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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斂下來,他勢力而吝嗇,對待老向則是千穿萬穿馬屁不穿的討好,對待他們尤其是剛進來的新生則如秋風掃落葉一般。

打掃衛生、收發快遞、搬家、接孩子、......喬汀他們這群新人幫著他做過各種各樣的閑雜事,就差去他家當一個全勤的保姆。她的一個男同學不堪忍受,委婉的拒絕過一次,立馬被他含沙射影的威脅,於是他們所有人更加沈默。

老向的事業需要擴展,免不了的人情往發。他愛送古董,一來不落俗套,凸顯他文化人的身份,二來珍藏價值高,升值空間大,比現金什麽的好用多了。他總拿一個黑盒子裝著,於是大家都叫那些古董“黑盒子”。可是今天,他去見一個不得了的大人物時卻忘了拿他最重要的黑盒子,可見他有多麽的急。

喬汀匆匆的打了車,來到指定的一家星級酒店。站在老向包房的門口,她忽然忘光了師兄那些說起來不靠譜卻能試一試的建議。硬闖是不行的,黑盒子太大,目標太明顯。她雖然沒入社會也知道送禮的禁忌。她不知所措,幹脆給老向打了電話,看他是要自己一直等到他們出來還是將它寄放在何處。

“喬小姐?”來不及按響撥打鍵,就聽到身後有人叫她,回過頭就看到一張熟悉的面孔。

“小何。”她回。是那個她住院時前來照料的學生,南邵逸的學生。“你怎麽會在這?”

“南教授在裏面,您是來找他的嗎?”

“不不。”她搖頭搖到一半卻又停下,若一直否認,可她明明就是要找這個房間裏的人,若是承認,保不準小何真會打開門喚來南邵逸。

她只聽說過老向這次送禮的對象常居國外,此次專程回國與他們談合作的事。所以老向為了方便送禮直接選了對方所在的酒店。

“他也住這裏嗎?”她孤擲一註。

“是。”對方依舊嚴謹恭敬,低聲的回。

那樣就代表,這個送禮的對象就是南邵逸了。

她真想扔了手裏這註定昂貴異常的古董,聽聽碎片墜落的聲音以饗自己逐漸冰封的心。

小何不解的看著她,“那麽您是來找誰?需要我幫忙嗎?”

眼下的喬汀滿腦子都是“該怎麽辦”這四個字,短暫的間隙中她竟然還考慮到了如果落荒而逃會不會被導師給開除。

若當時她早一分鐘經過或者慢半分鐘,就不會被開車經過的師兄給攔截,也就不會被他指示來做這件事。所以說,她喬汀的人生很少能一帆風順,一覺睡到大天亮。

“我...我...”喬汀口中機械的重覆,腦中似在思考眼光卻明顯的渙散開來。

喚作小何的男生是南邵逸剛為客座教授時帶的第一屆學生,因為表現優異畢業後就這麽一直跟在他身邊做助理,處理他的日常事務。南邵逸絲毫不介意旁人對他的界定,是天才型的學者或是唯利是圖的商人,但是他有錢是不爭的事實。

他本科學數學,系裏出了名的一窮二白。他見過太多滿腦子工程式的研究生師兄因為資金鏈的斷裂,每月靠著可憐的補助磕磕巴巴的過日子,最倒黴時跟著導師熬夜趕項目最後一毛錢也撈不到。所以讀研時他摒棄了自己最喜歡的專業,跑去讀了經濟這個半支腿在黃金油裏攪的學科。

到現在,他已經成功的轉型並能大致摸清楚那個和他在師生和上下級平衡木上保持微妙關系人的性格。

所以,他的經驗告訴他,這個女人一點也不尋常。

這個和國內的合作項目原本不需要南邵逸親自督導,他本人也並不願意插手國內的事務。若不是最近交的女朋友人在中國,他或許一年也回不來幾次。

而那天,南邵逸卻神色緊張的要他趕去照顧一個女人,那個女人並不在他人際關系或者通訊錄的任何一個地方。他記起了上次他如此緊張是因為他的母親忽然暈倒住了院,這之前有兩年的空缺,之後他也一樣冷靜自持。

