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第八十六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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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日天窟窿一開,雪珠子就見天地往下倒,這日日頭落山前,已見京城近處遠處都覆上一層模糊的白色,到得次日,放眼望去天地一片白,處處皆似潑撒了面粉,街上小兒肩搭肩,明明雪未有多深,一個個踩著大人的腳印,吃力認真又滑稽,還有的小童,摳著地上的積雪,堆著跟老母雞一般高的雪人不亦樂乎。

街上熱熱鬧鬧,花園裏卻是一派寧靜,皎然是愛雪之人,大好機會自當不錯過,一大早到四季園來,處理好些瑣事,便鉆到竹風榭裏畫“白雪仙鶴”的冬日特定花箋,等拿到三墨畫鋪給墨淑筠印了售賣。

竹風榭外間門窗大敞,三面可觀雪景,正中擺一架曲足高腳書案,皎然擱下筆,活動下腦袋,將手放在風爐邊烤了烤,又兜在棉袖裏使勁搓,畫畫入神不覺冷,這會兒收筆,真是要了命了。

花園裏靜得讓皎然有些不習慣,巳時已過,園裏居然一個人影也沒有,莫不是冬至日大家都飲多了,往常花園是酒客最愛之地,皎然正納悶著,就見彩絮兒小心翼翼踩著她方才進來的腳印往這邊來,“姑娘,淩涵姑娘來尋你呢。”

“怎麽不帶她進來?”皎然將畫好的花箋放到一旁晾幹,又展開一張紙,拿烏石鎮尺壓住,準備接著畫。

彩絮兒拍了一下腦袋,居然連這麽要緊的事兒都忘記說了,“姑娘,昨日淩公子走時,把整個園子包下了。”

“啊?”皎然難以置信地擡頭。

“我原先也是不許的。”彩絮兒先給自己開脫了一下,“但是淩公子說了,這雪一時半會兒不會停,花園裏積雪成景,與其被人糟蹋,踩得跟麻子臉一般難看,不如讓他包下來,也好給姑娘歇息啊。”

“你怎麽這麽好收買啊。”皎然唾棄彩絮兒。

彩絮兒比了幾個手指,“淩公子問我花園裏的酒客一日能賺多少銀子,他給我出三倍呢。”彩絮兒笑嘻嘻道,“我想著姑娘確實愛雪,就答應啦。”真是天上掉餡餅都沒這麽香,彩絮兒覺得這簡直就是兩全其美的生意。

皎然耳根子微紅,但對淩昱這種鯨吞蠶食的招數頗有些不恥,繞過書案就往前院去,“若他哪一日說要把整個酒店包下來,你是不是也要把我賣了啊?”皎然回頭瞪了彩絮兒一眼。

這自然不是在生氣,彩絮兒狗腿地跟在皎然後,照著她的腳印走,“當然不會啦,那樣溫水煮青蛙,酒都不讓賣,不是早晚要關門大吉了嗎?這樣才好,只包了一個花園,外面我們還有地能讓酒客吃酒的,不虧不虧。”

什麽這樣那樣的,皎然又嗔了彩絮兒一眼,“你還覺得自己很聰明是吧?”

彩絮兒摸了摸鼻子,嘿嘿一笑,難道不是嗎?

淩涵就在花園前的秋思院等著,一見到皎然立時迎了上去,皎然就喜歡這姑娘的活潑勁,明明天色陰沈沈地落雪,一見她就跟看到太陽似的,“天這麽冷,你怎麽過來了?”

淩涵不答反問,“今日花園怎麽關了呀?”

這個嘛,皎然當然不能說是你三哥哥包下的,遂低頭敷衍道:“有酒客包下了,要賞雪景。”

淩涵懊惱著,原本還想看看仙鶴的,皎然趕緊拉著淩涵進屋,還喚人來上酒點。

淩涵卻示意不用了,嬌笑道,“原本前幾日就想去郊外泡湯的,但老祖宗說冬至大如年,不讓我們去,這才等到今日啟程。”

淩涵招來丫鬟,拿過一個用方布包裹的木盒遞給皎然,“這是南邊送來的香膏,我是順路給皎然姐姐送這個的。”

皎然有些受寵若驚,“這麽客氣,淩涵姑娘為何不留著自己用。”

淩涵也不是不想不客氣的,只是實在用不上,上回她見皎然冬日裏雙唇竟一點褶皺死皮都沒有,便向她請教養護之法,皎然當即就傾囊而出,對於皎然這樣不藏私不獨美的行事風格,淩昊格外喜歡。

誰知皎然隔日還送上滿滿兩盒自制護唇油,還叮囑她用得好再來拿,淩涵是一點沒客氣就收下了,因她見皎然的唇色實在好看,每日都潤潤的、粉粉的,姑娘都愛美,自然也想跟她一樣。

誰知用是用了,滋潤是滋潤了,但淩涵發現,別人的唇色壓根是天生的,跟唇油半點關系都沒有,但人要知恩,所以有了這香膏便第一時間禮尚往來拿來送給皎然了,淩涵有些少年老成般嘆息一聲,看得皎然捂嘴偷笑,“怎麽了,可沒見過你唉聲嘆氣的樣子。”

確實沒什麽煩心事兒,可淩涵還是委屈地嘟嘟嘴,覺得跟皎然相識這麽久了,告訴她也無妨,“不是我不愛用著香膏啊,只是我那三哥哥,最不喜歡香粉氣,每回我多用一些,他見到我就離得遠遠的,有時幹脆繞道走。”淩涵比了一個指甲蓋,“所以我如今只舍得用這麽一點點,就一丁點。”

