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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舊重逢(七) 尊老愛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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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舟沒有再游上來的力氣了,只看見岸上蹲著的女子害怕卻又鼓足了勇氣的臉,她身後,直奔而來一道白色身影。

宮鬥任務果然不是一般人能接的。

宋舟閉上眼,安詳地等待任務失敗,重返現實世界。

估計得挨主管一頓臭罵,很有可能還要被扣績效。

一只素白的手穿過冰冷的池水,勾住了她的手腕。

她已經失去了大半的知覺,披風落在她身上時也不覺得冷。

藺浮庭明明也沒落水,臉色卻比她還白,雙眼勝過這潭寒水,毫不留情地掐她的人中和虎口。

宋舟不知道這位男二的急救知識都是誰教的,簡直無知得可怕。她痛得一激靈,自己努力把喝進去和嗆進去的水都咳出來,擁著披風聲音低得像剛出生的貓崽,“痛……”

視線模糊,沒發現他搭在膝上、控制不住顫抖的手。

剛才一個接一個要致宋舟於死地的女子跪在地上抖得像篩子。

藺外站在藺浮庭身後,抱著劍詢問,“兄長?”

藺浮庭冷著臉沒說話,食指與中指微擡,藺外會意,打了聲口哨,從隱蔽處出現兩名侍衛,動作迅速將人帶走。

“等等……”求饒的哭聲吵醒宋舟昏沈的意識,她模模糊糊抓到藺浮庭垂下來的一截袖子,“不能亂殺人。”

她腦子裏全是任務要緊,男二要走回原本的人設,善良、溫柔、宅心仁厚。

“宋舟你是不是腦子有病?”

藺外看不下去了。

他和兄長早就看了許久,推她的人掉入池塘都死抓著她不放,站在岸上的人袖手旁觀,沒有要呼救的意思。都巴不得她死,她反過來給人家求情。

宋舟凍得打哆嗦,蜷起來試圖能多攢點熱量,手指卻依舊不放開藺浮庭的衣袖,嘴裏只有兩個字,“不能。”

“不殺。”藺浮庭的聲音仿佛從冰窟傳來,側頭示意藺外。

藺外擡起手,對著侍衛做了個滅口的手勢。

***

人生第一次落水,雖然是假的,也足夠讓宋舟吃不少苦頭。

在床上躺了兩天,光影照在菱花鏡上,鏡子裏所有的物件都被蒙上一層光。

精神好得差不多,除了撞到的腳踝還痛,宋舟覺得自己又生龍活虎了。

外頭的光刺進來,讓她不適地瞇起眼。勉強自在了點,才看清逆光下的人影。

能隨隨便便不由分說推開她的房門,也沒有其他人了。

藺浮庭很少會親自來廂房找宋舟,多數是讓藺外或是管家來。

宋舟有些意外,挪著腳跳下床。將將要邁開步子走過去時,不知道藺浮庭來的目的,猶豫著還是停在原地。

叫了聲王爺。

明明救要害自己的人時那一聲喊得氣勢十足,現在卻手指無意識地捏著手指。沒等到他說話,悄悄擡起一點腦袋瞄他,正好對上他的眼睛,又馬上心虛地低下去,覆做一開始的受氣包樣。

“你可有話向本王說?”

宋舟茫然,不知他為何沒頭沒腦說出這句話。但bug掉的NPC做事,沒有理由才最正常。

不知道該說什麽,宋舟抓著袖子,試探著說:“好久不見?”怕四個字太單調,她還給了一個笑。

上回從池塘裏把她撈出來後就再也沒出現,確實算是好久不見了。

“過來。”

藺浮庭好像不太舒服,半晌後宋舟才聽到他說話,聲音沙啞。

被藺浮庭使喚多了,宋舟本能準備跑過去,剛邁出第一步,腳疼。

她拖著一條殘腿挪過去,規規矩矩站在他跟前等候吩咐。

她從床上起來,身上只有一件單薄的裏衣,左眼下有一道細細的疤,是掉進水裏不知道被什麽刮傷的。

藺浮庭看著她,想起她掉進池塘的那一瞬間,他跑過去卻害怕救不了她的心悸。

他本應該心裏清清楚楚知道不是同一個人。宋舟明明有她自己的目的和心機,一個不受寵的庶女,怎麽能在龍子圖裏,不看畫像,光憑畫軸頭部的刻字準確無誤找到貔貅圖。

藺浮庭閉了閉眼,不能被她騙過去。

“準備一下,本王帶你出門。”

宋舟問:“我們要去幹什麽嗎?”

她腳還痛著,遠了走不了。

“本王做事輪得到你過問?”

