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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第一一七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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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女紫兒拿厚棉布將湯婆子裹住,再送到餘妃懷裏,陪笑道,“娘娘天香國色,眼下宮中就只有一妃,哪個狐貍精能越過娘娘去。”

自從先皇後仙逝,皇帝勤於朝政,嬪妃雖多,但宮中排位許久未動,於餘妃而言,這是好事兒,卻也是壞事兒,好在皇帝不流連花叢,播灑雨露一如計日程功,無偏無倚,壞在妃位尚有空缺,那便是誰都有機會跟她平起平坐,更壞的是這些人,能與她爭那個和皇上互稱夫妻的寶座。

餘妃把湯婆子抱在懷裏,嘆氣道,“也是我肚子不爭氣,沒能生下小皇子,眼下靜嬪肚子裏那塊肉不知是兒是女,只要生下來,封妃是板上釘釘的,若由她誕下大皇子,不說妃位,後位都有得盼頭。”這也是皇帝不偏私偏愛的壞處,讓她們只能靠肚子去拼。

紫兒一下一下幫餘妃梳頭,低聲在她耳邊道,“靜嬪無根無基,不如……”斬草除根。

“胡鬧!”紫兒話還沒說完就被餘妃扭頭沈聲輕斥,“你忘了當初議論先皇後死因的人,是落得如何下場的?”

“是奴婢糊塗了。”下場如何紫兒自然清楚,那時後宮四妃的位置上,除了餘妃,還有與皇帝打小相識,青梅竹馬的嘉妃,且這嘉妃還是皇帝的表妹,若非嘉妃自己作死,只怕先皇後去後那金燦燦的鳳冠就要戴到她頭頂上,可惜嘉妃範了皇帝的大忌。

皇帝最惡人搬弄是非、爭寵使計,更別提謀害皇嗣,若是靜嬪無故滑胎,那定要翻天覆地查個水落石出,到時可就不是像嘉妃一樣打入冷宮就能結局的下場,想到這裏,紫兒的手不由抖了抖,皇上看著溫和儒雅,實則比誰都殺伐果斷。

“皇上埋頭朝政,對後宮之事最是容不得沙子,與其暗地裏當劊子手,不如光明正大地爭寵。”餘妃跟了皇帝多年,不知他到底愛好何物,但厭惡什麽卻是一清二楚的。

所謂光明正大地爭寵,便是做花叢中最亮眼的那一株,餘妃摸了摸如秋日落葉般掉去的青絲,冬日難捱,春日難等,不知頭上的草兒要何時才能春風吹又生,她看向紫兒問道,“父親那邊如何了,可能盡快找到鬏髻?”

紫兒答:“大公子遣人說,好料子找到了,但那邊的人說了上元節趕不上,大公子讓娘娘燈節和皇上登城門時,先將就用著舊的。”

上元燈節正月十五夜裏,皇帝要領著眾妃嬪登城門賞燈點狀元燈與民同樂,如今餘妃位份最高,沒有鳳儀遮光,自然一門心思想在城門上出夠風頭,餘妃有些遺憾,“也罷,好料子急不得,不急這一時,往後日日能用才是要緊。”

人心不足蛇吞象,再美的女子,若無一頭堆雲砌墨的烏絲,脖子都不好意思擡起來,餘妃不死心地道:“你知會兄長,若還有好料子,多弄些進來,過完年宮裏要選秀女,往後用處還多著呢。”

餘妃口中的兄長,便是盛京城承恩伯府家的世子許勁,許勁此刻正擡腳踏進白礬樓,站在廊下身著粉白黛綠的女史一窩蜂湧上來,許勁面露嫌棄地揮開,拂袖往白礬樓深處走去。

今夜是白礬樓新雛嘗鮮日,新年新姐兒,誰還要碰這些殘枝敗葉,花兒嬌嫩時才有人采,許勁想想就美妙,走著走著,腳下都快飄起來了。

沿途有舞娘翩然走過,正月是白礬樓生意最紅火之時,處處聞絲竹、飄濃香,許勁一腳跨進院子,四面八方飄來悅耳的琴樂之音,許勁鬼使神差地仰頭望去,天邊似乎傳來一陣“叮鈴鈴”的悅耳響動,若有若無,許勁陶醉地晃了晃腦袋,好時好景,想來天庭的仙子也在樂呵。

