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若水 ??

關燈
————

1、第1節

——喬楚初次見若水——

周末的下午,雨剛剛下過,太陽稍稍露臉,空氣很好。

兩點鐘的公路並不堵車。

喬楚一路暢行無阻,一下子就把車開到機場的地下庫。她不知道自己要接的那個女孩究竟長什麽模樣。

喬楚只從周臨珊那裏獲知她姓尚,名若水,在日本學動漫的,是她的好朋友。

喬楚問她:“是怎麽樣的好朋友?”

周臨珊說:“就是可以談很多心事的那種好朋友啊。”

周臨珊和喬楚同在Realoy企業上班,她是她的組長,喬楚一直叫她Joe,業內的人都叫她Joe,一個接近43歲的女人,IT高材生,畢業後在軟件企業做了15年,現在是優秀的軟件工程師。很少有女性做這一行,她和喬楚算是業內的例外。

周臨珊覺得喬楚很像年輕時候的她,求知欲強有上進心,除了編碼能力強,團隊意識也強,然而喬楚畢竟還年輕,入行資歷淺,目前還在中級的電腦編程範圍,周臨珊卻很看好她,對她總有一種惺惺相惜的情結,她積極想栽培她。

對喬楚來說,周臨珊也算是她的貴人。入行以來到現在,一直都是她關照著她。所以,她也會把周臨珊的事,當成自己的事看待。

現在,她的好朋友遠道而來,她自己卻在前一天飛去了澳洲,這讓喬楚多少覺得匪夷所思。

在接機的大堂,喬楚並沒有等很久,班機乘客陸陸續續走了出來,她很快在人群中鎖定了某個女孩——

一個頭戴貝雷帽的女孩,剛過肩的頭發,穿著寬寬大大的白襯衣,胸前有一只繡上去的茶色蝴蝶,非常顯眼,下搭寬寬松松的麻棉褲,兩個褲管隨著走路的步伐一直在隨風晃動。

喬楚自認自己的直覺向來是不錯的。只是,這個叫若水的女孩跟她想象中的,也太不一樣了。

她以為周臨珊的好朋友至少也是接近40歲的人了。眼前的女孩顯然還很年輕,甚至比她還年輕。

年輕的若水身後拉著一個老大的水銀色箱子,看上去沈甸甸的。

她身上背著一個看上去也沈甸甸的爬山背包,左右手都沒閑著,都是包包。

她是以搬家的姿態出現的。

喬楚走前去,開門見山的問:“你是若水嗎?”

叫若水的女孩看著她,她有一雙如水的眼睛,就跟她的名字一樣,她說:“我是。”

“周臨珊讓我來接你。”

若水的臉上露出一絲的失望,“她呢?”

喬楚遲疑了一下才說得出口:“她出國去了。”

“她什麽時候回國?”

喬楚只能老實回答她:“這個不曉得。你不知道她出國嗎?”

若水無辜的搖頭。

喬楚去接過她身後那個大箱子,微笑,安慰著說:“沒事,她應該很快就回國。我叫喬楚。”

若水說:“你好,喬楚。”

她的聲音很輕,很單調,很冷。

“我的車在地下停車場,不如你在外面等我,我把車開上來接你上車。”

“我們一起下去就好。”

喬楚說:“那,讓我替你拎一個包包吧。”

若水很客氣,她搖頭:“不用。你已經幫我拖一個箱子了。”

喬楚只好去拉一部手推車過來,她把那個大箱子扛上去,然後讓若水把手上兩個包包也放上去。

兩個人等電梯上來的時候,喬楚下意識去看了看若水,若水的眼神卻落在落地玻璃窗外的不知哪裏,很久很久——

陽光落在她的臉上。她的臉很白,脖子很白,手腳也很白,可是她的臉比起其他部位顯得特別白,就像紙張一樣白,是缺少了血氣的白。

喬楚打破沈默,問她:“你跟周臨珊認識很久了?”

若水回過神來,說:“嗯,七年。”

“你常飛來這裏嗎?”

