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的變質可能是從那一天開始的。

仲夏, 綿稠的暑氣蔓延，就連泳池的水摸上去都是溫熱的。

佟喃嘴裏咬著根冰棍，瑩白圓潤的腳趾抵住一旁的桌腿, 臉上帶點小小的不豫。

桌上擺著切好的水果拼盤, 西瓜顏色艷麗，菠蘿多汁，提子圓潤可愛, 桃肉清新白嫩，卻沒有被動過的痕跡。

佟喃皺著眉頭, 看向泳池裏的那人。

骨肉勻稱的身體修長漂亮, 在水中像一只靈活的海豚，撥弄著水浪。白玉似的胳膊和腿在熱烈的陽光下閃著晶瑩的光芒, 無比吸引人眼球。

宋音池游了兩個來回, 才停下, 她嫌泳帽和泳鏡勒得慌, 所以都沒戴, 整個人從水裏鉆出的那一剎那, 就跟清水芙蓉一般清麗幹凈，烏發似海藻一般散開, 就跟不谙世事的美人魚似的。

水珠順著臉頰、下頜、脖頸滑落，搭在深陷的頸窩裏, 有種不自知的誘.惑。

她兩手搭在身前的瓷磚上，仰頭朝佟喃一笑。

陽光正好, 灑落在宋音池仰起的臉龐上。

那一瞬間，佟喃直覺自己心口錯跳了一下，但那時的她刻意忽視了，後來的她也不會承認。

最開始的心動可能便是那個畫面。

佟喃半蹲著和宋音池對視, 雪糕被曬化了，嘀嗒落下，澆得手指間一片粘膩。

宋音池捏住她的手腕，用力拽下，咬了一口雪糕，笑瞇瞇地說道：“你不游泳嗎？”

“我不要，”佟喃搖頭拒絕，“我是來找你補課的，不是來這陪你玩的。宋音池，你能不能認真點？”

“不就是化學嘛，”宋音池小臂輕輕動著，撥動著水，渾不在意地道，“它很簡單，改天我列個大綱給你講一下。”

“佟喃，你真的打算選文科了麽？”宋音池驀地問。

“是啊。我理科太差了，高一勉強還能學學，占個年級前幾，”佟喃嘆了口氣，“等高二了我肯定學不過你們這些人。”

“宋音池，你選理科麽？”

“我還沒打算好…我希望我們能在一個班。”

“你物化生不都挺好？期末我記得你考了快滿分吧？不選理科簡直浪費。而且就算我們不在一個班，也能是很好的朋友啊。”

“但我就希望和你一直在一塊兒…”

分了班，樓上樓下的，一天見面的機會太少，而佟喃朋友那麽多，說不準就把她忘到九霄雲外了。

佟喃還要說些什麽，卻被宋音池打斷。

宋音池扯住佟喃的小臂，搖了搖，笑道：“你下來陪我游泳唄？”

掌心的水滴落在佟喃光.裸的小腿上，有點涼。

佟喃看了眼宋音池深邃的眼眸，又看了看清澈的水面，“我不要。”

她暗暗吞咽了口，這水看著不知深淺，怪唬人的，她才不要呢。

說罷，轉過身，撿起丟在一邊的iPad看電視劇。

宋音池見佟喃不搭理她，心中一陣堵，下頜微微繃緊，又鉆入水中。

佟喃看了眼水中宋音池的背影，肩胛骨動著，線條流暢又漂亮。

她笑了下，隨即轉開目光。

一部背景為高中的純愛電影，佟喃看得津津有味，以至於宋音池站到旁邊也沒發現。

宋音池披著一條白色的大浴巾，邊擦著頭發，低頭覷向屏幕。

電影中的高中生模樣的兩個女主角站在天橋上接吻。其中一位女生說要嘗嘗接吻的滋味，於是強吻了另一個。

劇情有些狗血。

宋音池站那沈默著，看了半晌，唇角不自覺輕輕下撇，“嘁”了一聲。

佟喃暫停了畫面，回頭看宋音池：“你去沖澡吧，趕緊換身衣服，小心受涼。”

