清:“一種非處方藥,鹽酸氯丙嗪片。”

一直背對著那位新客人還在流淚的年輕女孩聽到終於有人能夠理解自己,立馬就轉過身原本握著阿姨的手也當即松開,但是看她激動的模樣卻更像是想要伸手抓住那位新進來客人的衣服。

就在外國女孩手指剛要碰到那位新客人的時候,她卻好像眼前忽然一陣失神似的,並沒有觸碰到想象中的那人袖管。

而那位新客人也不知是如何做到的,總之在女孩轉身即將走到他身邊的時候,他只是幅度略小地將身體向左避了一下,便瞬間離開了外國女孩的視野範圍。

“氯丙嗪是精神分裂癥與躁狂癥的治療藥物,她應該屬於後者。”那位新客人這時已經來到玻璃藥櫃前,又與藥店阿姨客氣說道:“麻煩幫我拿一瓶碘伏還有兩個II型一次性換藥包。”

藥店阿姨直到這時才恍然大悟——難怪之前這個女孩會因為溝通不暢,情緒瞬間就波動得那麽激烈——但是她聽清這位新客人的需求,將鹽酸氯丙嗪片遞給那個外國女生之後又難免熱心地多問了一句:“對了小夥子,剛才多謝你啊!你要買換藥包是你認識的誰受傷了嗎?”

因為II型一次性換藥包裏面備有縫合針與外科縫線,所以藥店阿姨向這位剛才幫了她大忙的好心客人主動推薦:“一般需要縫針的外傷都不好自己處理,你不如讓受傷的人來我們這兒,我們樓上就是診所也有專業的護士幫忙處理傷口,而且收費也不很貴。”

新客人卻像是被阿姨的問題打斷,他暫時將自己的註意力從那臺電視機播報的那則“警方正告在逃人員——姓名秋褚易……”新聞中抽神回來,隨後從容回答:“不必,是我家的寵物不小心受了傷,這點小傷我可以自己處理。”

“哦,那好吧。”阿姨表示理解地說:“依我看貓狗受傷什麽的確實也沒必要往醫院送,不像現在有的人都該把寵物寵上天,否則都不知道人和它才是主子了……”

在那位男性客人出門的時候,電視新聞節目中還在播報省公安廳重要領導即將換屆的消息。藥店阿姨卻看著他離開的背影,想起客人身上的衣著像是忽然意識到了什麽,可是等她再看向門外時,客人卻早已轉過街角,那道姿態優雅的背影於外面愈加濃烈的白色塵霾中頃刻消失不見。

對於這種每年只會出現一次的沙塵霧霾天氣,S市的居民們早已見怪不怪,雖然也會有人在出門時戴口罩以防肺部吸入過量塵土,可是更多的人並不在乎這個本該具有的常識——反正霧霾只是持續一兩天,對於他們來講眨眼就會過去。

而這位帶著口罩行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並不顯突兀的男人,卻驀然想到了前段時間某人在他家做客後與他突然提起的那條消息——就是剛才新聞節目中所說的“省公安廳即將面臨換屆”新聞——指的應該也是宋崢嶸的父親宋國華快要退休的事情。

除了之前在監聽器中聽到是宋國華親自下的命令阻攔他的出國簽證,內心對此有三分懷疑之外,他現在倒是對這位發小父親沒什麽特殊感覺。尤其是以前那種他愚蠢相信的“近鄰情深甚於遠親”的錯覺。

其實在秋褚易看來,成燁上次從他家臨出門前說的道理都是與事實相反的。

當時他像是為了警告他才說:“越是臨近換屆,打擊犯罪越是上面關註的重點。”

話雖如此——可是,有哪個即將退休的大領導不希望看到自己晚年是高風亮節,最後如洗盡鉛華般風光退任呢?