頂樓的樓閣冬日雖閉起,但仍留有一個小小露臺,站在此處便可觀皇城一角,可黑夜裏入眼的只有如巨獸冬眠的殿宇,還有隨風晃動的燈籠。

皎然收回視線,將白嫩嫩的纖手從淩昱掌心掙開,反過來抓著他的右掌拿在眼前端詳,“剛剛那火在掌心燒,不疼嗎?”皎然擡頭往背後的淩昱看去。

淩昱在皎然頸間嗅了一口清香,指尖摩挲她的掌心,答非所問道,“若是你這般的手,定然是疼的。”

“也是。”脖子被他拱得癢癢的,皎然覺得今晚淩昱膩歪得很,縮著脖子躲著他笑道,“難怪你掌心那麽厚,想必是燒厚了。”就跟臉皮一樣厚哩。

淩昱的回答是唇瓣擦著頸間上移,然後在她耳垂上輕輕咬了一口。

這咬中帶舔的,只癢不痛,皎然鼓著雪腮問道,“還不下去嗎?一直待在這裏不好吧。”白礬樓皎然人生地不熟,一下馬車就被領著登上最高處,雖然旖旎溫情會讓人頭腦發漲,不過此行的目的她可沒忘記,還沒見識見識青樓是什麽樣的呢。

淩昱收緊貼在她腰間的大掌,冷風中縈繞著她身上的香氣,叫人一步都不想挪動,“不用懷疑,帶你來這裏就是想和你親近。”

果然是臉皮厚,皎然臉蛋一熱,又往遠處望去了。

頂樓閣間窄小,門外即是連著主樓的木梯,皎然聽見一個輕緩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片刻後,果然有人叩響。

淩昱松手,往後退了兩步打開門,皎然看清了叩門之人正是樓若,上回樓若在淩昱面前替她解圍,所以皎然的樓若的印象頗好。

“公子,可否借一步說話。”樓若朝皎然頷首致意並溫柔一笑,對她的存在似乎並不意外。

淩昱在皎然耳邊留下一句“在這兒等我”後,便掩門而出,皎然拿手背貼了貼臉,這叫個怎麽回事兒啊?柳色解語花用完,轉身就找了雪色解語花?

皎然看了看閣間毛毯上擺著的案幾,沖了一半的茶還飄著茶香,也不知淩昱去做什麽,無事可做,皎然將軟墊扯到毛毯邊上,如此不用脫鞋也能坐上去。

一盞茶飲完,外面還沒動靜,皎然站起身來,走到露臺邊倚著,心中數著時辰,又不知過了多久,往門邊看去,淩昱仍沒回來,她悄悄走過去拉開一條門縫,外頭空蕩蕩的,哪裏有樓若和淩昱的身影。

皎然真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這頂樓閣間狹小,兩個人待著不嫌小,一人獨處竟覺得如牢籠一般,皎然幹脆開門而出,輕腳走下樓梯,到主樓廊下望風透氣,橫廊背後即是皇城,無遮無擋,夜風嗖嗖,皎然抱緊手臂,說不得一個人待著就是冷。

從四樓往下望,一樓比一樓熱鬧,頂層人流最少,客人皆為商賈權貴,今夜宴飲的廳堂也不知在哪間,但因著有出閣宴,四層比往常都要熱鬧,侍者四處走動,皎然退到一邊,看著端盤呈酒的侍者匆匆來往,突然有種被遺棄的失落感。

這幅黯然神傷的面容雖遮在面紗下,但仍從那雙眸子裏流了出來,落在姍姍來遲的曾誠眼中,曾誠覺著這眼神似乎有些面熟,從遠處一步步走來,一直盯著橫廊處那位背月而立,憑欄眺望的孤身女子,裙擺微微吹起一角,無邊夜色中只有缺月一抹光源,讓人想起住在廣寒宮裏的月娥,是不是也時常如此悵惘。

曾誠疑惑的神情就這樣撞入皎然的視線裏,心中一驚,輕手提起裙擺,告訴自己動作不能太突兀,款款朝另一邊走去,愛玩歸愛玩,但她來青樓斷不能叫別人知曉。

越看越熟悉,曾誠腳下輕快追在身後,試探性地喊著,“姑娘,姑娘。”

皎然沒有回頭,樓廊七拐八繞,也不知走去哪裏,但曾誠的話是絕對不能回答的,一開口便會暴露無疑。

可惜曾誠一點沒有要放棄的意思,一路追在皎然身後,皎然的心都快提到嗓子眼兒了,眼睛四處張望,心裏念叨著老天保佑,最後心一橫,拐著游廊往最熱鬧處走去,跟在一群女史身後。