宋音池看著佟喃清透的淡棕色眼眸，饒是心口有些郁氣，此時也沒說些什麽，乖乖照做。

只是剛走出一段路，地上有一灘水，宋音池腳底一滑，不小心摔倒在地，膝蓋直直撞在堅硬冰冷的瓷磚上。

摔得厲害。

膝蓋骨前立馬紅腫了一大塊。

“咚”的一聲，很響。

佟喃扭過頭看見那一幕，楞了一下，反應過來連忙放下平板，快步走過去。

但宋音池已經自己站起來了。

一瘸一拐的地走著。佟喃過來扶她，她還別扭地側過身躲開。

佟喃原本還心疼著，瞧見宋音池這樣，心底一樂，“你生什麽氣呢？”

宋音池不說話，但腳上加快了步伐，雖然踉踉蹌蹌的，但背又挺得很直，像放不下一口氣似的。

死性子。

佟喃嘀咕了一句。

繞到宋音池跟前，半彎下腰打量她的臉龐，“你看看你，眼睛都紅了。很疼吧？我扶你進去，擦藥。”

她嘴裏還嚼著一塊桃肉，說話含混不清。

態度散漫，很隨便的模樣。

宋音池看了她一眼，用力把胳膊從佟喃懷裏抽出。

佟喃說完，朝別墅裏面喊了聲：“阿姨，宋音池摔了。能不能幫我把藥箱拿去她房間？”

“好嘞！小宋沒事吧？嚴不嚴重？！”正在宋音池家幫忙做飯的阿姨聽見佟喃的喊聲，也回以響亮的嗓門。

“沒事，問題不大！都可以！”

“對了，你們晚飯要吃什麽？”

“阿姨你燒的都好吃。”

雖然是宋音池的家，但佟喃熟悉的就跟自己家似的，一聲聲“阿姨”叫的無比親熱。

佟喃沒在意宋音池的抗拒，攬住她的腰，把人桎梏在自己懷中。

半拖半抱著鬧別扭地這人回了房間。

佟喃讓宋音池坐在床上，自己則去了藥箱裏找跌打藥。

宋音池發梢正向下滴著水，她隨便擦了兩下，便要脫泳衣。

連體式的泳衣，沾了水，有些涼，也有些沈地掛在身上，很難受。

她向下脫的時候，蹭到膝蓋那處輕微破皮的傷口，情不自禁倒吸一口涼氣，狠狠地“嘶”了一聲。

佟喃急忙轉過身問：“怎麽了？”語氣裏是滿滿的關心。

泡了水的蒼白肌膚乍然印入眼眶，少女的身姿姣好優越，佟喃燙紅了臉，倉皇背過身。

“我什麽也沒看到。”

“你看到了也沒關系。”宋音池嗓音冷淡，卻刺得佟喃小臉愈加紅，就差要冒煙。

其實宋音池的耳根也有些燒紅，不過隱藏在發絲下，佟喃沒看見。

櫃門被拉開，然後是窸窸窣窣布料摩挲的聲音。

宋音池咳了兩聲，“你可以轉過來了，我穿好了。”

佟喃拿著藥膏，和宋音池並排坐在床沿，捏起對方的小腿放在自己的腿上，這樣，膝蓋前的傷口便看得更清楚。

已經有些發青了。

而周圍是被水泡蒼白的肌膚，兩者一對比，一烘托，更顯得傷口可怖。

佟喃用棉棒蘸了些碘伏，輕輕塗抹上去。

棉棒接觸肌膚的那一剎那，宋音池冷不丁渾身一顫，佟喃笑了聲，埋怨道：“現在知道疼了？剛才走那麽快幹嘛呢…”

