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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詛咒(三十) 我想在你身上贖我的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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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藺浮庭你是傻子嗎!”宋舟咬牙切齒。

轟隆的雷聲夾著烏雲閃電奔滾, 銳利刺眼的明亮破開灰沈天際。山嵐霧霭攏聚,漂浮的塵土在濕潤空氣裏終於釋放出原本的氣味。

第一滴雨落在藺浮庭眼瞼,順著內眼角滑過高挺鼻梁。眼睫隨著雨滴扇動了一下, 抓住蹲在他身邊紅著眼眶的宋舟, 藺浮庭勾起蒼白的笑,“舟舟……”

抓著宋舟的手過分用力,扯動了傷口。他不自禁皺眉, 可憐兮兮地眨眨眼,“痛。”

“痛死你算了!”宋舟恨恨道, 藺外找人趕緊送藺浮庭進城時卻緊緊抓住他的手不放。

雨水順著瓦檐凹槽匯聚成股,淅瀝瀝落在磚上,破碎成片的水花四濺,在起伏的泥濘中化為江河湖海四通八達。

宋舟關上兩頁窗,雨聲拍在窗扉悶鈍。

太醫看過藺浮庭的傷,隱晦地罵他不愛惜身體, 好在刀尖插入心口不深, 否則大羅神仙也救不回。

撿回一條命的人躺在床上, 視線跟著來回關窗戶的宋舟緊緊貼住。

“看什麽看!你是不是傻子?我要你不許殺人, 要你不許自保了嗎?啊?”宋舟恨鐵不成鋼,“自己身上哪裏有傷自己不明白嗎?他往你心口捅你擋都不知道怎麽擋嗎?”

藺浮庭靜靜聽著, 不錯地盯著她, 一句話也不反駁。

宋舟罵到最後都覺得自己罵的過分了, 食指屈著戳藺浮庭的臉, “以後誰欺負你你就還手,我不限制你……不對,還是要限制一下。不許濫殺無辜,別的我不管你了。”

這一個任務足夠宋舟看明白, 與其說公司讓她修正劇情,不如說他們更想讓她在這個世界意外死亡。任務開始前,系統反覆保證會保護她的安全,被綁在山洞中她拼了命召喚系統,系統都安靜得仿佛死機。

連自己的命都保不住,還要怎麽去顧及別人的命。

宋舟板著臉,還是被藺浮庭束手就擒的行為氣得不輕。悶悶直呼其名,“藺浮庭,手伸出來。”

藺浮庭依言。

宋舟從小荷包裏拿出早就編好的紅繩,伸縮拉到最大,往他手上戴。藺浮庭看見紅繩,黢黑瞳孔驟縮,收回手,死死盯著她,“我不要。”

“我編的,編來送你的,只有你一個人有。”反應太激動,宋舟一頭霧水,只好和他解釋。

“我不要紅繩。”藺浮庭薄唇抿緊,紅繩拿出來那刻他就如臨大敵。

電光火石之間,宋舟忽然想起那個古怪的夢。

在床邊蹲下,宋舟勾他的手,軟聲解釋,“上一次不是我送給你的,我也被人騙了。這次不騙你,你戴上我也不會走,真的。”

她皺了皺鼻子一臉委屈相,“我為了編這條紅繩,眼睛都酸了,你真不要啊?”

修長的手遲疑著,慢慢主動伸出來。

宋舟把紅繩套上去,拉著伸縮的帶子調整大小,做完一切後心滿意足觀賞自己的傑作。觀賞夠了,托住下巴講起其他事。

“趙淳雲在山洞裏自戕了。”宋舟皺皺眉,回憶起在山洞看見的場景,“她臨死前質問六殿下可曾對她有一星半點的心動,你猜六殿下怎麽回答的?我都沒料到他居然直截了當否認了。我以為按殿下的脾氣,會先哄著她。”

她都握好了楚歇魚的手,準備在蘇辭含糊過去這件事時安慰她。趙淳雲問這個問題後,蘇辭的第一個動作卻是回頭看楚歇魚,同趙淳雲說:“你只是我的妹妹,我早已心有所屬。”

“那你當初為何答應要娶我?”趙淳雲厲聲質問。

蘇辭如實道:“女子出嫁後便與娘家無關,安永侯府出事,你不會遭受連坐。我想救你。”

趙淳雲的最後一句話是——“早知你只是可憐我,我寧可與我父母同去。”

她是自小仰慕蘇辭沒錯,蘇辭願意娶她,她心中歡喜。哪怕她如今只是罪臣之女,待罪之身,可也曾是高高在上的縣主。她固然驕縱,卻也有身為縣主的高傲。她能為愛四處躲藏,卻決計不會在不愛她之人施予的同情下茍且偷生。

趙淳雲死後,蘇辭與楚歇魚為她收屍。

兩人不聲不吭,沈默地為趙淳雲料理後事,只有偶然間視線觸碰,略頓一頓,都在對方眼中看見了遮掩許久、終於坦蕩表露的剖白。

***

送走第五位請脈的太醫,楚歇魚松了一口氣,削瘦的肩膀沈下,纖白的十指輕輕揉捏裝作冷漠險些僵硬的臉頰。

被趙淳雲綁架的是楚歇魚與宋舟,身受重傷的是晉南王,天子卻直截了當地忽視了晉南王府的兩人,日日派人關心楚歇魚。

前日蘇辭進宮請安,天子臉上的笑容一眼便能看得出虛假。錦衣玉食美酒佳人供養出一臉肥肉,將眼眶擠成兩條縫隙,哪怕如此,那道迸射出來的精光也直白清楚地寫滿懷疑。

“朕聽說那日在城外,你為了救那兩個姑娘,都快不要命了,理智也無,還不等援兵,就單槍匹馬沖上去了?”