“姑娘可是與小生相識?”皎然腳步再快,也比不上健壯的男子,曾誠的手就快碰上皎然的肩膀,另一只纖纖玉手忽然從旁邊先一步抓住皎然的手腕,嗔怪道,“妹妹哪裏去了,都快輪到你了。”

皎然腳步頓住,見說話的是樓若,那顆快跳出來的心這才放了下來,兩人齊齊往身後的曾誠掃去,樓若語帶調侃,“公子怎麽這麽猴急啊。”

曾誠視線就放在皎然臉上,方才那眸裏的茫然早就消失殆盡,欠身尷尬一笑,“小生適才遙望仙姿,覺著這位姑娘有些眼熟,不知……”

樓若輕快打斷,看向皎然問,“妹妹可是認得這位公子?”

皎然福至心靈地搖頭,沒有說話。

曾誠還要待問什麽,披風擋不住內裏春夏才會穿的衣裳,曾誠一眼掃過,又看皎然半張臉的妝容,實在過於艷麗,並非熟悉的模樣,心裏道該是想多了。

樓若見狀又調笑道,“那還不是猴急?今夜是勝雪的出閣日,公子若有意,備好銀兩,咱們宴上相見。”

皎然一怔,她怎麽成了勝雪了,還要出閣?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是小生唐突了。”曾誠拱手欠身,他的然妹妹怎麽會是女史呢,新姐兒出閣,眼帶惆悵也是正常的,搖了搖頭轉身離去。

這邊雖解了圍,但周圍的女史目睹這一幕,嘰嘰喳喳的有在戲謔曾誠搭訕套路老套的,也有在上下打量皎然的,這一身的花樣行頭,比她們出閣時賺的還多,也不知媽媽和樓若又在哪處□□了這麽一個極品,竟護得這樣嚴實,看來是要擡個好價錢。

皎然騎虎難下,被樓若拉著往裏走,在她耳邊柔聲道,“我聽過你唱曲兒,你便上去一唱,比真勝雪還賽雪。”

樓若聲音輕柔淡定,還帶著婉轉笑意,把皎然心中的緊張抹去了幾分,但仍是七上八下的,沒當過姐兒沒經驗嘛這不是。

“你會作舞嗎?”樓若已經領著皎然走進紅蕊軒,繞過眼前這扇屏風,便是正廳了。

屏風後還有好些等待登臺的新姐兒,個個眼中既有膽怯又有期待,只盼望著今夜能遇到個好恩客,賣個好價錢又能溫柔以待是最好的,只有皎然,眼裏流出的是趕鴨子上架的茫然,她輕輕點頭,臺上還有買賣正在進行,老鴇兒在叫價,透過屏風,仿佛能看到一個個兩眼放光的臉孔,身子一顫。她這是做了什麽孽哦。

樓若見她點頭,不由一喜,果然沒猜錯,這年頭能歌者多善舞,欣然道,“那沒問題了,待會兒啊,你就舞到淩公子身邊去,他會護著你的。”

皎然真是掐死曾誠的心都有了,明明是來湊熱鬧看戲的,怎麽難為她成唱戲的了?又順便把淩昱唾棄了一遍,盡會折騰她,自己的影兒卻不知去了哪裏。

前廳一錘定音,買賣達成,廳內燈滅,紗幔掩上,黑不溜秋的鬼都看不見,皎然心中郁悶,被樓若牽上臺,退場前,樓若還在皎然手掌捏了捏,皎然吸了口氣,閉上眼睛。

廳內落針可聞,白礬樓就是花樣多,先是叮聲起,繼而絲竹和,皎然唱的是夜淩音的成名曲《綺羅香》,“驚粉重,碟宿西園,喜泥潤,燕歸南浦,最妨他佳約風流……”

聲如涓涓細水,宛如梁上飄來,廳內無光,更叫人把所有意識都投到那蓮花臺上,如此天籟之音繞耳浮動,紗幔未拉,燈火未燃,臺下之人早就瞪直了雙眼,心裏想著燈火燃起不要叫人失望,掛羊頭賣狗肉才好。

一曲畢,廳內仍然屏息以待,聲落燈起,小廝趴在梁上,頭頂的重瓣蓮型吊燈先燃起,投下佳人倩影,璨璨金絲紗幔拉開,眾人倒吸一口氣,淩昱眼睛瞇了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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