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竊聽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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廁所。

憑借其得天獨厚的地理優勢,自古以來就是小道消息各路八卦齊飛之地。

當然,警察局的廁所也不例外。

甚至要比外面的普通廁所更具優勢,因為在這兒你可以聽說上到省市國家高級幹部的辛辣秘聞,下到三教九流黑道毒梟的奇人逸事。

內容絕對只有想不到,沒有他們不知道。

“嘩嘩嘩……”

後方的自動感應出水裝置在探測到人體的晃動後,愛崗敬業地按照程序履行自己職責。

第六遍。

成燁在心中默數,此時,他也剛好抽完第二根煙。

就算是坐在馬桶上,但時間久了成燁雙腿還是有些麻木,但聽起來外面聊天的熱情卻絲毫沒有停息之意。

成燁心想:看來“共廁聊卦”不僅適用於女廁,就連男廁也逃不脫這一可怕定律。

“……不就是分局的刑偵隊長,破過幾樁兇殺案嗎,有什麽了不起?憑什麽剛到咱們局就可以直接負責案子?咱們同樣警校出身卻只能參與掃黃打非?要是一直這樣下去,我們要怎麽保家衛國、建功立業?只怕我到時‘心系’案發現場,最後卻只能‘身老’各大高樓會館了……”

這是一位話中重點在建功立業上的“懷才不遇”兄,成燁之前那兩根煙也幾乎都是伴著他的吐槽吞雲吐霧,直至消失在空氣當中。

“嗨,誰知道他是什麽背景?”所幸有另一位還算理智的陪聊在場,否則,成燁都擔心之前那位會不會在未來對他“知法犯法”。

然而陪聊兄很快話鋒一轉:“別看人家是小地方來的,興許背後說道大著呢!我聽說D市分局那位局長千金,好像最近也要調過來學習呢!誰知道是不是跟著某人一起來的……咱們可得罪不起。”

“再說,前些天不是給咱們分案子了嗎?就是幫人尋找女兒那個。”

“這兩個案子根本沒有可比性!那個報案女人看起來瘋瘋癲癲,說的還不知道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呢!再者,就算找到她女兒了,這對未來也沒有什麽實質性幫助!”

陪聊兄這次沒說話,撇撇嘴,心想好像確實是這麽一回事兒:一個是性質惡劣的分屍案,一個是幾乎每周都會發生的失蹤案(這種案件還大多無疾而終),兩者對於仕途遷升的意義完全不一樣。

不用猜也知道,肯定是成燁剛到人家地盤就負責這種意義重大的案子,讓之前那位心裏產生強大落差,也由此激發不少憤懣:“真是太欺負人了!我並不是對他個人有意見,而是關心‘十·一二’的案情!”

“他長這麽大S市指不定還來沒來過呢,和咱們怎麽比?一旦案件涉及交通城內各方關系,這個案子他接下來又要怎麽破!”

——不勞您費心。

藏在廁所中的成燁聽到絲毫不惱,反而在心中笑:組織要是多點您這種憂國憂民的好公仆,覆興大業必成!

眼看新拿出來的第三根煙都要燒到尾巴,成燁一掏口袋發現沒有第四根之後,他終於開始思考自己究竟要在廁所“躲”到什麽時候才能出去。

眾所周知,上廁所的時間越長得痔瘡的機率就越大。

就在成燁掂量到底是自己的括約肌更重要一點,還是外面那兩位老兄的面子更重要,正在心中正進行艱難抉擇之時,萬能的上帝仿佛聽見了他內心深處的願望——許久不見進人的警局三樓男廁,終於又迎來了它的“新客人”。

