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藍色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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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燁這人有個特點,談不上多好也算不上很壞——從小到大,他特喜歡挑戰有難度的東西。

比如讀書時期別看整體成績不好,但他的數學物理可是門門優異,文言文英語課文一個字背不出來,電磁力學難題對他簡直信手拈來;

再比如,成燁這張模樣清秀的臉也曾在學校吸引不少小姑娘,可是他從不早戀,因為他搞肯定搞個難度系數大的,比如秋褚易那樣的——這不,他就母胎solo至今嗎?

雖然這回沒能從秋褚易那裏套出任何有用信息,但是兩人再次交鋒後,成燁此刻的心情莫名比之前好了一些。

如此“有水平”的案子,怎麽可能輕易讓他發現關鍵證據呢?起碼也要對得起秋褚易那個智商不是!

怎麽著不也得跟電視劇演的那樣,兩人過招幾百回合也難分伯仲——否則,接下來的劇情又該拿什麽吸引觀眾?

將自己和秋褚易的臉分別代入那些經典警匪電影的主角頭上,腦補出兩人激情槍戰的火辣畫面,成燁一邊開車,一邊笑得像個快樂的傻子。

當他合著車內播放的那首《當年情》,假裝自己是正義的宋子豪,正唱到“心裏邊從前夢一點未改變”,音調婉轉、靈魂仿佛都隨之顫抖時,那輛被他悠哉悠哉駕駛著的黑色現代剛駛入警局大門,就立時被無窮無盡的人海包圍起來。

即使沒降下車窗,成燁目瞪口呆地坐在車裏,耳邊都能清晰聽見外面傳進來的鬼哭狼嚎——乖乖,這是發生什麽了?

只見一群披麻戴孝的人或跪或坐或倒在警廳前方空地,地面散落著許多白縵與黃紙,一看就知道是剛剛鬧完的樣子。現在這些人倒挺有秩序,也不再亂扔紙錢,只是團團圍坐在停車場與大門口的位置而且不停發出陣陣哭聲,猶如催命魔音一般。

當然,現場肯定少不了那些手持“長槍短炮”的記者朋友。他們就跟老鷹抓小雞仔似的,四處圍追堵截那些與平時形象相反,難得處於弱勢的警局同僚們。

——警局被群眾給占領了?這可是百年難遇的陣仗啊!

然而一下車,外面嘈雜紛亂的世界就變得更加熱鬧且無比生動了。

哭哭啼啼的,罵罵咧咧的,以及扯著嗓子喊“豁出去坐牢也要犯罪分子償命”的……什麽亂七八糟的妖魔鬼怪仿佛都聚集在這兒,攪得S市警局一團烏煙瘴氣。

好不容易穿過這片“妖精巢穴”,成燁一眼看見站在警察最前線,無論怎麽被群眾擠壓楞是不挪地方的胖子高志強,但相較體型更瘦的齊占柱和林澤兩人此時卻不見人影。

看老高那憋屈的小眼神,成燁估計他倒是想往後撤,可惜噸位在那擺著呢——人家瘦高個兒能往後鉆,他身手可沒人家那麽靈活!

“老大!”高志強很快也在人群中發現了成燁,卻驚訝道:“你怎麽回來了!沒看見我發給你的短信嗎?”

成燁這才從口袋裏掏出手機,看到上面確實有封未讀消息,挑眉說:“怎麽考的駕照?老高,你不知道開車途中不讓玩手機嗎?以後有急事直接打我電話!”

“……”高志強:“那您也真夠猛的,看警局人這麽多楞沒調頭走……”

這種一看是非就多的場面,得多愛湊熱鬧的人才能選擇留下。

然而,成燁目光頓時就向擠在那輛半舊不新現代轎車旁邊的群眾瞥去:“那我不下車,麻煩你幫我從這些人身上軋過倒出去?”

“……”

高志強:以後還能不能一起愉快玩耍了!

成燁體型也是夠苗條。只見他三兩下輕松躲開那些人形路障,來到高志強身邊後,一語不發就拽著這個“身不由己”的胖子向裏面闖去。

別看他瘦,可手下動作是半分沒含糊,所以在其他同僚還沒反應過來時,就被這倆“橫沖直撞”擠到了水深火熱的最前方。

走出去挺遠才找到一處稍微安靜點的地方,成燁停下,立刻問高志強:“這究竟怎麽一回事兒?堂堂S市局居然也能讓人堵門口?不知道還以為咱這兒開的是幫會,黑幫鬧火拼呢!”

“不是,都在警校怎麽學的?在警局門口聚眾鬧事,這不抓幾個刺頭就能‘愉快’解決的問題嗎?如果要讓媒體拍下來再發出去,咱們警察以後還怎麽在老百姓面前辦事?”