若水搖搖頭。

“她說你是讀動漫的?”

若水點點頭。

喬楚主觀認為學動漫設計的人一定是活潑生動又多話的,至少是,見到陌生的人,他們也會東拉西扯不著邊際地用聲音塞滿尷尬的靜默,但若水不是,她不愛寒暄,不愛說話,或許更正確的說,她不說多餘沒有意義的話。

喬楚的手機響了,是周臨珊,她打的不是國際漫游,而是Whatsapp。

喬楚用匯報的口吻說:“我接到若水了。”

周臨珊低著聲音,感激涕零的說:“喬楚,謝謝你啊,一定一定要幫我好好照顧她,她腸胃不好,你讓她準時吃飯,你看她需要什麽,幫她打點一下,回去我會好好報答你,我現在不太方便,先不跟你多說了……”

喬楚忍不住打岔她:“你要不要跟她說兩句?她就在我身邊……”

周臨珊那邊卻已經斷了線。

喬楚看了看若水,她的眼神像是深受了很大的打擊,臉色比之前更加的慘白了。

這該死的周臨珊!

喬楚有點尷尬,她只能找個借口,說:“周臨珊的手機信號不好。她經常都這樣,沒頭沒尾的。”

2、第2節

——偷偷哭泣的女孩——

一路上,若水很安靜,不發一言,看上去像是累,又像有心事。

午間的陽光爬在她的身上,她輕輕閉上了眼睛,把頭輕靠車窗上。

喬楚把車開出了市區,她把一片CD放進唱機裏,音樂輕輕的響起。

車子開了一段路,喬楚看一眼若水,她問她:“若水,你肚子餓不餓?”

若水睜開眼睛,搖了搖頭,說不餓。

“那我們就直接去你住的地方好嗎?”

若水禮貌的點點頭,說好。

周臨珊安排喬楚把若水接到她近年投資的一個公寓單位去——陶樂園,F座,十二樓。

喬楚是第三次上來這裏。

第一次是周臨珊為新房子增添家具,讓人送來一套沙發,一張床和一個衣櫃,那天她不巧有事,讓喬楚上來打點;

第二次周臨珊讓人在廚房裝抽油煙機,家裏不能沒人在,她又讓喬楚上來。

第三次,就這一次,周臨珊讓她「打點」的,是一個人,一個女孩。

周臨珊很信任喬楚,這無可置疑,她是公事私事都信任喬楚,喬楚常常覺得自己已經變成了她的私人貼身助理。

喬楚最後一次來,少說也是半年前了,半年,周臨珊新公寓的改變挺大的,屋裏的家具簡直一應俱全,就好像常常有人在這裏居住了一樣。

喬楚很肯定,周臨珊並不住這裏,這裏也從沒有出租給任何人。

剛剛進屋的若水,第一時間是奔到客廳把所有的窗戶打開,像是有幽閉空間恐懼癥。

樓高,雨後的涼風隨著窗戶打開立刻灌滿了屋,她就那樣在窗前站定,一動也不動。

在這樣的一個下午,一切像夢一樣,若水只是呆呆的望著樓下,那個流線型的藍色泳池,那些綠油油的草坪。

恍惚之間,有一種窒息的寂寞襲上心頭,她有一股想哭的沖動。

喬楚把若水的大箱子推到主臥房去。

然後,她去測試屋裏所有的電燈,最後她發現陽臺上的燈壞了,不亮了。

回頭,註視若水沈思的背影,喬楚開始有點不安。

“你還適應這裏嗎?”她問她。

若水沒有聽見,她依然一動也不動的立在窗前,她的眼淚已經幹了,只是喬楚沒有發現。

過了一會,她轉過身,如夢初醒。

“今天謝謝你,喬楚。”

喬楚比較放心了,她問:“你餓嗎?我們要不要去吃點東西?”

“我不餓。”若水說。

喬楚想到周臨珊在電話裏的囑咐,她說:“我們還是去吃點什麽,現在剛好是下午茶時間。我順道帶你到樓下熟悉環境再買一些你需要的東西好嗎?”

