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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第一三六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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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裏皓哥兒裹得跟比粽子還圓滾滾,雖不過三四歲,但沈甸甸一個小人兒扭起來,皎然簡直快抱不住了。

小娃娃的哭聲就跟鑼鼓聲一樣,音調又尖聲量又響,皎然側著腦袋墊了墊皓哥兒,托住他的小屁股不讓他往下掉,皓哥兒卻仍在推她,“我不要你,不要你了。”小臉憋紅,五官倒掛,仿佛全世界都崩塌了。

“我沒騙你。”皎然拿臉去貼皓哥兒熱乎乎的臉蛋,她知道皓哥兒是太久沒見到她在耍小性子,彩絮兒再親,但於皓哥兒來說,到底和親人有別。

可豈止皓哥兒想她,這小半個月皎然也可想他了,她摸了摸皓哥兒的後腦勺,“然姐姐每日都在想皓哥兒,遲到是因為芙蓉兒這幾日都在假扮姐姐……”

皎然拉開臉按著皓哥兒的後腦勺和他對視,皓哥兒其實很好說話,不是撒潑不講理的孩子,“這幾日然姐姐不在,皓哥兒也一直幫姐姐守秘密是不是?”

果然皓哥兒不再蹬腿了,心中別扭,但臉上還是很有擔當地點了點頭,彩絮兒跟他說過,不能叫人知道然姐姐不在園子裏,皓哥兒雖然不理解大人為什麽要騙人,但跟然姐姐有關的事兒,他都會很配合。

“我誰都沒有說,連王爺哥哥都沒說。”皓哥兒保證道。最近他和南靜王打得火熱,天天給他說故事來著,是過年後暫時的最好夥伴,連他都沒說就足見重視了。

“去見芙蓉兒姐姐是為了不露餡,不能讓人知道是她在假扮我,但我倆久別重逢,便耽擱了些功夫,至於淩公子……”皎然抱著皓哥兒轉了個方向,讓他背對淩昱,皓哥兒方才嘴裏的“別人”,自然就是淩昱,所以皎然索性讓淩昱離開他的視線。

小人兒裏外分辨得有如涇渭,皎然心中無奈,可孩童的喜怒又簡單直接得讓人哭笑不得,皓哥兒覺得自己跟淩昱“好上了”,不跟他玩兒了才如此不悅。

不過皓哥兒心中的“好上了”,和大人理解的“好上了”不一樣,僅是單純的在不在一起玩兒。皎然瞥了淩昱一眼,在皓哥兒耳邊輕聲道,“他救了姐姐的命你是知道的,今日確實是他接我回城的,但是……”皎然壓低了音調,在皓哥兒耳邊說悄悄話:“但那是長輩對後輩的關照,皓哥兒看姐姐好好的回來,難道不開心嗎?”

皓哥兒小鼻子抽了抽,皺著眉頭扭頭瞅了淩昱一眼,沒看出個所以然,又想了片刻,覺得皎然說的很有道理,摟著她的脖子蹭了蹭,奶聲奶氣道:“皓哥兒每日都在等姐姐回來。”

但皓哥兒心裏還是有些生氣,他這個年紀的孩童,迷糊卻不好騙,還沒被完全說服,擡頭又確認了一遍:“所以他是老板叔叔,不是老板哥哥是不是?”叔叔自然就不會跟姐姐玩了,在皓哥兒的世界裏,長輩都是用來尊敬的,同輩才是一起玩兒的。

皎然凝住一陣,輕輕點頭,“是。”

童言童語驚人,但也挑不出一點不對,淩昱生辰剛過,也算二十有五快奔三的人了,和皓哥兒相差二十來歲,所謂三歲隔一代,這都快七八代了,叫聲叔叔還真不為過,即便是皎然自己,和淩昱也差了八九歲,喊聲叔叔真是綽綽有餘。

皎然很快就被自己的邏輯說服,認可地摸了摸皓哥兒的腦袋,把他腦袋上因為別扭變得歪歪斜斜的虎頭帽調正,“皓哥兒說得對。”

淩昱眉毛抽了抽。

皎然的話雖聲音小,但他聽得一清二楚,更別提皓哥兒那脆生生的童音了,簡直在昭告天下。

彩絮兒和芙蓉兒盡管沒聽清皎然的話,但皓哥兒的話傳入耳朵時,也不自覺牽動嘴角,掐著手帕子不敢笑出聲。

芙蓉兒遞來手帕子,皎然將手中濕了大半的帕巾同她交換,輕輕替皓哥兒抿去掛在唇上的鼻涕蟲,小家夥扭了兩下,顯見的還耿耿於懷呢。

皎然掃了淩昱一眼,示意他趕緊走,又拿手點了點皓哥兒的額頭,“小娃娃要有禮貌,既然是長輩,怎麽還掛著個臉?”