“……”

宋舟上了晉南王府的馬車。

馬車之內,宋舟雙膝並攏,兩只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上,靠著車門而坐。

藺浮庭坐在裏面,兩人的距離還能容下兩三個人。

料峭的寒氣從被風撩動的車簾鉆進來,纏繞著,順著小腿攀爬上膝蓋與指尖。凍得宋舟蜷了蜷手指。

這是宋舟來這裏的第一次出門,心裏卻沒多少新奇感。

就只這麽一段短短的時間,藺浮庭又恢覆成生人勿近的表情,實在是陰晴不定,難以應付。

馬車外的喧鬧逐漸沒去,取而代之的是越發呼嘯的冷風,跳動的車簾瀉出一方外面的景色。

一側臨湖,湖水中映著飛宇樓閣綽綽約約的倒影。

這方僻靜的天地,看起來像是某家別莊。

“兄長,到了。”

藺浮庭前傾著身子挑起車簾,臨下馬車前淡聲道了句下來,宋舟立刻跟在他身後。

簾裏只能看見半角風光,下了馬車才看見全貌。

雕梁畫棟,玉宇瓊樓,琉璃瓦,鎖朱墻,連脊獸的模樣都威風凜凜,在滿處幽雅中突兀又囂張。

烏沈的匾額上寫著一個藺字。

高調奢華得與晉南王府天壤之別。

府門口的階梯之下齊齊整整站了一排衣著不菲的人,見了藺浮庭,無論老少,皆滿臉堆笑點頭哈腰叫一聲王爺。

藺浮庭笑得極溫和,同那幫人寒暄了兩句才被擁著進去。再是藺外,最後才又是這幫人。

這臉變得,不去表演可惜了。宋舟行動不便,落在最後,搖搖頭感慨。

前面的人看她沒跟上,忽然停下。

藺浮庭一停,所有人都不敢往前走。只眼睜睜看著晉南王往回走到女子面前,眾目睽睽下將人打橫抱了起來。

宋舟下意識一哆嗦,對上藺浮庭低眼時滿目的溫柔,人都跟著僵硬。

沒有系統指導,男二人設崩盤之後,在原有劇本的劇情線展開之前,宋舟摸不清藺浮庭的心思,也不敢多加揣測,免得多想多錯。

宋舟老老實實。

這裏服侍的都是女子。

王府服侍的侍女長相不一,有生得好看的,也有樣貌平庸的,穿著下人的服飾。

別莊裏只有姑娘服侍。

忽然間看見這麽多張與自己眉眼有幾分相似的臉,宋舟莫名開始緊張。她們看起來細皮嫩肉,沒有吃過什麽苦頭,在這裏不像是專門做侍女的,就連打扮都像千金小姐,反倒比得宋舟這一身更像是個侍女。

