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第四十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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皎然又從腰間荷包裏拿出兩顆清口糖,一顆送到陶芝芝嘴裏,陶芝芝砸吧著口中的飴糖,“不對勁。”

“哪不對勁了。”皎然一只手搭起涼棚,往遠處張望。

“你,你今日太嫻靜了。”陶芝芝點點下巴道。

皎然一口茶往下咽,摸摸自己的臉,這麽明顯的嗎?不就是話少了些,但還是嘴硬道,“女兒家,嫻靜些不好嗎?”

陶芝芝無語片刻,將剩下的涼茶一飲而盡,有些呵呵道,“你裝嫻靜比你真嫻靜,其實更嫻靜。”

的確,在丞相府時,皎然裝得比小貓咪還像小白兔。

兩人不約而同對視一眼,不知想到了什麽,俱咧開了嘴。陶芝芝忍不住吐槽道:“雖說家道敗落,好歹也當過幾日相府千金,怎麽如此慫哩?相府千金什麽沒見過,真不知你在相府時成日都在作甚。”

那自然是狂喝墨水,惡補規矩,爭當賢良淑德的乖乖女了。皎然笑道:“不思進取,好吃懶做,所以才和你臭味相投。”

陶芝芝:“……”

不過陶芝芝這麽一插科打諢,皎然繃著的弦確實松了不少。

兩人來得早,站的地方正好在柳樹下,皎然隨手摘了幾片葉子在手間把玩,等待總是漫長,兩人站著站著就蹲了下去,一個拿著枯枝在地上畫圈圈,一個拿著葉子在嘴上吹。

陶芝芝想學這個新技能,也摘了一片葉子放在唇邊吹了起來,兩個如花似玉的姑娘就這樣大喇喇蹲在路邊“賣唱”,有人走過時,投來欣賞的目光,也有人走過時,搖搖頭,投下滿眼“卿本佳人,但在作甚”的遺憾。

皎然不理會這些眼神,一瞬間好像回到前世校園,和朋友蹲在操場邊的樹下,遠遠看著籃球場上青春洋溢的男同學時的場景。如果把樹葉換成枯草,叼在嘴上,那可真是像極了古惑仔。哎,想想都是淚。

陶芝芝腮幫子都能塞下兩個雞蛋了,還是沒能學會吹樹葉,有點洩氣揉了揉嘴巴,“不學了不學了。”又圈起食指和拇指,放在嘴邊問道,“阿然你會吹口哨嗎?”

皎然是不會的,於是兩人的身份就調轉過來了,陶芝芝一個勁炫技,皎然吹不出來,總是“噗噗噗”連環放氣一樣出糗,兩人在樹下笑開了花。把手邊所有能玩的都玩了一遍,就差上樹去掏鳥窩了,好在這時,終於聽到遠處傳來鑼鼓聲。

“來了,來了。”

兩人理理衣裙站起來,皎然放眼過去,驚訝道:“這排場,比上回還大。”

陶芝芝冷冷看了皎然一眼,“小當家真是白當了,酒館最是消息靈通之處,連我都知道今年聖人屬意特辦,你這老板娘是捂著耳朵當的吧。”

皎然訕訕,最近真是忙得找不著北了,不是躲在後院醞酒就是在櫃臺賣月餅,小靈通忘記接收信號,登時就不靈通了。

街頭巷尾的人早早擠在正道看熱鬧,一時間鑼鼓喧天,笑聲載道,領頭的仍是騎白馬戴紅花的監官,那監官皎然很眼熟,都是酒務官,隨行小廝端盤戴彩,後面是撐著高高竹竿橫幅的大漢,笑得比自己中狀元還開心,這就是節日氛圍的魅力啊。

既然是聖人要特辦,儀仗隊伍自是比往常隆重不少。

樂隊縱聲鼓吹,舞姬沿街起舞,扮成八仙道人的老人,拿著精巧籠仗的青年,提花籃、執琴瑟的小兒,耍魚舞、比舞獅的少年,還有著花衫、戴冠子的官妓。

不少大酒樓,大商號都有自家儀仗隊,一圈走下來,就是打了一路超高點擊率的廣告。青樓的姐兒最是嫵媚,穿金戴玉,拿花鬥鼓,媚眼拋了一路,酒樓的少年沿街送酒送點心,擔著幾擔新酒,沿路下來都見底了。①

不過風頭再勁,都只是給狀元當綠葉。

鑼鼓儀仗隊在宣德門廣場圍起圈,監官跳下馬,手中拿著布帛一路往皎然這個方向來,每一步都像踩在皎然心肝上似的,皎然咬著唇,指尖掐得發白,心中反覆默念“老天爺保佑”,恨不得眼睛能成漩渦,把那監官卷過來。