而且聽腳步,好像還不止一位。

作為曾出現在剛才八卦的不重要配角——秋褚易,帶著他的律師周文斌竟也走進了這間平時很少有人光顧的三樓衛生間。

見到有人進來,“懷才不遇”兄與“理智陪聊”兄的冗長吐槽只好戛然而止。

他們沒有認出此刻站在面前的,就是他們肖想那樁兇案的嫌疑人。可能心知剛才說的過火,害怕被人聽見,所以簡單洗洗手就匆忙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只不過離開前,理智陪聊兄似是隨口提:“也不知道裏面那個哥們上沒上完?咱們倆在之前他就在了,大號也不用這麽久吧?這腸胃不好還是得吃點藥……”

聽到人終於走了,就算被人質疑腸胃有毛病,成燁也絲毫不放心上——因為他的腿現在問題更嚴重!

正想起身走出去,成燁冷不防又聽見一道有些熟悉或許還有一丁點討厭的聲音說:

“您……應該還好吧?”

這是秋褚易在和警局朋友道別之後,周文斌私下和他說的第一句話。

兩人來這裏的主要目的當然不是上廁所。

在觀察周圍沒有任何可安裝竊聽器的地方,以及相信沒有人敢活膩歪在警局男廁裝攝像頭,周文斌靠近秋褚易,附在耳邊悄悄問:“您剛才……沒有說什麽吧?”

秋褚易沒有開口。

外面天色已晚,廁所房頂的白熾燈發出耀眼亮光,但他整個人——抑或是記憶還停留在剛才的那片黑暗中,眼眸有時還會隱現一絲突兀光亮。

周文斌見雇主站在水池邊不動聲色地搖頭,也不知是在回答哪一問題,但註意到雇主滿面從容的神態甚至連身上西裝都沒有一絲褶皺後,心裏懸著的那顆巨石終於落地。

“您做得很對。”周文斌知道自己不應該懷疑雇主。

雖然共事已久他從未看透這位看似真誠的雇主,但他就是對秋褚易非常有信心,因為無論是公司還是私人事務,這位雇主都從未讓他多費一分心。

想到這點,周文斌以一種極其肯定的語氣說:“以後的事情您交給我來處理,往日公司那邊沒少和市局打交道,我相信這個案子很快就可以得到解決,不會占用您太多時間!”

秋褚易擡頭,看著鏡子裏晦暗不明的自己,終於開口:“……我知道你的能力。”

他說話的嗓音低沈富有磁性,就像是弦樂團中的低音提琴——同時也是讓成燁最難以忘懷的獨特音色。

好不容易盼到聊八卦的那兩位走了,成燁本以為是上天眷顧,讓他迎來起身的勝利曙光,卻萬萬沒想到——進來解救他的,居然還是一位只要他出去場面就會變尷尬的熟人。

就算三樓男廁被清掃的很幹凈,成燁能忍受得了這裏環境,但是他的腿可受不了了——簡直就像犯錯被懲罰一樣,他的腿現在又麻又癢。

所以成燁心一橫,猛地起身推門,在另外兩人的詫異目光中,表情無比自然地走到水池邊。

他甚至主動和他們問好:“喲,巧了不是!”成燁又刻意站在秋褚易身邊,笑道:“秋先生,您說咱們是不是特有緣?沒過一會兒居然又見面了。”

但他僅得到秋褚易的冷冷一瞥。

成燁從小就是個不知天高地厚,而且只要是他認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的又倔又臭性格——用他爸的話來講,如果後來沒迷途知返做了警察,那他現在肯定就是個混混了。

而現在特別是經歷過剛才的挫敗之後,他就鐵了心,打算將這個特點在這位“老朋友”身上發揮得淋漓盡致。

“嘩嘩嘩……”

成燁這邊將手洗好卻沒用紙擦幹,只是甩甩,而水珠差點濺到另外兩人身上。

然後他再次湊近秋褚易,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他,像是想要從那副英俊面容窺出其皮下的真正面目,但秋褚易仍是沒有動容。

成燁忽然話中別有深意地說道:“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秋先生,您應該不介意我們以後總碰面吧?”