皎然哪知淩昱還有這怪癖呢,難怪上回薛能的林中宴,一屋子裏都是樂伎舞姬,居然沒半點脂粉氣,看來薛能也是照顧他的癖好的,皎然又想,淩昱看上她,是因她不用香膏香粉,還是喜歡她身上的人間煙火氣,皎然低頭聞了聞自己的衣袖,她許久不下廚,煙火氣並沒有。

淩涵走後,皎然拎著木盒往花園去,花箋還沒制完呢,彩絮兒則跟在一旁報告早晨酒店裏的細碎事兒,“婉兒今日沒來酒店,不過花園沒開,人手腳力倒也夠用。”

皎然停下來問道,“怎麽了,可是身子不舒服?”昨日雪落得毫無預兆,皎然想著何婉兒應當是受了寒。

“早晨是何大來替婉兒說的,說是在雪地裏摔了一跤,沒什麽大礙,但要養個幾日。”彩絮兒轉述,這何大便是何婉兒的兄長。

皎然點點頭,進花園前不忘囑咐道,“雪天路滑,你們也要當心些,讓小博士們別蹦蹦跳跳的,回頭屁股開花。”

彩絮兒自是應是離去。

閑話休提,且說那邊何婉兒雖不是摔跤,但可比摔跤疼多了。

昨日薛能讓人將她送回來時還好,今日真是腿根都在打顫兒,何大蹲在地上撥火,給何婉兒端了碗姜湯,嘴裏卻是鄙夷道,“你也太……”原本想說“不知廉恥”,想了想還是道,“太不管不顧了些,給你談的商賈人家正室你不要,非要上趕著去做妾,昨兒被人吃幹抹凈了,沒得回頭人家公子哥連你是誰都忘了。”

想起昨日種種,何婉兒紅著臉躲在被窩裏啜泣,埋怨道,“你也不看看你給我尋的是什麽人家,什麽商賈,都是老枯樹,不是喪了婆娘便是有點點毛病,要是進了門,難不成還要讓比我年長的繼子喊我母親?”

何大悶悶地坐在地上吃白酒,“今時不同往日,你我如今幾斤幾兩?好一點的人家會娶你?爹娘的罪狀可在官衙冊子寫著呢,你又要當主母、又要富貴、又要正值青年,哪有這麽瞎眼的人家。”

這話確實也在理了,但在理的話往往傷人,何婉兒擰著被子,“也不一定要是主母,若是像將軍府那樣,當個妾室一輩子衣食無憂,有裏子又有面子可不好?娘親說了,籠絡住夫君的心,再生個爭氣的兒子才是最要緊,男人總逃不過床上那一套。”嘖嘖,這便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你想的倒是簡單,世間永遠不缺好看姑娘,人家能看上你,就不能看上別人?”何大仰首飲酒,還是覺得之前那幾樁婚事可惜,“你不想伺候老枯樹為兄如何不知,那幾人皆到了風燭殘年之際,你入了門後,多折騰他幾晚,保不齊就在床上嗚呼了。”

何大接著又教訓道,“喪期要守規矩的可不止你一人,我給你尋的有繼子的,都是年輕力壯又未娶妻,如何沒點需求,男人定力都不穩,只要勾住他,等三年孝期一過,你依然做你的當家主母,不正正好嗎?”看來話說早了,這一家子沒有一個肚裏不裝壞水的哩。

末了,何大仍覺得何婉兒可惜了,本來是可以掛起來高高賣的,“你一個姑娘家也太心急了,這般是丟到水裏也不響一聲。”

何婉兒急道:“我十天半個月才見薛公子一面,若不從了他,哪還有那麽多機會啊,你等著吧,等我進了將軍府,有你好日子的。”說到底,何婉兒還是既想要錢,又想要權。

皎然可不知道何婉兒摔的這一跤背後有這麽多彎彎繞繞,接了淩涵的禮物後,本想著哪一日要將這香膏派上用場,沒想到當天就用上了。

淩昱一踏入竹風榭,就嗅到一股濃郁得鼾鼻的香氣,微皺著眉走到皎然身邊,掃了一眼滿桌的花箋,“你這仙鶴傲骨畫得不錯,有股仙人之姿。”

一聽到淩昱來了,皎然立時來了精神,將脖子挺得跟仙鶴一般,又仿佛長了翅膀一樣輕輕揮揮衣袖,見到淩昱皺眉,心裏卻樂了。

淩昱總算註意到香氣的來源,湊近聞了幾口,揉揉眉頭問道,“你今日是吃了香粉嗎?”

“怎麽了,不好聞嗎?”皎然很自戀地吸了一口,一臉陶醉的樣子,其實她也被鼾到了,尋常少用香膏,一上來就塗了小半瓶這麽生猛,真有些受不住。

淩昱繞到皎然身後,環住她的腰,蹭到她脖頸間深深嗅了一口,“小當家今日怎麽成花仙子了?”淩昱頓了頓又道,“重了些,以後別抹多了。”

就這樣?皎然扭了扭身子有些不滿,她想的反應可不是這麽一筆帶過,淩昱如此淡定,她這不是害人害己,殺敵三百自損一千了嗎?

很快皎然就曉得了,還真是殺敵三百自損一千了,因為她還在懊惱著,淩昱已經低下頭探到她臉邊,一手將她的腦袋掰過來,精準地印上她的唇。

這樣側仰著腦袋,說不得還真拯救了皎然低頭作畫半天的脊椎,半晌後,皎然終於松了口氣,手肘往後捅向淩昱羞嗔道:“你包下花園,就是為了做這壞事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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