蘇辭道:“當時洞口守著幾個精壯男子,聖女與晉南王府那位小姑娘畢竟是兩個弱女子,兒臣想早些將人救出,也免得再生變故,但確實也是考慮不周。”

“晉南王是看上了他府上的小姑娘,你又是看上了哪一個?是那小姑娘?還是聖女?”天子言辭意味深長,悠悠盯著他的表情,“難不成你要和晉南王搶?那可是朕的愛卿,你可註意著些。”

“兒臣哪敢,也是想著做一次英雄救美,腦子一熱上了頭。也不怕父皇嫌兒臣無用,將兩位姑娘救下來後,兒臣想起那日的情形險象,後知後覺驚出了一身冷汗。”

“是嗎?”天子斜靠著龍椅,如同尋常人家關心兒子的父親一般,笑道,“老二不孝,朕身邊的幾個兒子,與朕親近的不多,你是其中一個。若是看上哪家的姑娘,也不必難為情,只管告訴朕,叫朕替你做主。”

蘇辭傻笑著走出禦書房。玉石臺階往下便是兩側青蔥草木依在青石板磚,順著各殿各宮的方向,分出幾個岔路,植立到不同的盡頭。

這皇宮裏四季都不會有枯萎的花木,正如這天下之主恐懼死亡。說是恐懼死亡,還是放不下權傾天下。

臉上的笑淡下來。

二皇子之事覆又讓天子的猜忌之心死灰覆燃,前車之鑒就在眼前,下一個就該輪到他。

***

聖女掐算出長生不老藥降世之地,此藥即將出現在連曲城外接壁山脈之中,要經陣法布置,咒語催動,方能顯現。

“皇帝信了?”宋舟篤定地問。

藺外不屑道:“換成你見到金龍騰飛,騰雲駕霧,布陣求雨,難道你不信?”

宋舟得意地昂昂下巴,小臉上寫滿了胸有成竹,“我不信,那些招數我都知道是怎麽來的。”

藺外撇嘴,“馬後炮,事後諸葛亮。”

——系統005正在為您服務。

——鑒於宿主屢次違反任務,系統將會對宿主采取懲罰措施,懲罰即刻執行。

天高氣爽,藺外喋喋不休,嫌東嫌西。松樹枝幹粗壯,尖頂高過房屋屋脊,斜生的枝節挑起屋檐邊一片碧瓦。碧青的松針被風送進少年雪白的後衣領,啰嗦暫停一瞬,藺外伸長手抓開刺撓的松針,隨手丟在地上,又開啟新一輪的聒噪。

宋舟茫然地眨眨眼,並沒有發覺有何變化。

“誒,連曲城王爺要去嗎?”藺外說到宋舟做事莽撞,一腔孤勇也不管自己打不打得過就沖上去救楚歇魚,被她忽然打斷。

“自然要去,兄長會作為監軍隨行。”

長生不老藥出世必然引起轟動,按照天子想占為己有的想法,也必不會公諸於世。蘇辭與楚歇魚所帶尋藥的隊伍以行軍操練為由前往連曲城。此舉一是為了掩人耳目,二是為了測試蘇辭的忠心。天子心中最可靠的臣子即是最討他歡心的臣子,要論天子如今的心腹,當屬晉南王。晉南王明行監軍之職,暗中監視蘇辭,一旦有謀逆之心,格殺勿論。

宋舟有點惱,“他的傷都還沒好,也讓他去?”今晨藺浮庭下床時還不當心裂了傷口,太醫也說以他的身體理應好好休養才對。

“皇命難為,又有什麽辦法,還不如你對兄長好一點,別時不時失蹤,兄長大約能高興一點。”藺外一口氣嘆的沈重無奈。宋舟丟了兩次,把藺浮庭的心病都丟了出來,總以為宋舟又不見了,驚疑不定,怎麽休息得好。

一行人出發時恰逢秋闈,楚歇魚身邊皆是耳目不敢妄動,只好拜托宋舟代為告別。

轉達過楚歇魚的話,宋舟抿了抿唇,問:“楚大哥,先晉南王妃在時,你可去過晉南王府?”

楚瑾少見地閃過一絲慌亂,定了定神,微微笑道:“為何忽然想問這個?”

“我想知道……”兩丸漆黑的眸子裏具是嚴肅,不錯盯著他。宋舟不知道她的問題會讓楚瑾作何反應,畢竟夢裏他與害她的人是一夥的,問出口後,她或許會有危險。但她仍是問了,“楚大哥可曾做過什麽虧心事?”

“做過。”楚瑾看著她,毫不猶豫承認,“我害過一個小姑娘。”

他道:“我曾請求一位小姑娘替我轉交一樣東西,我以為是巧合,後來才知道,那條路上我只會遇見她。她因替我送東西而慘遭不測。那是一個陷阱,哪怕我並不知情,也成了劊子手之一。”

“可當有人調查此事時,我明知殺人的是誰,還是出於私心不敢指證。她若沒死,原本過一段時日就該成親的。”

後來他回到宥陽,聽聞那位小姑娘慘遭不測,彼時的晉南世子痛失所愛。他歉疚不已,也痛恨自己自私,懷揣著負罪感過了五年,直到遇見宋舟。

太像了,所以哪怕素不相識,他也不由自主地上前詢問。

這其實很卑劣,為了減輕自己的內疚,楚瑾將他欠那位小姑娘的彌補在宋舟身上。看見晉南王與宋舟在一起,好似就能不讓他覺得虧欠。

“其實我待你好,也是因為你很像她。我想在你身上贖我的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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