佟喃半低著臉龐，倒了點藥油在手心搓開，帶著熱度貼上宋音池的膝蓋，然後用了點力氣揉，“疼的話，你就忍著。這回吃了教訓吧？”

宋音池看著佟喃的側頰，橘黃色的夕陽從窗外潑進來，給佟喃的發絲鍍上了一層亮麗的光澤，鼻尖上的小絨毛細膩又分明，唇珠更是晶瑩潤澤。

很想讓人品嘗。

宋音池忍不住靠過去了些。

空氣變得稀薄，彼此之間流動著暧昧的氣氛，可佟喃似無所覺，低著腦袋，認真耐心地在為宋音池抹藥。

宋音池驀地問：“剛才你在看什麽電影？”

“名字嗎？我不記得，隨便挑的一部。”

“佟喃，”宋音池輕輕吸了一口氣，貼在佟喃的耳旁，柔聲問，“你有試過接吻麽？”

“沒有。”

“那你好奇麽？”

“我不好奇。那有什麽好好奇的？”佟喃奇怪地看了眼宋音池，“腿別亂動。”

“可我好奇，佟喃，我想試試。”

宋音池回憶起剛剛看見的那一幕，心口燙了幾分，隱隱有種沖動盤桓著，讓她忍不住想要做些什麽。

和眼前的這人。

“可以啊，你去談個人談戀愛。你在學校裏那麽受歡迎，喜歡什麽樣子的人，大概都能找著。”

宋音池低下了腦袋，眼睛耷拉著，透露出幾分可憐，“我不喜歡他們。”

佟喃楞楞地看向她，不懂宋音池什麽意思。那要試接吻的話，不談戀愛，又能夠找誰呢？

“我能和你試試麽？”宋音池輕聲道，“我和你最熟悉，要是連你我都不能接受的話，那其他人…我可能更不行。”

宋音池垂下臉，不敢讓佟喃瞧見她眼中的狡黠和玩味。

佟喃沒料到宋音池會這樣說。

的確，她們是很好的朋友，平常喝水都是同一只杯子，同一根吸管，連上下課也是牽手一塊走的關系，還能躺在同一張床上，蓋同一床被子分享私密的秘密。

——她們是最親密無間的人了。

試試，也不是不可以。

佟喃輕輕捏住宋音池的小腿肉。

思考事情時，她總習慣手裏邊捏點什麽。

宋音池被她捏得發癢，心底的念頭好似藤蔓一般瘋漲，纏繞住整顆心臟，絞的心口發堵。

佟喃偏過腦袋，看著宋音池淡色的唇，薄薄的兩片，接吻的滋味是什麽樣的，她確實有些好奇了。

於是她靠了過去。

一手壓著宋音池的肩，一手捏住她的下頜，唇貼上去，輕輕含住宋音池的下唇瓣。

宋音池被佟喃碰到的那一剎那，心尖狠狠顫了一顫。

柔軟又芳香的，帶著白桃的甜味，唇瓣上仿佛還有雪糕化開的甜水味道。

宋音池心動地探出舌尖輕輕舔了一下。

佟喃被她冒犯的動作嚇一大跳，就要往後躲，卻被宋音池攬緊了腰。

窗外傳來幾聲清脆的鳥叫，夕陽下沈，天色逐漸昏黑，但這些變化卻絲毫沒打擾到屋內的兩人。

宋音池不甘心只停留在佟喃唇瓣的表面，她微涼的唇吻過佟喃的下唇，在那顆豐潤的唇珠上多親了片刻，而後試探性地探求更多。

她生澀地加深了吻，緊貼著佟喃的舌.尖糾纏。

濕潤的，溫熱的觸感。

陌生的滋味，卻蘊含讓人著迷的甜。

粘膩的水漬聲在不大的房間裏格外清晰，佟喃先是從耳根開始紅，繼而脖子也變紅了，在宋音池快要把她壓倒時，鎖骨周圍的肌膚更是大片泛著淺淺的緋紅。

等分開時。

佟喃的呼吸已經不暢了，可宋音池彎著眉眼，十分饜足，塗了藥的膝蓋壓在床單上，也不嫌疼。

佟喃用力推開宋音池，“用不用這樣？”