若水還是搖頭,“不需要的,我現在不餓,謝謝。”

喬楚不知道接下去該如何了。她似乎也沒有繼續留下的理由。

“那,我先走了。”

若水點點頭,她說:“好。謝謝。”

臨走前,喬楚把門卡交給她。

“樓下什麽都有,餐廳,便利店,健身房,公園,你自己熟悉一下。”

若水微笑點點頭,說:“謝謝。”

喬楚撥了一個電話給她,讓她把自己的號碼記錄下來,“需要我幫忙,隨時打電話給我。”

若水送她到門口,喬楚把門掩上,轉身往電梯處走去,若水卻叫住她。

“門卡我有一張了,這張給你。”

喬楚不明白為什麽自己需要門卡。

“你拿著。”她說。語氣堅持。

把門卡給她,是否意味著她可以隨時上來呢?

既然若水給她,她只好收下,就當是代周臨珊收下。

傍晚,喬楚和潘立人一塊吃晚飯的時候,卻接到了若水打來的電話。

電話那邊的若水遲疑半晌說不出半句話來,喬楚以為手機信號不好,起身離開飯店到外面接聽。

“若水?若水?在嗎?”

那邊好像斷了線。喬楚只好先回到飯店。

電話再度打來時,只聽見若水一鼓作氣的說:“喬楚,今晚你能不能陪我在這裏過一個晚上?”

喬楚又想起周臨珊的各種叮嚀,她沒多思慮就答應了:“沒問題。”

若水很感激的說:“謝謝你。”

“對了,你吃過晚飯了嗎?”

“吃過了。”

潘立人托著頭,惡作劇的盯著喬楚的臉看,喬楚別過臉看別處,對著手機說:“我現在跟人談點事情,事情談好我回家收拾一下,今晚九點過後才過去找你。”

“好。我等你。”若水說。

喬楚收了線,潘立人兀自盯著她,似笑非笑的說:“回家收拾趕著第二場約會?”

喬楚不理他。

“他是男的還是女的?”潘立人好奇得很。

喬楚還是不理他。

潘立人一副知她莫若他的口吻說:“能被喬楚關心的人,都不會是普通朋友,有幸成為喬楚朋友的人,她都願意為他們兩肋插刀。”其實也是在試探。

“潘先生你過獎了,她只是Joe的朋友。”

潘立人當然也認識周臨珊,他公司的第一代電腦系統就是由她全權編程的,一直沿用到現在。

如今他需要一套更精密完整的系統軟件,任務交給了後起之秀的喬楚去執行。這樣一來,他也能常常見到她。

一頓飯吃完,事情也談得差不多了,喬楚招手喊買單,對潘立人說:“今晚我請客。”

潘立人得意的說:“這樣就等於給我制造下一次再見你的機會。女人請男人吃飯,男人一定要請回她們。”

買好單,喬楚站起來,一步一步走出飯店,潘立人尾隨在後。

他笑嘻嘻的說:“你還沒回答我剛才的問題呀。”

“什麽問題?”

“剛才打電話給你的人,是男的,還是女的?”

兩個人來到底樓,喬楚才說:“女的,一個人飛到這裏,Joe又不在,我感覺她不是很適應這裏的環境。”

潘立人如釋重負的笑了,“聽到是個女的,我就放心了。”

喬楚沒好氣,她提醒他:“潘先生,你不要忘了我之前跟你說過的話。”

喬楚習慣了喊他潘先生,或者潘某某,她很難正經八百地喊他的名字。

潘立人一字一句認真的說:“沒有忘記,你是不婚主義者,說至少一萬次了。我是你的藍顏知己,這麽說你應該很放心吧。”

