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3章 第一零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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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向東,過城郭,穿村寨,路越走越狹,地越望越空曠,雖說人煙愈加稀少,但目的地離京城並不遠,很快便到了。

馬車在山腳停下,車夫取下腳凳,皎然不情不願地步下馬車,這會兒天都黑了,黑漆漆的山就像食人的巨獸,仿佛進去了就出不來,皎然瞇了瞇眼睛看向淩昱,或許,旁邊這位才是不懷好意的食人獸。

“怎麽跟我會把你賣了一樣?”淩昱走過來,很自然地將皎然的手握在掌心,還不動聲色地在她手心捏了一下,“走吧,後面的路馬車進不去。”

那馬兒好不容易見到幾株草,正停在路邊一口一口嚼啃,皎然眼風掃了坐在馬車上的車夫一眼,車夫正背對著他們,在黑夜裏就跟隱形人一般,職業素養真高。

“你到底要作甚麽?黑洞洞的能看到什麽啊。”任誰一無所知地就被拐到山下來,也會如皎然這般抱怨。

山野空蕩,夜風寒冷,免不了就要挨著淩昱,此時四下無人,皎然怕野獸出沒,只能緊緊跟著淩昱,可心裏又別扭地清楚著,他倆還沒完全和好呢。

淩昱伸手固定住皎然的肩膀,又捏了捏她的臉頰,強勢地摟著她往前走,“你先看過再說,等看完了,任你怎麽說都行。”但也不說是什麽事兒。

“你是不是有事情瞞著我?”皎然擰眉看向淩昱。

淩昱沈默了一路,這讓皎然心裏既憤怒又好奇,雖然不悅,但腳下也沒停。

山腳下的村戶離得遠,零星錯落,依山而建,背山面野,有的用籬笆圍起,眼前這戶四面有泥磚圍墻,四合院格局,看得出是村戶裏的富裕人家。

皎然與淩昱比肩而戰,嗅了嗅風裏傳來的柴火飯香,難道要來此處用晚膳?皎然是徹底搞不懂了,朝淩昱看去,還沒等來他的回應,不遠處就傳來一陣急切的腳步聲。

“唔——”皎然眼睛還沒收回來,就感到腰上有手一搭,腳下騰空,不過眨眼的功夫便落在了正屋的屋檐上。

這村戶門扉緊閉,皎然想著淩昱當是在等人開門,結果敢情是來偷窺的,屋瓦冰涼凍人,宛如有寒氣蒸騰,皎然猶猶豫豫著要不要和淩昱一般就這麽一屁股坐下,可是……

“怕寒氣入體?”淩昱站了起來。

皎然面露尷尬,心裏慶幸淩昱沒看出來,淩昱扯扯唇角,“有什麽難為情的?血肉之軀,男女本就不同。”淩昱將身上的大氅褪下,隨意地折成一塊不像豆腐塊的豆腐塊後,重新蹲下放在旁邊,“好了,坐下吧。”

原來還是看出來了,這瓦塊冷得跟冰一樣,寒氣由下往上,皎然是怕鬧肚子丟人,這才尋思著要不要坐下。

狐裘大氅一看就是維護得極好的,黑油發亮,這樣拿來當坐墊,舒服是真舒服,保暖也是真保暖,整個過程淩昱雖然沒有明說看穿了她的心思,但皎然還是紅著臉坐在他旁邊。

門扉被推開,看這架勢,應當就是那陣腳步聲的主人,是一個背著簸箕的男子,像是剛從外頭回來,木門聲一響,屋裏就有女子迎出來,“郎君,等你好久了。”

寒夜裏皎然掉了一地雞皮疙瘩,瞧著這背影,這婀娜的身姿,這走路如楊柳的姿勢,皎然心想這男子相貌平平,怪有福氣的啊。

腳下的女子攙著夫君轉過身步入正屋,皎然得以窺見正臉,那真是穿得粉白黛綠,打扮得花枝招展,身居山野,仍然著實一講究人。

屋內不時傳出女子的盈盈笑聲,“這男子娶的是村花吧?”皎然朝著淩昱問道。

淩昱聞言輕笑出聲,“也就你給面子。”他看向皎然問道,“你沒有別的想法?”

那自然是有的,皎然裝作略略思考的樣子,摸了摸下巴,“那娘子有一點點風塵味。”其實並不止一點點,皎然吸吸鼻子,這揮之不去的脂粉味,還有隨風送來的浮浪聲,那男子消受得起嗎?

