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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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正是萬籟俱靜,整個尚京城陷入一片黑幕之中,月光稀疏,朦朧間偶爾有燈火閃動,卻抵抗不了這沈沈壓下的黑夜。

禦書房內,華夏王朝的皇帝洛邑書琰正翻看著奏章,雖然上面已有了宜王的朱筆勾畫,他卻還是一本一本仔細閱讀,一字不漏。

身邊太監小心翼翼地提醒他,現在已是深夜,“皇上,還是盡早休息吧。”

書琰微微點頭,放下手中的奏章,起身離開禦書房,“都別跟了,讓朕一個人走走。”

“是。”侍衛和太監目送皇帝離開他們的視線,繼續他們值夜的工作,一切都是一如既往的寧靜。

月也冷清,風也冷清,一個人在這偌大的皇宮裏走動,更加冷冷清清,不過這都是書琰所習慣了的,甚至慢慢開始享受的,畢竟比起朝中明爭暗鬥,清凈反而難得。

“尹峰你來了。”書琰淡淡開口,人已經掠到他的身後。

“參見皇上。”

“免禮。”書琰腳步未停,依舊邁著徐緩的步子向著寢宮而去,而尹峰則緊緊跟隨在他身後,這樣的默契已經建立了數年之久,書琰一直將他當做自己的朋友而非臣子或奴才,尹峰心裏也清楚,只是依然還是守著君臣之間的規矩,以表忠心不二。

“事情查得如何?”

“我去了襄州、鄧州、許州三地,檢查了因環佩而喪命的那個三個商人的屍體,確實是中毒而亡,蛇腹子毒性極強,片刻便能取人性命,而且解藥難以煉制,一直以來江湖上除了精武門之外從未有其他能解這種毒,是以人皆以為是精武門門人下手毒殺了那三個商人,但是這環佩究竟是從誰人手中流出,又為何一路帶來尚京,還要故意毒死買家以引人註意,屬下實在是百思不得其解,也難以查探出更多,請皇上恕罪。”

書琰聽他說完,面上不懂聲色,心中也一樣疑惑重重,良久問道:“你怎麽想?”

“屬下以為,下毒著可能並非精武門人,既要殺人滅口,又要留下如此明顯的痕跡,招人懷疑,實在超乎常理,而且,據屬下調查,精武門雖然神秘,也不是什麽名門正派,行事卻很正派,絕不會使用下毒這樣的三流招數置人於死地,蛇腹子這種毒藥,乃是十數年前毒王用來報答精武門救命之恩的禮物,毒王死後也再無人使用過,而今突然現世,一下連殺三人,實在蹊蹺,恐怕是這個放出環佩的幕後黑手想要故布疑陣,引我們繞圈子。然而今次,在尚京城中遇害的商人楊成,以及城外遇刺身亡的賣家的屍身屬下還未及檢驗,殺人奪寶都是計劃好的,不過要做得不留一絲痕跡絕非易事,相信待仔細檢查過後定能有所發現。”

尹峰所說正是書琰所想,只是這全部都是猜測罷了,事實如何他們都不清楚,這是個局,一個圈套還是一個機會?

想著想著,莊雍宮已經近在眼前,皇宮中到處都有宜王的眼線,尹峰不可露於人前,“無論如何,先把環佩找回來。”

“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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艷陽高照的日子裏,尚京城永遠是繁榮無比,熙熙攘攘的人群,吆喝不斷的小販,或許是因為連日陰霾的天氣突然放了晴,所有人的心情也跟著好起來了。

淩烯擡頭望了一眼頭頂熱騰騰的大太陽,心裏好笑,前幾天夜裏雲霧濃重,虧得她還以為要下大雨了呢,結果老天還是跟大家開了個玩笑。

忽然大道上的人群自覺自動地往兩邊散開,遠處傳來淒涼地哀樂,原來是有人家辦喪事,正扶靈入葬呢。

一支浩浩蕩蕩的麻衣孝服的隊伍緩步來到淩烯面前,她早已退入人群之中,不自覺地駐足停留,看著隊伍裏哭得淒淒艾艾的少婦孩童。

身邊有人議論紛紛:

“這是誰家呀,這麽大排場?”

“咦,你不知道呀?”

“知道?知道什麽?”

“就是聚寶齋的楊成楊老板啊,十多天前被人暗害了,衙門調查了多日,這才讓家人葬了。”

“喲,是謀財害命?犯人抓到沒吶?”

“沒有沒有,不過聽說神捕尹峰星夜趕回尚京,就專為了這事,看來那殺人者該是死期到了。”

“那是,尚京城多少年沒出過這麽大的案子了,尹捕頭親自出馬,想來必能將那兇手繩之以法。”

“哎,就算抓到了又怎樣,瞧瞧這孤兒寡母的,哎,可憐,可憐吶...”