「藍顏知己」和「紅顏知己」是潘立人自己給他們之間的定位。喬楚倒也不反對,反正,她目前不想談戀愛。

潘立人其實不僅僅是喬楚的客戶,他們也是高中同學,認識至少十三年。

高中會考,喬楚以數理甲等優異的成績考上了IT大學,潘立人卻選讀了工商管理,他曾在一間美國外企任職,後來決定自組公司創業。

潘立人追了喬楚很多年都沒追成,喬楚並不排斥把他當好朋友,但從沒進一步接受他。

她的理由是:時間不對,感覺也不對。

眼看一年一度同學聚會上脫單的人數已經快剩下他們這一對,好心的同學們開始鼓噪起哄忙著撮合,最後搞到喬楚都不敢出席同學會了。

潘立人不是不曾放棄過喬楚,他也交過一兩個女朋友——外企的女同事,甚至是facebook上認識的女網友,遺憾最後都沒修成正果,不了了之。

本來,潘立人也想借著自己交女朋友的事來刺激刺激一下喬楚,興許還會有奇跡出現,不料喬楚是打從心底不想耽誤他,她還充當起他的軍師,常常好意從旁提點。

兜兜轉轉,潘立人最傾心的始終是喬楚。

用他自己的話來詮釋就是:傾心於她的獨立自主不依賴甚至是不依不饒。

在他眼裏,喬楚最有個性,最漂亮,最有味道,也最有吸引力。

潘立人陪著喬楚到停車場取車。喬楚上了車,他說:“不要每天跟代碼為伍,多接觸接觸人。”

喬楚也知道潘立人是真的關心她,她說:“知道了,謝謝關心。”

“還有,上次我送你的衣服你怎麽都不穿?多花點時間給自己啊,你很久沒往衣櫃的深處挖了吧?穿來穿去就幾件舊衣服。”

喬楚白他一眼,要關車門:“說完了嗎?說完了再見。”

潘立人一副討打的笑臉,還用手抵住車門不讓她關。

“對了,Joe的那個女朋友,叫什麽名字?”

“若水。”

“Joe是大忙人,現在又出國了,她一個人為什麽還飛到這裏來?”

一語驚醒夢中人,喬楚打了個激靈。是啊,她為什麽目的而來呢?

若水那沈重的行李告訴她,她不像是來游玩的。那麽,她應該會在這裏定居才對。

喬楚其實也想知道,可是她沒問人家。

3、第3節

——畫裏走出來的女孩——

這一晚,喬楚提早到了陶樂園。

她把車停好,突然想起陽臺上那個已經不亮的燈泡,便先到便利店買好燈泡才上樓去。

若水剛剛在廚房燒開了水,正在客廳的小幾上泡茶。

顯然她下午是出去過的,喬楚看見白天空無一物的餐桌上多了幾個碩大油亮的牛油果,餐桌還鋪上了紅白格子的桌布,上面放著一個正冒著煙的白色加濕器和一束新鮮百合花。

喬楚環顧四周,偌大的房子似乎已經被收拾得有條有理。

喬楚最感意外的,是客廳的角落竟然放著一個古樸老舊的唱機,上面的黑膠唱片正嗶卟作響,像是油鍋裏掉進了水花,空氣裏隱約回蕩著一支很老很老的歌,老到喬楚都有些悵惘了。

[不知道是早晨不知道是黃昏看不到天上的雲見不到街邊的燈;

黑漆漆陰沈沈你讓我在這裏癡癡的等;

想的是你的愛想的是你的吻流不盡相思的淚熬不完離別的恨;

夢悠悠 昏沈沈你讓我在這裏癡癡的等;

也曾聽到走近的足聲撩起我多少興奮;

也曾低呼你的名字盼著你向我飛奔 看清楚掠過的影子才知道是一個陌生的人;

會不會你再來要 不要我再等一遍遍我自己想一聲聲我自己問;

愛越深恨越深你讓我在這裏癡癡的等我還是在這裏癡癡的等……]

這不是周臨珊的唱機,喬楚認識的的周臨珊,從不懷舊,也不接觸懷舊唱機。

若水連唱機都自己帶來了,難怪她的行李那麽多,那麽重。

悠悠遠遠的,喬楚仿佛掉進時光隧道。

多麽老的歌,讓她想起自己去世的雙親,那是她父母年代才聽的歌。

若水換了一套衣服,依然是白襯衣,這次是白褲子,一派恭敬地跪坐在茶幾前。

喬楚緩緩走到若水跟前,低下頭去看她沏茶的樣子。

手起手落,輕巧嫻熟,她的手指細細的,她用的茶具也很精致,肯定也是她自己帶來的。

那麽好的雅興,喬楚也被感染了,她笑了,說:“晚上喝茶,你不怕睡不著嗎?”