不過皎然還是沒明白淩昱帶她來這裏幹嘛,難不成淩三公子還有聽墻角的癖好?這實在是太掉價了,皎然略帶探究地用重新審視的目光看向淩昱,卻第一次在淩昱臉上看到這種一言難盡的表情,帶著幾分尷尬,又帶有幾分欲言又止。

“那是我父親的姘頭。”淩昱道。

皎然眨了眨眼睛,雖然很想驚呼,但不好在人家親生兒子面前暴露這麽沒品的一面,再說了,前任越國公戰死沙場,仙逝多年,就沖這一點,皎然很克制地給了淩昱一個略帶震驚又不那麽震驚,還夾著這幾分同情的表情。

在相府那幾年,皎然聽過國公爺和長公主的神仙眷侶的故事,沒想到國公爺瞞著公主,居然在外面有了姘頭,所以皎然還是側了側耳朵,示意淩昱接著說,既然都開了頭了,肯定不會一句話就畫上句號。

“是不是對我父親的目光不敢茍同?”淩昱呵笑一聲問道。

這樣討論先人雖然不太好,但皎然還是很誠實地點頭答道,“是。”

黑夜裏淩昱笑得輕飄飄空蕩蕩,臉上在笑,這笑卻不帶半點溫度,不是慍怒,不是幽怨,而是有幾分說不出來的自嘲,嘲笑什麽呢?皎然想了想,應當是身為兒子對父母感情的無奈吧,“公主知道嗎?”

淩昱搖頭,“這輩子就讓她一直這麽過下去吧。”淩昱擡頭望了望天邊的月亮,“等到了陰曹地府若能再見,再叫他們自己去把前塵往事算清楚。”

公主下降,人人皆為這段情投意合的姻緣唱好,殊不知國公爺去西北鎮守打仗,卻不忘把這位姘頭帶了去,彼時不過十來歲的淩昱也以為爹娘恩愛,興沖沖地拿著公主的信件去了西北,結果卻目睹父親和風塵女子濃情蜜意。

皎然覺得淩昱那時的心理陰暗面積該有一座盛京城那麽大,“那你當初為何不……”皎然比了一個抹脖子的手勢。

淩昱伸手摟住皎然,讓她趴在自己肩上,“也不是沒想過,但是那樣不是便宜她和我父親去做神仙眷侶了嗎?”

好吧,皎然以為他是不殺人的意思,但其實悲傷中的淩昱,也是蔫壞的,都想到往生後的事兒了。

“說到底還是我父親的不是,若讓她去了,不是也便宜了我父親嗎?”淩昱又道。

看來淩昱對這兩人都很有意見,皎然的手很熟門熟路地又開始摳淩昱的衣袖,手裏沒點東西總覺得閑得慌,“那你說,國公爺是看上她什麽地方了啊?”皎然實在好奇淩昱對自己父親的看法,加上這會兒兩人距離近,淩昱還是欠著她的,皎然便毫無負擔地問出來了。

按道理說,前任國公爺仙逝,國公爺應該是淩昱承襲的,但據她所知,淩昱還沒有正式襲爵,且國公爺這稱謂,總覺著上了年紀,皎然對著淩昱一時半會也喊不出來,是以對前任國公爺便也不改口。

“誰知道呢。”淩昱也想過質問自己的父親,先是不敢,後是不屑,如今已經沒有機會知道答案了。

皎然有些看熱鬧不嫌事大地開門見山道,“聽說有其父必有其子,你會不會心裏也是喜歡這樣的女子的?”但說實在的,皎然真的想象不出來淩昱會如何對待這樣的風塵女子,說不得國公爺也真是口味獨特。

若說權貴狎丨妓,京城裏不是沒有,可至少也是玲瓏那樣的水平,腳底下這女子,身段面容出挑,但敗就敗在身上像糊了脂粉墻一般,像他們這樣坐在屋檐上都能聞到,揮之不去的胭脂味實在叫人頭大。

淩昱笑出聲,“那你還有沒有聽過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一邊說還一邊伸手捏了捏皎然的臉。

皎然感到淩昱身上僵了僵,果然便聽見他說,“我可沒有這樣的嗜好,自從那年從西北回來,我聞到脂粉香就頭痛,一見到這些女子就退避三舍。”

皎然萬萬沒想到淩昱不愛聞脂粉香是這個原因,淩涵同她說的時候,她還以為只是個人癖好呢……皎然悄悄從淩昱肩頭擡眼去看他,居然從他臉上看到了尷尬和欲蓋彌彰的眼神,果然人活久了,什麽都能見著。

皎然呆呆看了淩昱一會兒,他大費周章帶自己來這,前面拐彎抹角鋪墊那麽多,原來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這個姘頭和他父親的故事是其次,而是為了告訴皎然自己對青樓女子沒興趣,皎然一時無法把淩昱和這樣別扭的樣子結合在一起,忍不住就笑了。

淩昱頭疼地揉了揉眉心,“笑什麽,還不是為了拔你心中那根刺,這姘頭除了我可無人知曉。”

皎然貼在淩昱耳邊輕聲道,“你放心,我聽明白了,也會保密的。以後同你在一起,我就不抹脂粉了,還可以省好大一筆脂粉錢。”心結一解開,皎然也不記得來時還在跟淩昱分楚河漢界呢。

“那倒不用。”淩昱笑道,曾經他也以為自己這輩子都聞不得女兒香了,但如今看來,只是人不對罷了,“抹不抹隨你,反正我覺得怪好聞的。”

淩昱埋頭在皎然細長的脖頸上深深嗅了一口,皎然感到有柔軟的唇瓣在脖子上輕輕劃過,連鼻息都依然溫和,這樣的溫柔仿佛能將人包裹住,讓人覺得連四周的空氣都是溫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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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淩三(扭扭捏捏,扭扭捏捏ing):其實,其實我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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