這時,周文斌稱職地伸手擋在雇主面前,措辭嚴厲:“成警官,該辦的手續我們已經辦好,現在秋先生是無罪釋放,請你的言辭放尊重一點!”

聽到這話成燁笑笑,目光看過去卻像在看一條會吠的狗,那張本應清冷的臉上寫滿不屑:“我也沒說什麽,又沒說他就是真兇。再者‘十一·二’這個案子目前還是由我負責,只要秋先生關心他妻子的案子——”

他刻意停頓,半晌後才吊兒郎當道:“那以後,我們該打的交道還是一樣都不會少!”

在周文斌惱怒的目光和秋褚易冷漠的眼神中,終於輪到一次讓成燁留給他們瀟灑離去背影的機會。

待成燁走後,秋褚易似是沒有聽見那番夾槍帶棒的威脅,仿佛剛才什麽都沒發生,他神色如常問:“我等下是不是可以回家?”

與其他事情比起來,他還是更關心這個問題。

周文斌點頭:“是的,一會兒手續都辦完之後您就可以離開,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他想想又說:“……您別把剛才那小警察的話放在心上,這邊只有他一個人也成不了什麽事兒的。”

回想剛才成燁充滿幼稚的威脅,秋褚易笑笑:“不必擔心,我不會受到這種無聊之人的影響。”

見秋褚易眸中不似作偽的笑意,不知為何,周文斌忽然產生一種他好像什麽都不在乎的感覺——

不在乎所處局面,不在乎不利證據,也不在乎妻子的案情……

周文斌猛地搖頭,趕緊將懷疑雇主的想法甩出去。

現在他和秋褚易是利益共同體,絕不能產生一絲質疑——就算事情真的是秋褚易做的也不行!

剛才在走廊好像有聽到高跟鞋的嗒噠聲,秋褚易猜那人應該是局長的助理。他目光掠過窗外黑透的天空,說:“文斌,你先去問張局手續還要多久才能辦完,然後在外面等我。”

周文斌聽出雇主是要獨自方便的意思,利落回道:“好的,那我先去找張局。”

等他出去後,看到正從樓梯上來的張局長,心想:“還挺巧,居然這麽快就遇到了”,然後又邊靠近邊吐槽:“不過秋先生也挺講究,居然不當著別人的面上廁所……”

窗外月亮已經升至高空,一陣刺骨冷風吹進室內,S市氣溫越來越涼了。

警局三樓的男廁只有一扇窗戶,上面貼著一層半透明薄膜,是為了防止別人偷拍。

現在六個廁所的門現在都齊刷刷關著,看起來既像都被占用,也可能是用完被人隨手關上。

但如果蹲下挨個檢查的話,就會驚悚發現,眼前情景與那些恐怖片套路完全一樣:

被風吹動的門板吱嘎搖曳,經過光線反射鬼影般在地面晃動——然而,這六個隔間的下方卻看不見一雙腳。

此刻整個廁所都是靜悄悄的,看來裏面沒有一個人。

同一時間。

本應在廁所被周文斌等待的那位雇主,雖沒身處其中,但也並未太遠。

風聲在耳畔呼嘯而過,冷風獵獵,秋褚易能清晰感受到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膚,就像是被刀片刮過一樣生疼。

他手裏再次抓緊,小心移動著身軀,眼神無驚無懼地看向腳下——大約距地面十幾米的高度,秋褚易的雙腳卻只輕輕踩在幾可忽略的墻壁凸起上面。

慶幸今天穿的是黑色,這樣他緩慢挪動的身影在夜裏就不容易被人發現。

終於接近目標了。

轉過墻角後,秋褚易騰出一條胳膊,另一條因為突然承重而過度用力,青筋如蚯蚓一般在皮膚表面肆意暴起。

然後,他拿出那枚準備已久的竊聽器,將它悄無聲息地塞進了局長辦公室外窗那個用來排水的小孔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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