若水擡起眼睛看她一眼,說:“喝不喝茶,我都睡不著。”

喬楚下意識皺了眉頭。

“喬楚,今晚煩到你,不好意思。”若水一邊把茶遞給喬楚,一邊說。

喬楚盤著腿,在她對面坐下來,接過她的茶。

在一盞垂得很低的站燈底下,光暈正好打在若水的臉上,喬楚終於清楚的看到了她的五官,多麽立體的五官,透著一絲的古典美。她忍不住端詳著她,不禁有些走神。

若水,黑膠唱片,老歌,茶。

在接若水回來之前,喬楚想來想去,怎麽也想不到若水是這樣的一個女孩,她長得那麽細致好看,那種氣質像是從畫裏走出來一樣。

若水問喬楚,“其實,你愛喝茶嗎?”

喬楚說:“我比較愛喝咖啡。”

若水說:“以後我會做現磨咖啡給你喝。”

喬楚笑了,她品了一口茶,味道甚是清香,她問:“這是什麽茶?”

“是黃玫瑰。”

一個聽黑膠唱片,懂得茶藝的女孩,喬楚簡直無法把她和IT周臨珊這樣一個成天把自己浸泡在先進科技代碼程序裏的女人聯想在一起,她們完全是兩個不同個性,不同磁場,不同世界的人,這樣迥異的兩個人,竟然還是好朋友?

茶喝完,喬楚走到窗臺上坐,望著對面人家廚房裏晃動的人影和燈火。回頭,只見若水正在細心的收拾茶具。

喬楚去儲藏間找到了梯子,她把梯子搬到陽臺上去,準備爬高換燈泡。

天花板並不低,那是整間房裏最高的天花板。

若水看見喬楚一步一步的攀高,連忙走去扶住梯子,深怕她不小心掉下來似的。

“你要小心。”她說。

“我會小心。”喬楚答應著。

若水動情的說:“我對願意換燈泡的女生深深的景仰。”

喬楚低下頭去看若水,這大概是她初次聽見若水用感情說出的第一句話。

若水仰著她那好看的臉註視著喬楚,眼神交接的瞬間,喬楚笑了,說:“現在,你真的景仰著我呢……”

若水說:“我對願意幹像換燈泡這樣的事的女人深深景仰,和我對不願意動手做點家務事的女人深深鄙視是一樣的。”

喬楚馬上想到周臨珊做不做家務這件事來。還好,家務事她還是會做的,只是不很仔細。

周臨珊的兒子都17歲了,這個已經結婚快廿年的女人,若一點家務事也不幹,那根本說不過去。

喬楚也是後來才知道,周臨珊這次去澳洲,是為了看兒子,他年初剛考進澳洲墨爾本大學。

喬楚把燈泡鎖好,吩咐若水去開燈。

燈光大亮的一刻,若水笑了,喬楚也笑了。

喬楚從梯子上跳下來。若水說:“謝謝你,喬楚。”

喬楚皺著眉頭說:“今天你已經說了一百遍謝謝了。”

“有沒有人告訴過你,你是一個很溫柔的人?”

