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南巡(六) 我怎麽這麽好看

關燈
背著燭光,勾起一個慘白又冷漠的笑,藺浮庭撐著身子起來,“滾。”

“不滾。”宋舟嘟嘟囔囔挪到床邊,抱著床腳不撒手。

藺浮庭眼裏攏了一層暗色,橘色燭火又映得暖起來,“現在不怕本王了?”

宋舟吸吸鼻子,嘀咕,“人哪有鬼可怕。”

藺浮庭聞言,輕笑,“鬼哪有人可怕。”

宋舟一哆嗦,人怕到頭,膽子也大了,瞪他,“你別再嚇我了。”

藺浮庭看著一人一狗濕噠噠的擠在一起,嫌棄地皺起眉,“你準備就這樣待一晚上?”

窗戶關的不嚴,屋外風席卷進來,衣服濕漉漉覆著,涼意浸透肌膚,宋舟打了個噴嚏直發顫。

“我一個人害怕。”

她仰起臉,燭火鍍在她臉上化成柔光,烏黑的兩丸瞳仁沾了水似的濕漉漉,長睫還墜著雨珠,搖搖晃晃落不下,可憐兮兮地望著他。

藺浮庭忽然就不敢看她,直楞楞地錯開視線,宋舟那副表情依舊揮之不去。宛若淋透的奶貓用柔軟的爪子,千般萬般撓著他的心。不痛不癢,停不下,避不掉。

“你先換身衣服。”

“衣服在房裏,”宋舟抱著膝蓋,“……我不敢回去。”

藺浮庭煩透了她可憐懦弱的樣子,看一眼,就燒起滿胸腔的怒火。她和世俗的女子並無不同,甚至更煩人、貪心。明明完全不同才是,怎麽又處處顯出那個人的影子,細枝末節上都活脫脫是那個人。無數次想斷了任何瓜葛,偏偏到了最後總會心軟,次次不忍割舍。

“起來,”鞋尖點點宋舟面前的地板,“本王同你回去。”

宋舟將信將疑,慢吞吞松了抓床腳的手,爬起來,仍舊仰著腦袋註意藺浮庭的神情,手指小心翼翼,鼓足了勁,揪住他的一小片袖子。

衣袖被洇出兩塊小小的,圓圓的水印。

藺浮庭嘖了聲,見她這小家子氣的樣子胸悶,拂開她那兩根手指,手腕一轉,隔著冰涼的寢衣綢緞,握住那截纖瘦的小臂,緊著眉頭拉她出去。

雷雨天的狂風驟雨來得快去得也快,開始如洩洪,過一陣沒了後勁,淅淅瀝瀝下得頹唐無力。

藺浮庭環臂倚著門框,單腳踩上門檻,目光不自覺被燈光烘托得明晃晃的屏風吸引。

黑夜裏火光最亮,屏風的框用薄薄的木片做成,白綢上繡了大片繁華牡丹,拼了命盛開。花叢間剪影窈窕,如瀑落下的長發,溫柔弧度的腰線,手臂擡起時,纖細指尖圓潤的弧度都在黑白相撞的顏色裏清晰異常。

“藺浮庭,你還在嗎?”宋舟著急地換衣服,但越想要快,動作越忙亂。半天聽不到有動靜,緊張地喊了聲。

藺浮庭驚醒,像被如豆的燭火灼燙,倉皇扭過頭,盯著屋外漫漫黑夜,輕輕咳嗽,鎮定下來,“藺浮庭?”

屏風後宋舟穿衣服弄出悉悉索索的動靜,快速改了口,“對不起,王爺。”

藺浮庭好似不太喜歡這個稱呼了,“好了沒有。”

“馬上馬上!”宋舟到處抓衣服,終於磕磕絆絆穿戴完畢,從屏風後繞出,小跑到門邊,“……好了。”

藺浮庭轉身大步離開,宋舟趕緊揪住他的衣擺。

扯動的動作帶得腳步一滯,藺浮庭幹脆停下,擡手將人拉到身前,掌心貼上她的後頸,半攏著,不耐煩道:“還走不走?”

身後有人,離得還很近,宋舟膽小的心臟放下一半,小雞啄米點頭,“走走走。”

言出必行,步子又碎又快,短腿小雞崽大約也就是這樣撲騰了。

一股已經很久沒有的咬牙切齒感覺騰地升起,藺浮庭幹脆抓著小雞崽的後衣領,拎著回去。

……

“松手,”藺浮庭眼看宋舟抱著那只蠢狗,大有一起睡的意思,額角跳得厲害,“再鬧扔你出去。”

被威脅的人不情不願把手背回身後,找到上回躺的那塊地,雙腿並攏,團起來坐下。

“你又做什麽?”

藺浮庭想,她怎麽那麽瘦,蜷起來那麽小一個,明明不缺她吃穿,怎麽渾身還是那麽二兩肉,狗都比她壯。

“睡覺啊。”宋舟擡起個腦袋回他,說完又重新埋下去。

“睡這裏?”

宋舟皺皺鼻子,用力打了個噴嚏,“不然睡哪兒?”