看起來……宋舟不知道應不應該這麽懷疑。聽說老鴇培養姑娘,都是將人養得嬌嫩嫩的,但會學一點服侍人的東西,小意做低,更討恩客喜歡。

只是不知道這些姑娘是藺浮庭為自己準備的,還是為誰準備。

等廳外候著的侍女魚貫而入,將琳瑯的茶具點心端上來,那些放在宋舟身上的或隱晦或明目張膽的打量才被收回去。

服侍的姑娘無一不貌美,明眼人也看得出來,無一不像是比對著晉南王身邊的那名姑娘培養的。那姑娘也不負眾望,從王爺將她一路抱進來的樣子看來,的確受盡寵愛。

宋舟站在藺浮庭座位後側,垂首捏著自己的手指,聽了底下半天的恭維話,才聽到了關鍵。

聖上南巡,會經過晉南。

有昏庸的老皇帝,男主才能名正言順眾望所歸地在道德制高點上謀奪皇位。

南巡也就是昏庸的老皇帝一個體面借口,打著體察民情的幌子,實際是貪圖享樂。

各地官員要安排好一切事務,務必要讓皇帝玩得盡興舒心。到了晉南,掌握權在藺浮庭手上。

現在,底下的人就在搶這件差事。

自我推銷進行得如火如荼,藺浮庭半闔著眼,手指摩挲著茶盞上烤出來的精細花紋,根本沒有在聽。

茶盞玩得沒意思了,又盯上了宋舟壓裙角的香包。

香包的帶子不長,宋舟被拽著,只好往藺浮庭身邊靠。

修長的手順著香包底下的穗子一路攀至腰間,食指勾在衣料與腰帶之間。

宋舟驚恐地盯上他在她腰上暧昧盤旋的手,下意識想往後退,那條手臂橫在她腰後,阻去了她的退路。

藺浮庭一臉玩味地看著宋舟不斷變換的表情,嘴角彎起來極溫柔,卻也極惡劣。

下面自我推銷的聲音忽然低了一個度,在藺浮庭餘光瞥下去的一瞬間又立刻恢覆如初。

目不斜視熱熱鬧鬧地誇讚自己的條件有多優越,老實得像一窩鵪鶉。

宋舟輕咳一聲,手按上腰後的腰帶,悄悄把自己往回拽,力圖能在可容範圍內保持與藺浮庭的最遠距離。

勾著她腰帶的手沒有絲毫要松的意思,藺浮庭甚至側過身子,托著下巴以便能更從容欣賞她的窘迫。

宋舟覺得,權傾一方、只手遮天只是小說給的設定,本質上,藺浮庭還是極其幼稚。

光天化日拉拉扯扯對男子而言無足輕重,尤其是藺浮庭這樣的身份,再輕佻的舉止,也無人敢置喙。

敗壞的都是姑娘家的名聲。

恥辱心重的,下一刻就得羞憤投河。

他想借此羞辱宋舟。

發現反抗無效之後,宋舟爽快地選擇了不抵抗,然後擡起頭聽底下老頭說自己府上有個廚子,祖上是禦膳房出來的掌廚,做菜一絕,一定能合皇上胃口。

聖上親臨,各地接待需得官員自己掏錢,看起來是吃力不討好的事情,若是哪一處不當心惹了龍顏大怒,虧錢先不談,項上人頭能不能保得住都要兩說。

但若是伺候得聖上龍顏大悅,封官進爵也不在話下。

這又是潑天的富貴,多的是人不在乎其中危險,賭的就是一步登天。

鑒於當今皇帝的作風,這一賭,確實利大於弊。

宋舟琢磨著,這老頭看起來年紀也不小了,半截身子都入了土,難為他還要同這幫年輕人爭來奪去。

於是就這麽堂而皇之地在藺浮庭眼底下走了神。

藺浮庭不悅地皺皺眉,松了她的腰帶,壓著黑眸看那老頭。

說的都是些廢話,一個廚子罷了,也能將她的註意力吸引走,真是沒見過什麽世面。

藺外站在二人身後,早已經看不下去藺浮庭與宋舟過多的接觸,偏又不好發作,怒氣全沖向底下的人,“聖上南巡,難不成身邊連個廚子都沒有,輪得到你找來個不知底細的夥夫。”

藺浮庭勾著唇哼出一聲笑。

他笑得好看,像是聽到什麽好玩的事情,但不說老頭立刻雙膝一軟重重跪在地上,旁的人也一並小心翼翼大氣不敢出。

“是下官考慮不周,還請王爺恕罪。”老頭戰戰兢兢,冷汗順著滿臉溝壑滑落。

“你這太守,”藺浮庭頓了頓,聊家常一般,“當了多久?”

老頭身子一抖,急急忙忙磕頭求饒,額上頓時鮮血如註,他卻仿佛不知道痛。隔了一段距離,宋舟感覺腳下的這一塊地也跟著一塊顫動。

上了年紀的人,再磕下去,不知道什麽時候能把自己磕斷氣。

宋舟猶豫再三。

她還不能保證自己能在藺浮庭手底下茍活多久,可任務要是不做,活再久也沒意義。

“王爺,”宋舟挪著碎步往藺浮庭身邊湊,抿了抿唇,細聲道,“仙女姐姐希望你尊老愛幼。”

藺浮庭的眼神將她捅了個對穿。

宋舟下意識就要往後躲,指甲用力掐住虎口才勉強維持住心神。

藺浮庭不喜歡旁人提起她,他將她奉若至寶,放在高山白雪的聖壇之上。那是藺浮庭心裏的聖地聖女,從旁人口中說出都是觸碰他的禁忌。

就連宋舟向他轉述那些隨口編織的夢境都不敢帶上主語。

宋舟餘光瞥過已經忘記磕頭的老頭,心裏長嘆一口氣,心想,老人家,這下,要麽我保下您,要麽,我尊回老,陪您一塊死一回。

她縮了一下脖子,無辜又可憐,認錯認得很乖順,“錯了。”

眼見藺浮庭的神色變了一瞬,看起來沒那麽有殺氣,又大著膽子小聲提醒他,“尊老愛幼。”

藺浮庭望著她。時間越長,她給他的熟悉感就越濃重。夢異鬼神之說他素來不信,可宋舟與她分明毫無瓜葛,偏偏常讓他生出她已經回來的恍惚。

連那股慫到骨子裏又大膽得理直氣壯的樣子都一樣。

她站在屋裏,歪著腦袋眉眼彎彎同他說好久不見的時候,他都要以為下一瞬她就會蹦到他身邊,笑嘻嘻地抓著他的袖子問他,庭庭,我回來啦,你是不是很想我啊。

藺浮庭起身,從眾人紛紛避開的過道穿過,語氣冷淡,再也沒裝溫柔,“辦不好,這便是你最後一份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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