高志強撇撇嘴,他倒是想說話,可惜老大半天都沒讓他插上一句——光他一人在那裏叭叭不停,焦灼言語透露出他分外擔憂警察未來的形象。

終於抓到一絲成燁喘氣的空隙,高志強趕緊見縫插針道:“抓了!也警告了!但是這回警局確實也有錯!”

原本成燁還想說點什麽,乍一聽高志強的回答好像沒理解:“什麽?警局有錯?”但很快心思一轉,不知聯想什麽,他瞳孔跟著瞪大,大膽猜測:“難不成……是有冤假錯案?然後現在是家屬聯合媒體來這裏鬧事?”

——怪不得壓不住那些嗚嗷喊叫的刺頭兒,合著是有把柄落在人家手上。

成燁越想越覺得自己猜測正確,否則不管依照法律還是警局不可侵犯的威嚴,現在外面那種場面是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被允許出現在警局的。

果然高志強點頭:“還是老大厲害,一下就猜中了!”他瞧了瞧此時兩人附近並沒有其他人,壓低聲音又說:“……聽說是這些年積壓下來山區女性失蹤的案子,好像還挺棘手。”

失蹤案這種費力不討好的啰嗦官司在警局一向不招待見——能找到失蹤者自然皆大歡喜,可殘酷的現實卻是受制於地理、個人財力等諸多因素,這種案子的破案率往往不高。

“等等,這些年的失蹤案?”成燁聽出一個不尋常的地方,又追問:“難道——這些女性失蹤都因為是一個兇手?”

高志強也不是很清楚具體情況,只大概說:“好像是S市局一樁懸而未結的大案子,據說與他們當地某個犯罪集團有關。這些家屬不知道在哪得到高人‘指點’,之前那些零散在街頭發廣告或者天天跑警局的意義都不太大,這不今天就聯合媒體一起把事情鬧大給警局施壓了嗎……”

這種套路有點類似近些年的“微博破案”——在部分群眾眼中,輿論壓力就是現在破案的“最好”動力。

成燁眉頭不由緊鎖,清雋面容浮現一絲煩悶,他雙手摩挲下巴也不知在琢磨什麽:“那老高,你有聽說S市局他們現在打算怎麽辦嗎?”

“亡羊補牢,為時未晚。”高志強恰好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他伸手用胖胖的食指沖樓上點點,神秘說道:“剛才我看見張局叫趙支隊上樓開會了……”

與此同時,三樓局長室。

啪的一聲,張局重重將窗戶關上,那張萬年不變的老好人面孔此刻平添幾分怒色與憂愁。

“瞅瞅!都鬧到我們大門口來了!D市那幫人還在這呢,以後你讓我這張老臉往哪兒擱!”張局心知自己這回肯定逃不脫處分了,一邊心中尋思要走動走動哪些關系,一邊與立正站好仿佛小學生認錯的趙一圍沒好氣說:

“趙一圍,趙支隊,你倒是說說你這個支隊是怎麽當的?怎麽人家群眾都聯合媒體鬧著要來咱們警局討公道了?”

其實趙一圍也很無奈。他知道這種事情肯定是先被媒體曝光,獲取一定熱度之後才鬧成這樣的,而且他也心知這次不光張局受牽連,他這個小小支隊長肯定也免不了處分。

但此時和局長多解釋無益,趙一圍趕忙拿出自己剛整理好的資料,將一張男人照片從中抽了出來:“局長,我剛才讓技術科去查,就是這個男記者最開始整理和報道那些女性失蹤的案子。”

坦白來講,失蹤案特別是來自偏遠山區的人口失蹤,一般在社會上都激不起什麽水花——偏遠地區大多缺乏物力財力的支持,就算其中剛好碰到矢志不移的,來到他鄉異地經歷處處碰壁後放棄也屬常態;再者,單個案子的影響力肯定沒有這般紮堆影響的範圍廣。

所以趙一圍通過那些家屬了解到是有人主動聯系他們後,稍加思索便知背後肯定有別的貓膩,他便立刻找人調出了帶頭那個記者的資料。

“你是說……”張局疑惑:“這背後其實是有人在操控?”

趙一圍毫不猶豫,堅定點頭:“一定是有人暗中將這群家屬聚在一起,故意讓他們給我們施壓。”

張局這時也琢磨出來點東西,又說:“可是翻出來這種案子對誰會有好處呢?既費力又不一定能得到什麽實質性的好處。我們又不是沒在調查,只是將‘大事化小’而已,真說起來,頂多是個工作懈怠的罪。”

但他說著,忽然就想起最近省廳宋廳長即將退休的事情——要說翻出來這種案子最受影響的應該就只有張局自己的名聲了。

眼看要到換屆的關鍵時刻,張局所管轄的警局卻又鬧出這種事情,這肯定會對他未來的晉升之路產生嚴重阻礙。

張局不禁懷疑:難道是有人在故意坑我?