撲通——撲通——

皎然揉了揉揉眼睛,不知道自己有沒有看錯,但顯然是沒有,那監官走到了旁邊的男子跟前。

歷史總是驚人的相似,皎然只覺得當下五臟六腑都移了位,頭頂一片烏雲,嘩啦啦正在下雨,心裏拔涼拔涼的,周遭的恭賀之聲如雷鳴般刺耳。

皎然不自覺握住陶芝芝的手腕,以手借力,防止自己往後倒下去,腦海中已經開始在思索,來年清明該醞什麽酒,是不是該另找酒匠來雲雲。

皎然抽了抽鼻子,陶芝芝一臉納悶,不知道皎然這是怎麽了,正想開口,跟前一位監官鼻尖滲著汗珠,急忙忙跑過來,“可讓我好找啊皎娘子。”

原來剛剛那個是官營酒匠,這位才是負責頒發私營酒匠的呢。

皎然瞬間五臟六腑歸位,心中有熱流迸發,壓抑了許久的情緒,全都化作淚花湧了出來,不帶這麽玩的啊。

陶芝芝無語凝噎,從未見皎然哭過,頭回見居然是喜極而泣,陶芝芝也沒空吐槽皎然,趕忙拿著手絹給她拭淚,這還要領旨呢。

剛剛領完旨站起來,皎然還沒站穩,就被人撲通一下撞了個踉蹌,回頭一看,竟然是皓哥兒整個人猴在她腿上。

“然姐姐,然姐姐,然姐姐中狀元咯,姐姐頂呱呱喲頂呱呱。”皓哥兒又蹦又跳,兩只小肉手歡喜得拍不到一塊去,比被白師太獎了三塊飴糖還開心。

皎然撲哧一笑,這時夜淩音和丁旖綽也不知道從哪裏冒了出來,原來皎然雖然不讓,但他們都悄悄密密跟了過來,剛剛都遠遠看著呢。

“大娘,二娘。”皎然不知怎的,剛剛收回的金豆子又掉了出來,這下直接哭了出聲。

夜淩音趕緊上來捧住她的臉,“心肝兒肉兒”地喚著,一點點給她拭淚,“好了,阿然哭一哭就好了,娘親抱一下。”

丁旖綽在一旁也是紅了眼眶,沒想過皎然能走到這一步,想想到底是低估了自家閨女,皎然的堅持她們看在眼裏,疼在心裏,卻也非不相信皎然的能力,只是在她們眼裏,成也行,敗也罷,怎樣都好,都好。

皓哥兒海拔太低,夠不到皎然的臉,拍不了她的背,只小手一下下地輕拍皎然的腿,仰著頭靜靜地等她情緒收回。

待回到酒館時,門前早已系紅掛彩,皎然笑得捂起嘴,還真像是金榜題名衣錦還鄉之時,好生氣派。

酒館外圍滿看熱鬧的人,因著皇帝特賜一掛酒望子,金地黑字紅邊,尊榮彰顯,掛在竹竿上隨風飄揚,好不威風。

店前已經排起嘗新酒的隊伍,皎然回到店內,就見花姑捋著胡子笑臉盈盈在等她:“小皎然,以後該喚你一聲狀元娘子了。”

不過花姑的目的可不是為了祝賀這麽簡單,“現在總能讓我看看你的小黑屋了吧。”

皎然笑笑,當然可以。

皎然推開木門,花姑就見屋子裏整整齊齊羅列許多瓶瓶罐罐,靠窗處放著一個頗似煉丹未濟爐的器具,花姑有些不悅:“小皎然,你怎麽學起這些東西來了?”

皎然知道花姑是誤會了,趕緊過去揭開鍋蓋,指給他看:“這可不是未濟爐,下面是甑來著,上面是箄。”可以用來蒸花,上方還有冷凝器,下面有槽引出餾液。

花姑嘖嘖稱奇,搖頭笑道:“用花露配酒,也就你這腦袋能想得出來。倒也對得起‘金玉露’這三個字,桂香清爽,口味絕妙,有尋常桂酒之清香,卻要滑辣光馨不少。”

皎然撓撓腦袋,嘿嘿一笑。

不過花姑還是納悶,“你為何選了桂酒?”桂花是應時應景,可何皎然的孤註一擲他也看在眼裏。

皎然吐了吐舌頭,“我也是投機取巧罷了。”沒時間莽撞強攻,便只能智取了,“一來應節,中秋處處飄桂香,總有些感懷,二來這酒雖貴在新鮮,其實很好醞,周期短,很適合酒館長期賣。”這也是為了壓榨皇帝的流量價值哩,皎然尷尬地笑了笑,對自己這商人思維還有點不習慣,“三來,先前在皎府時,聽父親說過皇上喜桂花,好像先皇後愛桂花來著,我想著中秋睹物思人,寄情於酒……”每逢佳節倍思親嘛。

“你這個機靈鬼,皇帝都被你算計了。”聽上去是在教訓皎然,實則花姑笑得賊開懷。

兩人都很默契地不談先皇後的事,正準備關門往外去,彩絮兒就跑了過來,“姑娘,快出去,外面又來宣旨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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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①參考自《東京夢華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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