他放棄了手頭上活的進展,去見到了這個並不出眾的女人,她有一雙倔強不服輸的眼,雖然不知道被什麽蒙了薄塵,卻依舊活的堅韌。而最重要的是,她並不像南邵逸身旁的任何一個女人一樣對他百依百順或者柔弱嬌嗔。所以他願意多在那裏停留,一方面是南邵逸的囑托,另一方面,他也想知道這個年歲並不大的女人是被生活哪方面的重負壓彎了腰,眉頭緊鎖的像是心裏住了個蒼老婦人。

南邵逸一向是無所不能的,那麽她的結局是他的放任還是冷眼?是她的堅持還是報覆?他忽然生了興趣,好像自己枯燥的生活忽然來了一個長著粉嫩翅膀揮灑愛情的小人。

他決定打開阻隔在他們面前的閥門,看看內裏有怎樣的過去。

厚重的門“吱呀”一聲劃開,小何一手握住門把手,回身過來看著她,“喬小姐要一起進去嗎?”

無奈,喬汀躲避不得,只好抱著巨大的黑盒子跟了進來。

近五十平的房內燈火耀眼,錚亮的銀色桌椅和餐具擺放的井然有序,巨大的水晶吊燈下滿滿坐了一屋子的人。她的導師坐在近門邊的位置,他的旁邊是兩個她不認識的圓臉中年男人,再其次竟然是她只是學校手冊上見過的校長和黨委書記一眾。

她不用找也不用刻意去看,因為那個主座上的人目標太明顯,或者說,他在她的心裏一直處於深刻警醒的位置。

坐在門邊的老向見到她這般闖入又直接抱了黑盒子進來的樣子,差點沒把嘴裏的菜給噴出來。今日宴請這客人是個喝多洋墨水的主,他不能確定古代中國傳下來的傳統到他那裏能不能適應。為了壯膽,他拖來了校長他們也挑了一個高雅古老的禮品。這個項目價值太大,他不能出錯。可是誰知道事到臨頭竟然忘記拿了禮物來。不過眼下,他寧願自己是空著手來也不願意在大家都在討論著“仁義禮智信”的時候自己的門生抱著那個東西進來。

“老師,喬小姐在門外等了許久了。”小何引著喬汀走近,一旁的女侍者趕忙靠近,就要安了凳子在門邊。

“哎呀,小喬!怎麽?你和南先生是認識的嗎?”老向瞬間抓住了重點,趕忙起身讓座。

“這位是?”老向身旁的幾個人也疑惑的表情。

“我今年新收的弟子,不過今天我不是重點,我就沒必要引薦了嘛。”他推辭著說。

於是這整屋的人都將眼神投遞去了主座。“加在這裏吧。”南邵逸招呼侍女將新添的座位加在自己右手邊,淡笑著註視著這一幕。

chapter17:普通

這個屋裏一屋子的爺們,忽然闖進來一個妙齡女子,誰都會加些不必要的想象。喬汀將手中的黑盒子交給女侍,坐在他的身邊。入座的一瞬就感覺左邊的每一寸肌膚都釘入了銀針,讓人動彈不得。

“原先還以為南教授在國內沒有相熟的人呢,沒想到還是有這麽漂亮的姑娘的。”老向左邊的那個圓臉男人開口調侃道,隨即換來一陣善意的笑聲。

如果你家生的小孩聰明可愛,會換來路人一句“是個漂亮的姑娘”,若你不幸,孩子長大後滿臉青春痘順帶青春期肥胖,好友相聚時同事也會帶過一句“你們家的漂亮姑娘。”現在“漂亮姑娘”這四個字不值錢到被路邊叫賣的商販掛在嘴邊不放,所以她喬汀十分自然的忽略了最後這幾個字。

她原本不過中上之姿,貌不驚人衣不驚眾。近幾年生活壓抑疲憊讓她原本應該飽滿圓潤的身子迅速幹癟下來。湊著銀色湯匙的後背,她看到自己的一縷頭發隨性的聳拉下來,襯衫的領子上也有今天早上被南風蹭上去的巧克力醬。