“怎麽了？”宋音池有些困惑。

“你不覺得這樣很奇怪嗎？”佟喃說道。

“哪裏奇怪了？就跟剛才電影裏頭演的一樣啊。”

“人家是情侶，我們算什麽？”

“但剛剛明明是你先主動的。我以為你願意的。”宋音池無辜又單純地說道。

佟喃一口氣梗在嗓子口，她也說不清自己在氣什麽，就是心底不舒服。

一個人回了家。

鞋尖有一下沒一下踢著前邊的碎石子，佟喃深吸了一口氣，罵了一句。

宋音池，臭混蛋。

那天過後，她和宋音池之間的氣氛逐漸變詭異。

每當她和宋音池有什麽親密接觸時，腦中總會突然閃出接吻的那一幕，靠得近，她連宋音池眼睛上的睫毛都能數清楚。

佟喃忘不掉那天，每回憶一次，印象就更深一些，愈加忘不掉。

關系變質了，佟喃開始慌張起來。不是朋友的關系，那還能長久麽？

所以，在有人追求她時，她自然嘗試著接受了。

“佟喃，你為什麽要買白桃味的阻隔劑？”

宋音池問道，驚醒了出神回憶的佟喃。

“我喜歡啊。你不喜歡麽？”佟喃別開臉，不敢對上宋音池的目光，故作輕松地回答。

“我也喜歡。”宋音池微微一笑，湊上前親了口佟喃的耳垂，“謝謝你。”

佟喃低垂著眼眸，能看見宋音池襯衫的扣子散開兩顆，露出了白皙細膩的肌膚，鎖骨上綴著的銀色項鏈，漂亮動人。

她伸出手，頸環被打了死結，她不知道宋音池在玩什麽把戲，但直覺告訴佟喃等下可能沒那麽容易脫身。

“幫我解開吧？”

宋音池沒說話，只是拉開了佟喃身後的櫃子，從中取出一件佟喃極為熟悉的物什，放在她攤平的手心中。

宋音池動了動開關，那小東西就“嗡嗡嗡”的響了起來，還震動著。

佟喃就跟摸到燙手山芋似的，驀地甩開。

這鬼玩意兒怎麽會在這？宋音池這又是什麽意思呢。

她羞紅了臉，腦子裏像有沸水在煮，整個人都快要冒煙了。問題堵在嗓子眼說不出口。

宋音池這人，怎麽這樣啊，壞心思也太多了。

那東西骨碌碌滾到了墻角。

佟喃的目光都不敢跟隨著它，太羞恥了。

“我沒別的意思。”宋音池攤手道，“我之前不知道你從哪裏買來一大堆東西，放在家裏的沙發下。我收拾的時候看見了，這次出來便帶了一件。”

“可惜沒說明書，我學不會，你能不能教教我？”

佟喃被她一席話說的啞口無言。

這人怎麽能這麽不知羞呢！她心想。

可買東西的人是自己，當初讓宋音池學的人也是自己，歸根結底，實際還是她的錯。

佟喃越想越覺得沒臉見人，低著頭，想要匆匆離開這尷尬的地方。

卻被宋音池拽住了手腕上的節。

佟喃腳步一頓，宋音池玩味的嗓音響起在耳畔。

“節還沒解呢。”宋音池臉上一本正經，實際語氣滿是促狹。

她本意是打算逗一逗，嚇一嚇佟喃的，她這人占有欲太強，連“小玩具”的醋也要吃。

佟喃不願意搭理這人。

她從來不知道宋音池性子那麽惡劣，這和原書所描繪的主角形象相差甚遠。

難道是她的改變，激起了一連串的蝴蝶效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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