所以這位宋廳長目前最不願意看到的,恐怕就是有人給他故意“捅婁子”。

如果按照這個思維去想的話,對於S市局正在偵查的兩樁案件來說,這應該也是上面不遺餘力都想讓他們將“十一·二”與“十一·五”進行分開偵查的真正原因。

誰都知道夜天池依靠的犯罪集團勢力太大,如果公安廳能夠搞垮它這兩年肯定早都讓它下臺了。

可是這個龐大組織的背後關系一定錯綜覆雜,猶如熱帶雨林裏面的樹根般盤根交錯那樣,在這片不分晝夜也沒有黑與白的地方,它們交織纏繞在一起,互利共生同時也紮根向更深層的大地不斷汲取新鮮的滋養。

當男人冒著那層顏色潔白卻異常嗆人的濃霧,從室外風塵仆仆趕回到室內時,等待他已久的小女孩終於歡呼一聲,然後從窗臺位置就像是叢林裏的小鹿那樣跨越重重阻礙來到門口。

“爸爸!”

小女孩臉上露出的笑容仿佛比夏日陽光更加明媚。她自然而然地伸開手臂,想要像往常那樣環住爸爸會為了自己而蹲下的身體,可是這回小女孩卻不知為何碰了壁。

男人並不是不想抱她,而是先將穿著的那件黑色大衣脫下並且確認自己身上沒有一絲霧霾殘留之後,才彎腰單腿蹲下將小女孩攬在了自己的懷抱。

“楚楚剛才等了爸爸很久是嗎?”秋褚易看到小女孩是從窗臺位置飛奔過來的,與她說:“現在外面霧霾很大,我不在的時候楚楚不要開窗,小心吸入霧霾。”

這也是他剛才沒有第一時間回抱秋楚楚的原因。秋褚易並不希望讓小女孩的肺部吸入這些可能有害的細小顆粒。

“好的,楚楚知道了。”秋楚楚摟著爸爸脖子十分親密地和他蹭著臉頰,秋褚易臉上並不像那些同學的父親邋裏邋遢布滿胡茬,反而幹凈整潔猶如雞蛋一般光滑。

小女孩像只貓一樣黏在爸爸身上撒嬌半天,感覺那種熟悉的“父女情深”氛圍差不多烘托到位,秋楚楚才將小腦袋貼在秋褚易寬闊的肩膀上,語氣聽起來有些可憐巴巴:“爸爸……我們要什麽時候才能回家啊?”

那雙和她母親極其相似的杏圓眼睛在這間並不算簡陋,可是完全無法與她家相提並論的屋內環視一圈——雖然這裏什麽東西都有,吃喝也是樣樣不缺,但這間屋子相對而言較小的面積還是不可避免地讓她產生一種自己此時是被困的“籠中雀”感覺。

秋楚楚記得那是前天,爸爸和往常一樣接她從小學放學之後便直接帶她來到這裏,只和她解釋說最近家裏裝修,他們要先在這兒住上一段時間。可是那天傍晚的時候秋褚易卻再次離開,直到第二天的下午,他才匆忙從外面趕回來並向她表示道歉。

不過這兩天恰逢周末,秋楚楚剛好不用上學,爸爸那晚有事不在的時候,她就只能獨自一人呆在房間裏,過得可謂百無聊賴。就連以前被媽媽嚴格管制她最渴望看到的電視,現在都無法吸引這個可憐小女孩的註意了——當然她不知道的是這裏的電視已經被父親改造過,現在是只能觀看固定節目的閉路電視。

秋褚易聞言有些心疼地摸了摸她的小腦袋,然後又將秋楚楚在自己懷中摟得更緊。但他還是說:“等房間裝修好了,爸爸就帶你回家,這兩天爸爸不在的時候就辛苦楚楚照顧自己了。”

秋楚楚聽到這個回答自然不滿意,可是也無可奈何,於是她又問父親:“爸爸,明天早上還是你送我上學嗎?媽媽呢,她怎麽出差這麽久還不回來呀……”

“最近霧霾很大,我擔心楚楚的身體所以和老師請了幾天的假,等霧霾散去之後楚楚再回學校上學好不好?”秋褚易先回答了小女孩前面那個問題,雖然是問句可是語氣明顯不容人置疑。

一想起媽媽離開自己這麽久,秋楚楚的小心臟頭次感受到什麽叫“離別之苦”。所以她繼續追問父親:“爸爸,媽媽這麽久都不和我們打一通電話,現在家裏裝修她都該不知道我們現在住哪裏了……我們要不要主動打電話給媽媽?”