不多久,送靈的隊伍漸行漸遠,身旁閑言碎語的人群也慢慢散了去,只留下淩烯一人傻傻出神。

那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她也曾在那樣的送靈隊伍裏,眼中只有淚水,記憶裏,母親也是這樣緊緊拽著自己的小手,蹣跚無力地走著每一步,眼淚穿成珠鏈,讓原本就蒼白的臉上更添了一份淒艷。一路上,她清晰地了解到自己的父親已經死了,明白生死離別的感受,很奇怪,一個五歲大的女孩子,心裏盡然清清楚楚的知道,哭泣是因為悲傷,悲傷是因為親父亡故,而父親的死是因為有人不要他活著,是有人害死了他,害她國破家亡,害她家人離散,再無依靠,直到今時今日,十三年,每一個日日夜夜,她從未忘記過那種傷痛,那種仇恨。

今日,楊成的靈柩從她面前經過,那個場景似曾相識,如此熟悉,輕易地勾起了她的記憶和悲痛,同時也在諷刺她,當年,有人造就了她的不幸,而今,她在造就他人的不幸,原來,她與她恨的人居然是一樣的,做同樣的事,也將同樣被憎恨。也許,某日,天理循環,報應及身,她會自願受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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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烯一路回到客棧,深思恍惚,兒時的記憶在腦海中不斷徘徊糾纏,久久不散。

“小姐?小姐?”甜兒看著自家小姐發楞,不免擔心,便喚了兩聲。

“甜兒,你去休息吧,我就在這裏坐會兒。”淩烯坐在院內的回廊裏,倚靠著圓柱,口裏回了甜兒一句話,眼睛卻還是一直望著院內的桃花樹。

甜兒跟著淩烯有些年頭了,沒少見她發呆走神,她心裏藏著的事情實在太多了,也藏得太深了,沒有人知道她在想什麽,她也不願意告訴任何人,甜兒也知道這個時候,她只愛一個待著,不願被人打擾,於是輕聲嘆息了一聲,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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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稀中,曾經在她的視野裏也有這麽一顆桃花樹,那麽高那麽大,小小的人兒總喜歡整個抱住它,喜歡那種包不住的厚實感覺,一擡頭就是滿眼的粉色,一簇一簇的桃花,這麽擁擠,讓她的藍天有了最鮮艷跳脫的顏色。

娘親一直不近不遠地望著她,當淩烯看向她時,會看見她含著笑,卻掩不住悲傷的容顏。而爹爹則很少來看她,他總是很忙,似乎一天到晚都在議事,和一屋子人談著什麽秘密,每次在桃花樹下看見她玩耍,也會無聲嘆息,那時候的她不明白,也不曾註意爹娘臉上的表情到底代表什麽。

終於有一天,深秋,黃昏,她的桃花樹沒有了繽紛的色彩,涼風呼嘯而過,樹枝顫抖地有些恐怖。突然娘親沖過來將她一把抱起來,緊緊摟在懷裏,神色慌張迷茫,整個院子都亂了,家丁們背著拎著大包小包,四處亂竄,娘親把她抱出了府,帶上馬車,貼身的丫頭抱著包袱也跟了上了,然後一刻不等,車夫立刻駕馬奔走,一切快得淩烯都來不及問一句“怎麽了”。

一路顛簸,娘親一直都抱著她,淚水都落在她的臉上手上身上,時而哽咽著反覆念著:“悅歌,我的小悅歌,你一定要活著啊,娘一定會保護好你的,一定,不要怕,不多久我們就能見到你爹爹了...”

可是,她再見到爹爹的時候,他已經絕了氣,躺在木棺裏。

帶她和她娘親來見她爹爹的那群人很兇悍,最後只撂下一句話“淩大人的身後事,宜王交代了要以皇家貴族之禮隆重操辦,你們安心留在尚京吧。”

出殯那日,也是艷陽天,尚京城裏也是熱鬧得很,許許多多人杵在道旁,看著靈柩過去,還有禁衛軍一路跟隨護送,場面甚是隆重,但是淩烯不會在意這些,她知道,這一切都是假的,那些圍觀的人不過湊個熱鬧,這些扶靈的人也沒有半點哀傷,禁衛軍心中在譏笑鄙視她和她的娘親,因為她們不過是亡國的舊人,不堪,甚至不值得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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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桃花樹已經模糊不清,夕陽已經黯淡,一切都是這麽不清不楚,只有心裏的痛,那麽深,那麽沈,那麽明顯。

忽然一方帕子抵到她面前,讓她猛然回神,驚嚇不小。

她未及轉頭看,人已經坐到她身側,正是宇文珣。

淩烯心中警鐘大作,她太不小心,居然一點沒有察覺到人已經離她這麽近了,若是他有心傷她,那麽她早已身首異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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