喬楚微微一怔,然後她含蓄的笑了笑。

那一刻她好像也只能想起潘立人。潘立人從來沒說過她溫柔,他應該也不覺得她溫柔。

若水說:“其實,我認識你很久了。”

喬楚又是一怔。

“她常常在我面前提起喬楚。所以,我是認識你的,感覺認識了很久。”

她,說的無疑就是周臨珊了。

喬楚真沒想到周臨珊會在她面前提起她。

周臨珊會在若水面前提起她,可是周臨珊卻從沒在她面前提起過若水。

若水對喬楚,真的完全陌生。

喬楚笑說:“我希望她沒有把我說得太壞。”

若水說:“不,她很喜歡你的。她說你是一個很可愛的人。”

喬楚要把梯子搬回到儲藏室去,若水幫忙扶著梯尾,和她一起搬。她說:“我曾經很嫉妒你。”

喬楚很是詫異,然後她說:“我有什麽好妒忌的?”

儲藏室沒開燈,一團烏黑,若水卻不說話了。

喬楚把梯子放好,回頭發現若水已經不知所蹤。

夜裏兩個人躺在主臥房裏那唯一的雙人床上。這張床,就是當天喬楚首次上來打點的家私之一。

她想也沒想過自己要睡到另外一間房去,因為另外那間房沒有床。

燈光滅後,一室的黑暗,只有投射在窗簾外隱約的月光。

若水對喬楚說:“在任何陌生的環境,我害怕要獨自過第一夜,只要第一夜平安無事的度過,我就能適應下來。”

喬楚說:“你很特別。”

“你是想說我怪嗎?”

喬楚體諒的說:“不是。其實,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怪。”

沈靜了很久,若水突然很輕的吐出一句話:“你讓我感覺很熟悉。”

喬楚還來不及問下一句,若水說:“就像親人一樣的熟悉,我想,是像我的姐姐……”

喬楚是家中的獨生女,她沒有妹妹,也沒有姐姐,她從來不知道有一個姐妹是什麽感覺。

也許,如果她有妹妹,她就會待她如待若水那樣吧?她無從知道。

喬楚莞爾一笑,她說:“睡吧。”

若水翻一個身,乖巧的答應著:“好。”

4、第4節

——逃避的周臨珊——

三天後,Realoy企業。

周臨珊總算風塵仆仆趕回來了,卻是一臉的倦容。喬楚第一時間把陶樂園公寓的門卡交還給她。

“她還好嗎?”周臨珊問,問的自然是若水。

“你還沒見到她?”喬楚很難相信。

周臨珊一邊開電腦一邊收拾淩亂的桌面。除了疲倦,她看上去還有幾分煩躁。

“昨晚回來已經太遲了,還沒有到過陶樂園,電話是打過的……”她說。

喬楚提醒她:“她應該想盡快見到你。”

周臨珊好像很吃驚喬楚會說出這句話,她瞪大了眼睛,問:“什麽意思?”

喬楚沒好氣:“她是你的朋友,在這裏應該也只有你這個朋友吧?她不想見你想見誰呢?”

周臨珊好像松了一口氣,心不在焉的說,“嗯,對,你說得對,你看,時差還把我搞得頭昏腦漲的。”

這個上午,一組人依然風風火火忙著目前最棘手StarHub的項目。

午休的時候,周臨珊神不知鬼不覺地把那張門卡放到喬楚的外套口袋中去。

喬楚把門卡掏出來,滿臉疑惑,“這是幹嘛?”

周臨珊說:“今晚還是去不了。你帶著就好。”

“若水到底還是不是你的朋友?”喬楚已經看不下去了。

周臨珊哀求她,“喬楚,再幫我一個忙。”

“JOE,在工作上我也能幫你,你告訴我,你要怎麽樣才能稍微把時間挪出來?”喬楚說。

“這回真的不行,StarHub那個難搞的羅密歐你又不是不認識,他要的東西我們都改十次八次了還不滿意,沒理由我讓你去跟他溝通,當初讓小揚去做架構已經是一個錯誤,下午我要跟他開個會,他的東西我必須親手修改,重新架構,這很傷腦筋。

從現在開始到傍晚,我都不會離開電腦,今晚我會在家繼續工作,後天我們如期交貨。”