她理所當然縮在床腳邊,甚至不覺得有問題,沒有一點意見,反而心滿意足。也不需要他對她寬容些,心軟些,也不用他心疼。

藺浮庭眸光一沈,伸手提了她衣領起來,冷冷呵笑,“你將來可是要位至貴妃的人,本王哪敢虧待你。自己去櫃子裏拿枕被,你睡腳榻。”

宋舟被拎到櫃子前,木木地站了會兒。

睡腳榻就不虧待她了嗎?

嘆了口氣,宋舟認命,抱著被褥勤勤懇懇鋪好。藺浮庭早就上了床。

宋舟抓著被子,忽然一誒,扭身跪在被子上,雙手托下巴,半個身子壓上床,“王爺,你說我能位至貴妃,是不是相信我特別好看?”

背後墊了枕頭,經年身居高位的人,哪怕只穿一件簡單不過的寢衣,半倚著,一條腿屈起,手腕架膝,隨意翻著一本書。單就一個隨意的動作,都顯得貴氣優雅。

狹長的眼尾只分出一點餘光,燈燭明明在身後,偏生在她眼裏看見熠熠光輝,燦若星辰。

鬼使神差的,藺浮庭放下書,伸手向宋舟的下巴,頭一次沒有使力,輕輕捏著,嘴角有幾分調笑的意味在,“你也就這一張臉有用。”

宋舟也不掙,笑瞇瞇點頭,“知道知道,長成這樣是我的福氣嘛。”反正不管誇以前的她還是現在的她,挨誇的還是她。

藺浮庭收回手,卷起書敲她腦門,“現在不怕了?”

原本都忘了還有害怕這一茬,被這麽一提醒,宋舟臉色白了白,蔫蔫說了句怕,躺回去拉起被子蓋住半個腦袋。

靜謐的夜裏雨停後月亮再次出來,屋內唯一一支燭火燃去大半。

腳榻上貓兒似的叫喚兩聲王爺,豎起耳朵停了半晌沒有動靜。宋舟大著膽子,偷偷將手伸進床上的被窩,摸摸索索找到藺浮庭的袖子,抓住,終於可以安心睡覺。

***

聖上南巡,龍船將到晉南。連王府都熱鬧忙碌了起來,藺浮庭也三天兩頭不見蹤影。

宋舟掰著指頭算,藺外告訴過她日子,還有兩天,聖上到晉南,就是晉南王送美女上船的日子。

到時自會有專人領她上船,這個她倒不著急,她煩得是怎麽騙楚歇魚上船。

為此她已經刺激了楚懷玉好多回。

被鬼嚇完第二天,樂顛顛跑去感謝楚懷玉,說要不是她,她都不能睡在王爺房裏。每天被藺浮庭特訓完,轉頭就編一堆和藺浮庭談琴棋書畫、風花雪月的瞎話挑釁楚懷玉。她編夢騙藺浮庭已經掌握了心得,要氣得楚懷玉眼神日漸惡毒輕而易舉。

怎麽還不來騙她上船?

宋舟愁,愁得茶飯不思。

冷靜聰明,這不像楚懷玉的人設。

何況藺浮庭bug了,楚懷玉又沒故障,不能直接設定好打包把她和楚歇魚一起送上船麽。

正苦惱著,送午飯的丫鬟來了。

“宋姑娘,該用午飯了。”丫鬟說完,躬身退出去。

宋舟點點頭,同她道謝。

送飯的不是慣常的那個丫鬟,生了張圓臉,鼻翼兩邊有幾點雀斑,再普通不過的長相。宋舟覺得她眼熟,多看了兩眼,轉念一想,府裏丫鬟來來往往,再多也就那幾張熟面孔,也就不再註意。

打開食盒,端出菜碟,碟子下壓了一張紙條——明日巳時,後花園池塘旁相見,否則你的秘密即將藏不住。

讀完紙條,宋舟心中大石終於放下。

這正是書中楚懷玉對付楚歇魚的伎倆,果然還是沈不住氣出手了。

午飯過後,宋舟便去找楚歇魚。

“明日巳時有人約我去後花園,可我明日要出門一趟,歇魚,你替我去取吧。”宋舟抓著楚歇魚左右晃晃撒嬌。

楚歇魚問:“怎麽不讓府裏的丫鬟替你取?”

“你也知道,這府裏都是王爺的人……”宋舟囁聲囁氣。

“什麽東西,還要瞞著王爺?”

“我姨娘偷偷托人給我送的,入了王府後我再沒見過我姨娘。家中送我來本就目的不純,我雖無奈,卻也不得不妥協,可王爺並不待見我家人。”宋舟越說聲音越輕。

楚歇魚同樣離開家人在外,但也比宋舟好上不少。好歹想見到家人,晉南王並不阻攔,還會積極幫忙,平日裏書信往來也頻繁。宋舟年紀這麽小,只會更加想念家人。

同樣的心境,楚歇魚心中柔軟,見宋舟因她久久不答應已經雙眼蓄淚,泫然欲泣,便一口答應下來。

宋舟破涕為笑,“歇魚你真好。對了,到時若是有人問起你是誰,你千萬要告訴他你是宋舟,我家人行事小心,不見到本人是不會給東西的。”

楚歇魚點頭記下。

一切準備妥當,宋舟吐出一口濁氣,眼神定定,只等明天來臨。

餘光掃到抄了一半的經書。

清明過了,她才知道抄經書祈福是騙她玩的,虧她清明前兩天還夜以繼日趕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