皓哥兒嘟著嘴,抱著皎然的脖子不說話。

淩昱也看著皎然不說話,仿佛在問她為何過河拆橋,拆得這麽快。

皎然微微一笑,有種無所適從的尷尬,但也沒有示弱地和他對視,心中暗罵淩昱大把年紀了,還跟個孩子較什麽勁。

雖說皎然早就習慣任由淩昱看去,但總這麽看著也不是辦法,她甜甜地笑了笑,“多謝淩公子送皎然回來,天色不早,改日再答謝公子。”她這話說得直截了當,也是跟著淩昱混久了才有的成算,免得他又鉆漏洞來坑自己。

淩昱倒是很好說話,淡笑著客客氣氣道別離去。

花園裏剩下主仆三人,皓哥兒可察覺不到大人眼中那點無聲的較量,歡天喜地的就像得了飴糖一般,盡管金豆子還沒掉完,但嘴角忍不住就往上翹,顯然是淩昱這種“默認”大大博了他的童心。

悲極生樂,一晚上皓哥兒都跟屁蟲一樣粘著皎然不肯撒開手,望穿了這麽多日的秋水,他可攢了滿滿一肚子的話要說呢,皎然自然是洗耳恭聽,一晚上就只顧著應聲了。

“然姐姐,你要去哪兒?”皓哥兒拉著皎然的袖子,生怕她又離開。

皎然心裏說不出有多酸軟,揉了揉皓哥兒的腦袋,“姐姐不走,我這是要去沐浴,跟皓哥兒一樣洗香香。”

皓哥兒點點頭,這才戀戀不舍地放開小拳頭。

今晨的酸脹和路上的勞頓讓皎然的身子早就疲憊不堪,就盼著泡個熱水澡好睡覺呢,閉著眼睛痛快地享受了一番彩絮兒的伺候,之前在山莊,總洗得很快,淩昱在時怕他突然進去,淩昱未歸時怕他突然回來,雖說淩昱沒有突然造訪,但他那脾性,防著些總是沒錯。

有人享受,也有人心驚。

“可算是養回來了,豐盈了些,我瞧著姑娘還是肉些好,不然都怕一陣風就把你吹了去。”彩絮兒繞著木桶左看看右看看,就像生怕淩昱虐待她家姑娘一般,這段日子彩絮兒沒少操心,哪怕知道淩昱不會虧待皎然,但還是放不下一顆心,明明比皎然年幼一歲,卻倒像老母親似的。

可看到皎然身上無法忽略的斑駁,彩絮兒舀著熱水的水瓢一頓,“姑娘,這……”

皎然擡手輕拍彩絮兒的手腕,“別擔心,我心中有數。”

彩絮兒吸了吸鼻子,拿一片花瓣往那紅痕處貼去,想想她家姑娘主意比天還大,又是個有玲瓏心肝的,便沒有再說什麽,只手裏的勁兒愈發輕柔了。

要論伺候人,淩昱雖有耐心,但和彩絮兒比還是差遠了,皎然這頓澡洗的,身上每一處都被熨得服服帖帖,簡直要在凈室的白霧裏飄飄然乘霧而去。

若不是彩絮兒在耳邊輕喚,今夜就要睡在凈室了。

回到寢間,皓哥兒還盤著小短腿,抱著被子坐在床榻上等她,可那眼睛卻是閉著的,腦袋一搭一搭,吧唧著小嘴,皎然見他不倒翁似的快要往前傾,趿拉著軟緞棉鞋小跑起來,伸手托住才沒讓他倒下。

“然姐姐,你好啦。”皓哥兒迷迷糊糊醒了,見皎然總算梳洗完,臉上又有了笑容。

皎然見皓哥兒撐著眼皮等她,也不再磨蹭,三兩下就料理好自己準備睡覺。

皓哥兒卻還有話沒說完,他拉了拉皎然的袖子,嘟著嘴嘰裏咕嚕的,“我寫給然姐姐的信,然姐姐都有看嗎?”

“當然有啦,姐姐不是還給你回信了嗎?”皎然不解皓哥兒為何會問這個問題,“難道芝芝姐姐沒給你念信?”

“不是的。”皓哥兒搖了搖頭,肉肉的臉頰在他的專屬小枕頭上擠成肉團,他想了想道,“我很乖的。”

皎然嘆息一聲,戳了戳皓哥兒的臉頰,“我知道你很乖。”說完就在他臉上香了一口。

皓哥兒嘟起嘴又道,“其實我才不乖,我很生氣的,我是怕然姐姐養病才乖乖的。”

皎然被皓哥兒的話繞得稀裏糊塗的,好在皓哥兒從牙牙學語到會說話這兩年,她都看著,想了想便明了他的意思:“所以皓哥兒是擔心姐姐,才在信中說自己乖乖用飯,乖乖聽話的?”