正說著,小女孩的聲音忽然嘶啞起來,緊接著就連腦袋也低了下去:“楚楚,楚楚有點想媽媽了……”

秋褚易也不知道怎樣形容此刻自己心中的感受——那是他名義上的妻子,可她同時也是秋楚楚的親生母親——大人之間無論是怎樣的感情都不應該施加到孩子身上。

於是他也安慰似的也將自己的頭輕輕靠在了秋楚楚的小腦袋上,面不改色用他那低沈溫柔的嗓音,為小女孩編制出能讓她信服的謊言:“爸爸知道楚楚想媽媽了。可是媽媽去的地方很偏很遠,手機在那裏接受不到信號,所以我們可能還是沒有辦法聯系到媽媽。”

秋楚楚對父親的話十分信賴,所以直到今天她對母親離去的原因都不疑有他。

但是女孩聽到爸爸的說辭後,小小的頭顱還像是小鳥進食那樣,她靠在父親的肩膀上忍不住頻頻點頭——開始只是一滴兩滴,後來秋褚易能感覺到自己整個肩頭都被女孩的眼淚浸濕了。

可是他耳邊卻不曾聽見女孩的一絲哭聲,只有被人刻意板住的低聲吸氣。

一般像秋楚楚這種處於七八歲年齡的小女孩,都會將哭鬧作為她們表示脆弱、不滿或者是向大人索要物品的絕妙武器。但是秋楚楚卻很少會在他們的面前哭。

哪怕是在更小的時候,無論她是受了傷還是怎樣,這個脆弱又剛強的小女孩只會悶不吭聲選擇硬挺過去,或許在她看來眼淚才是最無用的東西——也許這點和她的媽媽一樣。

很快秋楚楚就擡起了頭,雖然睫毛末端還掛著些許水珠但她的聲音已經恢覆正常:“爸爸,那等媽媽回來之後,要告訴她我們去看過奶奶嗎?”

小女孩不知為何忽然想到那位只見過一面的奶奶。體驗過這兩日的獨處,她並不想讓這位看起來已經足夠可憐足夠孤單的老婦人,繼續一個人呆在那座荒蕪陰森的療養院。

“對了爸爸,後來奶奶的胸針找到了嗎?”沒等秋褚易回答,她又接著發問。

提起那枚胸針,秋褚易的心跳暫停一下。他忽然將自己的下頦靠在秋楚楚小小的肩膀上,並沒有讓女孩看見他難得流露出來的脆弱。

這兩個看似不相關的問題卻讓他想起了去年的某樁舊事——

那是與妻子的結婚周年紀念日,當他如往常一樣下班回家之後,進門就看到了餐桌上擺著的那個精美禮盒。

他並沒有為妻子準備任何東西,因為他們之前從不會為彼此過這個“紀念日”。但是在妻子的催促下,他還是打開了這份特意為他準備的禮盒,也看到了裏面裝著的那條閃閃發亮的碎鉆項鏈。

當時蔣南希拿起那條項鏈又帶到了她纖細的脖頸上,燈光之下珠光流轉鉆石閃耀,更襯得她像一只高貴典雅的天鵝。

秋褚易記得她突然貼近他的耳邊,仿佛兩人就是他們向眾人展示的完美夫妻,有些親密又帶著笑意地低聲說:“我已經知道你母親在哪裏了……”

然後她又擡起頭調皮地沖他眨眨眼睛,眸光明亮就和她脖頸中正在發光的碎鉆一樣:“這是她送給我們的‘周年紀念禮’,我非常滿意——”

“所以你呢?你喜歡嗎,秋褚易?”

“……”

是小女孩的聲音將他從回憶喚回了現實:“……爸爸?”

“爸爸,所以後來你幫奶奶找到胸針了嗎?”

秋褚易重重呼出一口氣,摸著秋楚楚那枚與蔣南希十分相似的後腦,心想:這當然不是她送給他的單人禮物,而是她送給兩人的“共同大禮”。

“那枚胸針啊……”於是他說:“應該是不小心被奶奶丟在哪裏,已經找不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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