喬楚很無奈。周臨珊已經一頭栽進她的各種代碼各種數據裏去了。

這就是她最熟悉的周臨珊,永遠把工作放在第一位的周臨珊,她知道就算沒有羅密歐的難題,她也會有另外的理由推脫她工作以外的所有事情,她根本就是個不折不扣的工作狂。

在她的生活裏,工作之後,勉強就把家庭排在第二,至於朋友,喬楚認為是沒有排名。

再至於,身為同事兼朋友的她,恐怕勉為其難是包含在她的工作範圍之內才受到重視。

喬楚還站在她邊上,冷靜的說:“你親口跟你朋友解釋。”

“這幾天你帶她去了哪裏?”周臨珊一邊敲打鍵盤一邊問。

“哪裏都沒去。我只陪她在你的公寓過了一晚上。陌生環境,她不敢自己過第一晚,後來的兩天,沒有見她。”

“你怎麽都不帶她去走走?”周臨珊擡頭看著她,她竟然怪起她。

“大姐,你只讓我接機,然後給她打點她需要的,你沒讓我帶她走走。”

“難怪人家說幹我們這行的人很機械化。”

喬楚怒目相向,周臨珊倒是很懂得安排,她提議:“今晚你陪她去看一場電影好嗎?你手上除了小潘那個項目,其他的別人都可以代替你去做。”

喬楚錯愕的瞪著周臨珊,她卻用近乎於哀求的眼神看著她。

“我剛才網上查過了,今晚星光影院七點上映的那部片子,是若水一直想看的。”

“是哪一部?”

周臨珊喊不出名字,“總之,我沒有騙你。”

如意算盤打得果然很響,她說:“你跟她年紀差不多,應該會合得來,有沒有很合得來?”

喬楚說:“她始終是你的朋友,我們不熟。”

周臨珊連錢都塞給她了,“看戲吃飯所有的娛樂費,都我請客,就今天,今天之後,我就free了。”

喬楚把錢塞還給她,周臨珊困惑的盯著她,嘆了一口氣,“你不幫我?”

其實,喬楚只是想起了若水說的那句話,說她帶給了她熟悉如親人的感覺。她是個容易動真格的人。

她跟周臨珊說:“我只是不想當成任務去完成,你明白嗎?”

周臨珊明白了,她由衷的說:“謝謝你喬楚,我知道你一定會幫我的。”

喬楚語重心長的說:“你沒有接她飛機,她已經很失望了,你可知道?”

周臨珊簡直垂頭喪氣,“我知道,可是我真的沒辦法,我真的忙得顧不了她,她來之前,我已經告訴她,這段日子我會很忙很忙,可她還是堅持來了。”

“可是,你沒有告訴她你去澳洲的事。”

周臨珊心虛的不敢直視她。

喬楚忍不住問:“她是來玩還是有其他目的?”

周臨珊一怔,結巴了起來,“那……肯定是玩啊。”

“她在這裏只有你一個朋友?”

“是吧。”

“那她是專程來找你的嘍?”

“是吧。”

喬楚還想繼續發問,周臨珊送瘟神一樣起身推走她,“現在這裏不需要你了,你趕快離開我的視線吧。”

周臨珊就是這樣,一旦讓她代理私人事,就好像可以全盤忽略她也有工作在身似的。

喬楚折回頭去拿自己的手提電腦。她無法拒絕她,只能盤算著到若水的公寓去上班。

反正,只要有網絡,有wifi,有電腦,她隨時隨地都可以投入工作。

她不知道若水是否會獨自出去走走,如果她在家,如果她需要陪伴。或許,能留在她身邊也是不錯的選擇。

喬楚臨走前,周臨珊又走到她身邊,沒頭沒腦的說:“你開我的車,我開你的車。”她把自己的車鑰匙交給她。

喬楚一下就看穿她用意,她說:“不要。”

“你的車沒有我的車好。”

“你最俗氣,你以為你把最好的都給她,她會很感動?沒有真心的陪伴,做什麽都是假的。”喬楚吐糟她。

一句話切中要害,周臨珊變了臉色,喬楚不理她,走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