她擡起頭,禮貌的回應:“我和南教授只是很普通的朋友關系。”

餘桌的人回應的一笑,都是知識殿堂熏陶出來品行高雅的人,沒有繼續起哄詢問,於是大家也就自然的轉移話題,聊開了去。

身旁的人游刃有餘的參與,禮貌性的交談碰杯,也拉著喬汀喝些果飲,看似相談甚歡的摸樣。

這群人談話的內容可謂是高深莫測,看似閑聊家常,三句話卻總能不離宗旨。尤其是南邵逸身側的楊校長一臉痛心疾首的摸樣講到國內學術界的腐敗抄襲、作風不正等問題,就差將手中的三尺筷頭變作鋒利匕首,一刀劃開這些惡心的假象。

國內的研究生要想畢業,必須得在學術期刊上發布兩篇及以上的論文。可是最近年年的擴招,排隊上雜志的人多的得排到明年去,於是許多不法分子打著廣告代寫-論文,在這些交足了錢就給發-論文風氣的影響下,國內的學術期刊辦的一年不如一年。更甚者,許多新期刊應運而生,說起來也打著CSSCI核心期刊的旗號,卻嚴重拖垮了國內學術界的平均水平。

他們這次談的合作項目,便是新辦起一本期刊。他們想借用南邵逸南希研究所的名聲和旗下的教授,加盟創立一系列學術雜志,人文、地理、醫學、文理......他們胃口如此之大,分明想要壟斷國內最頂尖的學術期刊市場。

坐在一旁的喬汀沈默的聽著這群人的交鋒,也大概了解了南邵逸這幾年的發展。他在美國有一個占地兩百畝的著名研究所,匯集著世界一流超一流的科學及最新型的研究成果,他把它們賣成錢用以充實自己的事業也順帶支持全球的大學學術界。他辦慈善支持窮困的大學生研究所,給偏僻鄉裏的孩子們買書蓋房,他做著一切口碑良好的商人都做著的事,可他卻偏偏被世人稱為學者。

他在大學當著首席的客座教授,每堂課必不缺席,對學生也盡職盡責。所以他年紀輕輕就深受追捧愛戴,當然也免不了的追求示愛。

“說起來,我們南教授年輕有為,不知道有沒有中意的對象?”

喬汀已經大致弄清楚了這一桌人的來歷,此刻說著話的是某出版社的總編,一個梳著地中海頭的男人。

“老李啊,你盡喜歡給人做媒。把我侄女配給你家鄰居還不夠,現在還打起南教授的主意來了。”他身邊同個出版社另一個總編級同事開口數落他,惹得一桌又起了笑意。

這是典型的中國式酒桌,沒有因為宴請的對象久居國外而轉變的洋味,他們聚在一起聊著的不過是孔儒文化千年的底蘊、當今最新的學術成果,當然也免不了的說媒,反正說媒又不交稅。

南邵逸馬上三十而立的年紀,如今事業有成大家有目共睹。可是他在私生活方面卻極為低調,於是他的終身大事就引得眾人前來關心。這些上世紀五六十年代出生的長輩事業發展大都到達頂峰,於是轉而操心起家裏適齡孩子的婚事,利用自己的人脈為他們找一個合適可靠的對象,順帶也夯實自己的地位,真正類似於古代的聯姻。

想將這個好女婿收入自家的願望已經超越了他本次赴約的目的。所以這略帶私人的問題也就這麽不甚合適宜的被問了出來。

坐在南邵逸身側的喬汀側過臉時看到了他微抿的嘴角,但是只一瞬,他便將這個情緒隱藏的幹幹凈凈,換個臉色笑的幹凈好看,“多謝您的關心,我目前有女朋友,而且我們準備結婚。”

“這樣啊。”被喚作老李的男人忽然就失望起來,他尷尬的笑笑,隨即舉起酒杯,“那到時記得給我發請柬,這跨國的喜宴我是吃定了!”

