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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舊重逢(十一) 和諧凈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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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抓著披風的邊,高興地轉了兩個圈,像只花蝴蝶,獻寶似的捧上來,“看,我的新衣服,好不好看?”

昨日下過細雨,水汽正散,洇得人的顏色像反覆刷過幾遍水彩,艷麗分明。

王府給宋舟準備的衣服清一色都是白的,和桃紅色相撞,意外地不顯奇怪。

藺浮庭神情疲憊,幾日難以入睡,眼底下烏青一片,嗓音低低,“哪來的?”

“楚大哥送的!”宋舟說這話時,眼睛亮晶晶的,然後才註意到他的臉色極差,歪著腦袋從下向上小心打量他,“你沒事吧?”

上回說完夢境後連著幾天再沒見過他,看起來好像被她說的故事刺激得不輕。

藺浮庭垂眼,長睫覆下,加重一層陰影,瞳孔沈得像滴墨,深不見底,卻有些看不懂眼前的姑娘。

要說她與楚家無關,可楚瑾雖書讀得有一股可笑的善良,卻也不是婆婆媽媽什麽閑事也要插一手的人,總不是吃飽了撐的要幫宋舟一把,還帶個來路不明的小姑娘做客。

宋舟三天兩頭跑去找楚歇魚,楚瑾還給她做衣服,來往密切,倒是真不怕他疑心他們的關系。

這是什麽掩人耳目的方法嗎?

宋舟疑惑地再看回去,好奇得很大膽。

藺浮庭淡淡錯開眼,“醜。”

秉承著敵不動我不動的戰略,和藺浮庭對視時宋舟屏氣凝神,隨時準備好他再作什麽妖,現下這口氣洩了出來。

上回楚懷玉送的發釵也被嫌棄得一無是處,宋舟也沒打算他能對這件披風說出什麽好話。

自己小聲嘟囔,“我就覺得特別好看。”

藺浮庭皺眉,“你說什麽?”

“沒有,”宋舟攙住他的手臂,笑容討好,“我說王爺看著臉色不好,我扶您回去休息?”

藺浮庭冷淡地看著托著他小臂的手。

宋舟心中暗罵自己,完蛋,得意忘形了,迅速收回手,訕笑著打一下那只手,“看這手,真是不聽話。”

***

“庭庭,你在做什麽呀?”

驕陽正好,窗扉用一根木棍支起,陽光大片大片打進來,落在簡陋的書案上。

少年坐得端正筆直,拿著一卷書默讀,書扉忽然被一片陰影占據。

少女倚著窗框,雙手交疊著半懸進來,在外瘋玩太久,熱起來就把袖子挽到了手肘,白嫩嫩的小臂露出。她笑吟吟地扔進去一樣東西。

鮮紅的李子順著桌子骨碌碌滾到少年懷裏,少年眼疾手快撈住,放下書,瞪著她惱道:“說過不許再叫我庭庭。”

“我們天上喜歡誰就會這麽叫他的名字,仙女喜歡你,你要高興才對。”少女沒註意少年緋紅的耳朵,身子努力往裏面探,格外殷勤,“我在隔壁的李子樹上摘的,你快嘗嘗好不好吃。”

少年猛地站起來,“你偷她家的李子了?”

隔壁住著孤身養兩個孩子的寡婦,在這一條街上是出了名的吝嗇潑辣蠻不講理,路過不當心碰倒她門前一塊磚,她都要從房子裏攆出來,插腰站在路當間,從人家祖上開始破口大罵。

少年清早起床溫書,隔壁也準時罵罵咧咧開始幹活。

“你可別憑空汙人清白啊,我們仙女從來不幹偷雞摸狗的事。”少女得意揚揚地揚起下巴,“她家小兒子不當心摔壞了腿,我心地善良,把人背回去了,這是人家主動謝我的。”

“你快吃,我嘗過了,可好吃了。”她興沖沖推薦,不防手肘推開了支窗的木棍,窗戶合上,嘭的砸下來,嚇得少年匆忙扔了書,擋開窗子,托著她的臉仔細檢查腦袋,“砸到哪兒了?”

手指摁了摁腫起的塊,少女便在他手底哀嚎出聲,“輕點兒,疼死我了。”

看她沒有大礙,少年板起臉,“活該,總是毛手毛腳,也讓你長點教訓。”

被訓了少女也不惱,擡起臉,少年的指腹便從她的臉頰落到下巴。她嘿嘿笑著打了下自己的手,“看這手,真是不聽話。”

抓住他的小臂,左右晃晃,乖巧得不行,“庭庭你快吃,吃完好好學習。”

“不許再叫……”

“知道啦知道啦——不許再管庭庭叫庭庭。”少女小聲嘀咕,“真小氣。”

***

藺浮庭一怔,抓住她的手腕,大步往臥房走。

“幹,幹嘛啊?”宋舟要跑起來才能跟上他,不明所以。

“睡覺。”

“啊?”宋舟驚呼出聲,雖然和諧凈網,游戲裏的同房劇情都是拉下床簾就打住,虛擬世界同房五百次她都不可能失身,但是為什麽就要睡覺了?