皓哥兒聲如蚊吶地“嗯”了聲,他這個年紀,對是非有很嚴格的界限,總覺得自己騙了皎然,所以才不吐不快,擰著眉頭等皎然說話。

但卻沒迎來皎然的批評,皎然摸了摸他的小腦袋,有些心疼道,“皓哥兒沒有騙姐姐,彩絮兒也說了你很乖很聽話,你就是很乖,姐姐沒有怪你。”

皓哥兒聽得懵懵懂懂,嘟著嘴道,“可我是真的生氣了,姐姐那麽多天不回來,我以為你不要皓哥兒了。”

“我怎麽會不要你呢。”皎然聽得心頭一軟,又哄了他幾句,這才看他心滿意足地睡去。

一夜無夢,第二日醒來,四季園還沒開門陶芝芝就來了。

“阿然你可算回來了,再不回來我娘親以為你要英年早逝,要跟著我來看你,那可就露餡了。”陶芝芝一見皎然,就是一頓猛抱在懷裏,勒得皎然一大早不清醒也清醒了。

這些日子陶芝芝幫著彩絮兒帶皓哥兒,日日待到夜裏才回家,尋常三天兩頭往四季園跑,陶父陶母不稀奇,但天天跟點卯一樣,幾乎就住在四季園,再正常也覺著不尋常,所以昨日陶芝芝才沒有留下來等,就怕將她母親引過來。

陶母追問之下,陶芝芝可不就得把皎然病重之事說出來,陶母也是愛屋及烏,每日都想著要來探病,陶芝芝眼見快忽悠不下去,好在皎然終於回城了。

“你跟伯母說不好過病氣不就好了嗎?”皎然邊系著衣裳邊道。

陶芝芝坐在腳凳子上給皓哥兒穿棉靴子,聞言擡頭:“早說了,我娘親這不是想見見你最後一面嘛。”

皎然笑了,陶母和陶芝芝是一個性子,為人直接爽利,卻不是嘴邊不把門的,“那你怎麽說?”

皓哥兒指著架子上的毛巾,讓陶芝芝替他洗臉,陶芝芝橫了他一眼,念叨著“這幾日待你太好,真當自個兒是個小祖宗了”,卻還是大人有大量地替他絞面巾凈臉,聽得皎然這話,笑道:“我說你不宜見客,只怕是閻王要來招魂,回光返照了才會見人,問她是不是巴不得你早點沒了。”

陶芝芝想著皓哥兒是個男兒,拿著白棉巾囫圇一頓亂擦,回頭朗聲笑道,“然後她便噤了聲,還去給你上了柱香呢。”

皓哥兒坐在榻上晃著小短腿看大人忙碌,搶著發言道:“我這幾日也時常給姐姐上香呢,就插在園子裏頭的柳樹下。”和南靜王撿了幾根枯枝,就有樣學樣地席地拜拜。

皎然有些忍俊不禁,芙蓉兒卻停下手中為皎然梳發的動作,“呸呸呸”道,“童言無忌童言無忌,大風吹去大風吹去,姑娘好好的呢。”

陶芝芝伺候完皓哥兒這尊小菩薩,笑嘻嘻地在皎然面前瞅來瞅去,“溫泉水這麽養人?我瞧著你這臉,跟桃子似的白裏透粉,怎麽比生病前還好看呢?”說著還不忘摸摸自己的臉,其實她也算白凈,但每回見皎然,就總覺著自己缺了點什麽。

芙蓉兒幾年沒見皎然,也跟著接話道:“可不是,都說女大十八變,我這會兒可算知道了,原先姑娘就好看,幾年不見,出落得跟美人燈似的。”不過芙蓉兒更傾向於這是姑娘家長開了。

皎然摸了摸自己的臉,心想哪有那麽誇張,在山莊前半段還算是養病,後半段簡直就是受罪了,不過這種苦也無處可訴。

等用完早膳,將酒店內的事務安排妥帖,皎然才有空閑做旁的事兒,數著一疊畫紙要去隔壁三墨畫鋪找墨書筠,養病這段時日,可積攢了不少花箋畫譜。

原是要攜陶芝芝一道去的,但陶芝芝一見皎然手中那厚厚一疊紙,就知她們要談正事,且還是她不感興趣的書畫筆墨,這一談沒個半天只怕回不來,想想就提不起興致,到時候她只能在一旁打呵欠,還不如在四季園看花花草草,和鳥兒小博士說說話。

皓哥兒原也是纏著皎然的,一早上皎然去哪兒,他就跟小尾巴似的甩不開,可側著小耳朵聽陶芝芝這麽說,也自動不做小尾巴了,反正他也確認了,他的然姐姐是真的回來,不會再走,皓哥兒一顆心總算放回了小肚肚裏。

皎然嘆了口氣,提步穿過來客酒館來到果子巷,只不過還沒見到墨書筠,倒碰見了個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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