南邵逸禮貌的回敬,一口氣喝幹了杯中的殘酒。

這個尷尬的空餘,喬汀回憶起了南邵逸事業愛情雙豐收的這幾年關於她的存在。令家人蒙羞的她挺著大肚子在自己小小的房間裏那扇小窗罅隙的陽光下感受新生命的第一次胎動,她在上了鎖的房間看著父親偷偷買來的胎教書,為肚子裏不知性別的孩子學織人生的第一件毛衣,織到最後變成一雙手套一頂帽子。她拿著軟尺量肚子的大小,將它的數字和日期記錄下來,寫了滿滿的一頁。

坐月子時她的媽媽才稍微的軟下心來替她抱一抱孩子,也對她解了禁,不再像以往那樣關著她。請來的月嫂是個新手,有時候也像她一樣對嚎哭的孩子手足無措,她必須將孩子抱得緊緊防止喬沁某一日氣急,咆哮著要將吵人的小南風趕出去。為了這,她日夜不能眠。

她在那個家裏活的太壓抑,於是她毅然決定要搬出來,像所有後來出嫁的姑娘一樣獨自生活。她拼命的學習,一連打著打幾份工,成天為了房租和南風憂愁。她想自己的這一輩子就這樣無望了,卻見到了南風拿回來的第一個寫著一百的試卷。

於是她就想繼續讀書,讀到碩士博士,驕傲的跟南風說你那麽聰明是因為有媽媽這麽有才幹愛讀書的人,你要找到一個好的榜樣,你要好好的長大,就算在這個世界上只有愛你的媽媽而沒有一個機會出口喚給了你生命的另一個人一聲“爸爸”。

她好像在講述一個長長的故事,講到最後變成獨白變成繞口令。故事謝幕時,她口幹舌燥的看著臺下卻記不起最後一個觀眾是何時離開的。

她伸手拿起桌上的一杯水,想要一飲而盡。桌下的另一只手被人攥住時她已經將那杯“水”咽下去了一半,苦澀又嗆鼻的氣味湧入她的咽喉,隨後又不能阻止的挺-進她的肝和胃。

含著一嘴的高濃度白酒,喬汀看到了那個透明高腳杯並不是自己裝水的那個。這個杯子比那個小很多,她剛剛沾濕的杯沿重疊了另一個唇印一大半的面積,它們交織成了一個透明朦朧的心形。

她寧願自己嗆到而不是老成的繼續去咽下嘴裏的酒,她抽出被南邵逸拉住的手,不動聲色的抽出餐巾蓋在嘴唇上,將口中剩餘的酒緩緩的吐出來、暈濕紙巾。

她是喝過酒的,並且酒量不差。這一點她和所有沈溺於痛苦中不可自拔的人們一樣,抽煙、酗酒、服毒......她總的沾一樣證明自己活得壓抑痛苦。

接下來的酒宴,屬於南邵逸的那杯酒就那麽沈默的立在那裏,只是杯沿幹幹凈凈,完全沒有了酒漬。

chapter18:尷尬

結束時,老向他們一行喝的七葷八素,就要拉著對方在大街上唱起紅歌來。好不容易將老向塞進最後一輛出租車,準備起身時她的手卻被他拉住,“小喬,既然你和南教授是認識的,那個東西你就交給他吧,記得順便說些好話,這不光對我有利。”

老向說完就橫躺在出租車後排,一副醉的不省人事的摸樣。人精大都不過如此。

她回過身,看見小何也正忙著將老李他們一行塞進車裏。南邵逸站在酒店的門外,望著遠方零星兩點的燈火出了神。

“抱歉沒有親自跟你道一句謝,謝謝你救了我。”喬汀對南邵逸說著這句話的時候,風忽然大了起來,酒店門口巨大的噴泉垂直垂落的水有些許被吹到她的臉上,她急切的躲避卻因眼睛進了水而差點滑倒在光滑的石面。

同樣的一只手臂再次被人攥緊,雖然他也喝了許多酒也渾身的酒氣,可是他的力道很穩,扶起她後,他說:“你的覺悟也太晚了,我以為你會在得救的瞬間就告知我。”