藺浮庭頭也未回,聲音順著風冷冷傳入她耳中,“收收你的癡心妄想。”

藺浮庭合衣睡在榻上,宋舟……宋舟蹲在地上。

睡覺是藺浮庭睡,她在旁邊看著,連坐的也沒有,蹲在上次睡過的地方。

藺浮庭皺皺眉。為什麽他又覺得宋舟身上有熟悉感,主動將她帶了進來。他想趕她走,看她低著頭自顧自玩手指,專註又開心,有種可愛的傻氣。

和那個影子越來越像,在他腦海裏封存太久,被她一次次的舉動勾出來,甚至讓他模糊了區別。她乖乖坐著,他忽然就變得無比放松。

數完手指螺紋,床上的人已經呼吸平穩。

書上說男二美玉無瑕,不是形容秉性,而是形容樣貌。

父親寵妾滅妻,生母早逝,母家又沒落。俗話說有了後娘就有後爹,在妾室的攛掇下,老晉南王把好端端的嫡子送到莊子上十餘年不聞不問。等孩子一個個早夭,侍妾也生不出兒子,自己半截身子入了土,爵位無人繼承,才想起來這麽個便宜兒子。

前十餘年吃盡苦頭,又年少襲爵,接下一堆爛攤子,豺狼環伺,可藺浮庭依舊很幹凈。一雙眼睛清澈通透,容貌依舊少年氣十足,上天不曾讓他受過一絲一毫委屈,就像美玉沒有一點瑕疵。

可惜也只能照著書裏的描寫想象一下滿足幻想鄉,等他睡著時倒也依稀能看見文字描寫的端倪,就是機會太少。

***

宋舟被藺浮庭嚇回神。

面色潮紅,眉頭緊鎖,兩鬢已經浸出不少汗,呼吸在寢房內愈發清晰,斷續不通。

“王爺?”宋舟起身看他,見他沒動靜,又叫,“藺浮庭?”

伸手去搖醒他,隔著衣服摸出一手冰涼的汗,一頓,再去探他的臉,燙得厲害。

是發燒了。

“藺浮庭。”床太大,宋舟半跪上床,探過身子去摸額頭,又叫了他幾聲。

藺浮庭眉頭皺得越發厲害,唇色抿得泛白。

宋舟的手忽然被抓住,來不及反應,就被拉著半壓在身下。

好像是醒了。

宋舟抓住他肩膀晃,“藺浮庭,你發燒了。”

藺浮庭朦朦朧朧睜開眼,與她額頭抵著額頭,腦子一片混沌,像是遇見意外之喜,“夢見了。”

夢見什麽?

孤立無援,宋舟已經養成了有一點線索都要立刻抓住的習慣,還在想那句“夢見了”,壓著她的人將腦袋埋在她頸間,灼熱的溫度蹭著他的脖子。

頭發柔軟,宋舟被震驚得說不出話。

這是那個每天看著她,眼裏的殺意擋都擋不住的藺浮庭吧?

她甚至想大膽地去撕眼前人的臉皮,還沒付出行動,又被抓住了手。

她的手被帶著往他的額頭摸去。

細密密、冰涼的汗嚇得她縮回手,卻被藺浮庭牢牢鉗住。

他以一種偏執固執的姿態,拉著她的手按在自己頭上,吻上她垂下來、落在自己面前的那截小臂。語氣難受,尾音顫抖著,帶著不加掩飾的脆弱,“頭疼。”

宋舟遲疑了一下,幫他揉了揉太陽穴,“揉揉還疼嗎?”

“疼……”

宋舟聽見他聲音裏帶著笑,疼成這樣還高興得什麽似的。

兩人的距離不過一息。藺浮庭沈重的呼吸,起伏的胸膛,顫抖的身子,還有對她的小心翼翼,宋舟感受得一清二楚。

那雙純良的眼睛濕漉漉的,實在太容易讓人淪陷。

“你還記得我嗎?”宋舟輕聲細氣地問他,手指撫上他的臉龐。

“記得。”藺浮庭半瞇著眼睛,依賴地貼著她的手掌摩挲。

“我是誰?”宋舟接著問。

“仙女。”

“……”宋舟沈默了一下,“我知道我是仙女,我的名字呢?”

“仙女。”

“是名字。”

“仙女。”

“……”

宋舟煩躁地舔了一下嘴唇。

本來她要趁藺浮庭腦子不好的時候套出一點有關於從前的自己的信息,誰能想到居然被從前的自己擺了一道。

居然只說自己是仙女。

還真敢說啊。

藺浮庭似乎很不滿她的走神,即便難受,仍是傾身咬住了她的唇瓣。

含住,又磨又咬。

宋舟嚇得手抖了一下,立刻掙紮著要推開他。

工作這麽久,就算是任務當中她都沒和虛擬人物接過吻。

她!鐵血員工,堅守職業底線,絕不失格!假的也不行!

只是即便藺浮庭現在虛弱不堪,她的力氣依舊敵不過他。

一番掙紮後,被他攥住了兩只手腕,提過頭頂。

宋舟抗拒了許久,最後發現藺浮庭的親吻僅僅停留在嘴唇上。

從冰涼,到暖軟。

發洩過後,便帶著小心翼翼的情緒,一下一下,討好似的碰著宋舟的嘴唇。人已經昏昏沈沈快要失去意識了,討好她就像某種既定的程序。

動作很霸道,但……意外的純情。

握著她手腕的掌心已經出了汗。

宋舟動了動,反而被鉗得更緊。

“我聽話,你別走。”

“……”

宋舟偏過頭,避開他貼上來的唇,便從親吻嘴唇,變成了親吻臉頰。

她忍了又忍,礙於實力相差懸殊,不敢動粗。親臉總比親嘴好一點。

軟著聲音,壓下火哄他,“你抓疼我了,我不走,你放開我好不好?”

疼痛已經慢慢散去,痛楚折磨過後,是一片空白的時候。

藺浮庭的眼神渙散無神,無力再隔出他與宋舟的距離。身體失去支撐,原本還算分開的上半身也緊緊貼在一起。

全身的重量都在宋舟身上。埋首在她頸側,閉上眼,還在喃喃,“我聽話,你說什麽我都聽,你不要再騙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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