明顯趙一圍早就考慮到這個層面,說出那記者的事就是為了給局長提醒,不過他並沒有挑明了說。

見局長臉色愈發嚴峻起來,趙一圍再次拿出一份資料,只見那上面印的是尋親廣告:“而且我還查到最早時候,那個男記者是幫一名在中學門口發傳單的老太太找她的女兒——”

他指著上面那張女孩的照片:“這案子咱們局之前就受理了,不過沒怎麽上心,扔給了那群小子負責。我估計他們年輕,經驗也少,所以一直沒能幫老太太找到女兒。”

他故意替屬下隱瞞了還曾與那個老女人鬧矛盾的事情,又主動提出解決辦法:“局長,反正現在事情已經發展成這樣,不如把這個案子交給我負責,我肯定會竭盡全力查下去,還咱們局一個好名聲!”

張局一聽有些驚訝,他又仔細打量了這位圓滑屬下一番,似乎是在想這種棘手案子怎麽還會有人如此積極接下。

其實趙一圍內心也是有他自己的小算盤。

反正他都已經被卷到這樁警局醜聞中,無法置身事外了,還不如主動接下這樁雖有難度但也有影響力的案子——如果破獲了這不僅能成為他的功勞,而且上面要公布處分肯定也會再好好考慮的。

富貴險中求,他現在不拼一把又怎知將來結果如何?

張局自然是應了趙一圍的請求,這起涉及多名女性失蹤的案件也冠上這天的日子,稱為“十一·五”特大失蹤案。

從局長室出來後,趙一圍回憶起那個老女人曾描述她女兒的特征,一臉煞氣,語氣更是殺氣騰騰地和隊裏所有人交代:“從今天起,加緊排查市內以及鄰市的紋身店!”

“一定要問清楚,”他正色道:“這幾年有沒有幫一個女孩曾在手腕紋過一只藍色蝴蝶!”

就在警局陷入前所未有的危機時,秋褚易今天還是如往日一樣普通。

清晨成燁的到來只是當天的一個小小插曲。

這夜,秋褚易在等秋楚楚完全睡熟之後,回屋換上一身不起眼的暗色便服然後驅車,再次來到那座位於S市與D市交接位置的廢棄療養院內。

他順著漫長樓梯蜿蜒而上,最終停在了某間休息室的外面。

透過門上那扇小窗,秋褚易看著在床上反覆翻身似乎睡得並不好的母親,隱約瞥清她正夢囈著的唇語。

“胸針,胸針……”

想來那枚父親送的胸針對母親一定意義非凡——秋褚易也不可遏制地再次回想起那條鑲嵌碎鉆的項鏈,內心一時百感交集悔恨交加。

寒冷趁機侵襲了他的全身,痛楚與自責此刻也完全占據了他的心臟。這是他鮮為人知,也從不輕易向外展露的脆弱。

他總是會忍不住的想:如果當時再強大一點,如果當時再勇敢一些……是不是就可以阻止那些事情發生了?

也不知道在黑暗中靜立了多久,秋褚易無比眷戀地再次看眼母親,但他最後還是狠下心強迫自己離開。

——就快了。

母親,一切就要結束了。

原本過來時的天氣還算溫和,忽然一陣狂風大作,S市上空此刻雷電交加。

成千上萬條銀蛇般的火花在夜幕下不停閃亮,仿佛是在為誰照明前方道路,然而轟隆作響的悶雷也適時掩蓋了後院小屋鎖頭打開的聲音。

一雙紋理細膩、做工上乘的男士德比鞋出現在門口位置。

再往上看去是一條沒有褶皺的黑色長褲,並且褲腳整潔沒有沾上一點泥土——被月光照在地面的男人影子依舊英俊,就算是黑夜也迷人異常。

然後他腳步不疾不徐,甚至頗為從容地走進屋內,在幽暗中在邪惡的指引下,卻發現那個原本躺在地上女人已經不見了蹤影。

半晌後。

“咚”的一聲悶響從荒野之中傳來,無數鳥雀從枝頭驚起又倏然向遠方飛去。

那是人類跳入坑底發出的聲音。

當秋褚易終於在距離療養院不遠處的位置,發現這個明顯是新挖不久的土坑時,他一眼就看到了就像是對待垃圾一般,被人扔在坑底的長形黑色袋子——而且一只細皮嫩肉的手也從袋子缺口處漏了出來,手腕明晃晃還有一個藍色蝴蝶紋身。

秋褚易伸手打開袋子,再次確認女人早已停止呼吸的事實。

可是隨後,他卻在坑底發現了一塊本不應出現在這裏的布料——藍白相間的花紋圖案透露出它本是病服上面的一角。

風這時越來越大了,秋褚易擡頭望向黑壓壓的天空,以及像是被至暗所籠罩的療養院。

眼看一場避免不了的暴風雨即將來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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