喬汀手臂的地方猛的劇痛,她冷眼看著南邵逸,他深灰色的襯衫領被風吹的左右搖擺,和他這個冷血又薄情的男人比簡直可愛至極。

“不要讓我還錢,我沒有錢可以還你。”喬汀不去管胳臂的叫囂,笑著回。

“我們有多久沒見了?七年?八年?這麽多年沒見你卻只跟我談錢嗎?第一次,第二次。”

“我也不願意和你談,你最好祈禱下次我們不再遇見。”喬汀覺得南邵逸真是自己的克星,最近每一次遇見他都破財流血。

南邵逸忽然一笑,他搖搖頭,額前的碎發也隨著晃了晃,“我忽然決定要加入他們的項目。向志群是你的導師對嗎?這件事好像有些意思。”

“你最好讓我畢不了業。”喬汀看到酒店裏那個女侍急匆匆的拿著那個巨大的黑盒子出門朝她走來。她一把掙脫了南邵逸,接過盒子道一句謝。

“雖然你已經決定,這個東西還是要給你。我雖然愛錢卻沒有私吞別人好意的習慣。”她做了一件生平最好笑的事,大喇喇的將送禮這件事置於日光下。

南邵逸沒有說話也沒有接過黑盒子,只是交著手臂站在旁邊,眼睛直勾勾的盯著她,嘴角的笑意很深。

十八歲的喬汀知道二十一歲的南邵逸這樣的表情是在說:“你真是個傻姑娘。”

可是十八歲的她還被他寵的無法無天,根本不顧及任何禮儀,反正凡事都有南邵逸擋著,而如今,那個要挑她刺的人正是以往護著她的那人。

這燙手的黑盒子,又要載到她的手裏了嗎?

“老師,出租車來了。要不要送喬小姐走?”小何小跑過來,詢問著南邵逸。

喬汀索性就要將黑盒子塞去小何手裏,朝著出租車走去。反正老向帶這東西的目的已經達成,那麽它最終的歸宿如何就沒有必要深究。他要或不要,這件事已經成了。

“不用了,小何你去開我的車來。”喬汀還沒走一步,就被南邵逸一把拉回。小何一聽,連喬汀都沒有詢問,立刻遣走了出租車,朝車庫跑去。

喬汀無奈,“我不需要你送,我自己可以走。”

南邵逸只是看著她,依舊是雲淡風輕的笑,和這冰冷的夜風融入一體。

她生了火氣,幹脆就留了他在原地,一個人朝前走去。身後的人卻一個站立不穩,差點摔在她身上。

南邵逸的大半個肩膀撞上她的肩頭時,她以為他又要來找她的麻煩,可是一瞬,她就反應過來那股子巨大的酒氣由來並非空穴來風,他是真的醉了。她當年高考後的那個暑假一次跟他鬧別扭,賭氣出門去買了許多啤酒坐在江堤上猛灌,被他找到時她正打著飽嗝盯著瓶身那灌不醉她的酒精度發楞。

她記得當時的他急紅了眼,卻也只是隨意的往她身邊一坐,拿起啤酒說一句,“你怎麽能獨樂樂呢?我也渴了。”

兩瓶啤酒,徹底撂倒了他。舌頭開始打結,面頰也泛了紅色。她看著他這般狼狽的傻樣子,忽然就氣不出來。

八年後的南邵逸,依舊是個怕酒的膽小鬼。今晚的飯局,老向他們五六人的目標全集中在他身上,而他顯然並不深谙酒桌文化,想起來能撐到現在也算是不錯了。

索性南邵逸只是踉蹌了一下,隨即又站定,將眼睛閉的很緊。

“你沒事吧?”喬汀試著問了一句,見他毫無反應,便加大了音量,“餵!南邵逸!”

“別吵。”南邵逸忽然睜開眼,伸出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微涼的觸感,古龍水的味道已經淡不可聞,他的指尖還殘留著久遠的煙草香,快要和一圈一圈糾結的紋路交織成一段奇妙的樂曲。

喬汀猛然驚醒,後退一大步躲開了觸碰。

他的眼睛原本就因為醉酒而略顯迷離,此刻迎風而站,緊皺的眼已經瞇的看不出任何情緒。風大了起來,夾雜著飛揚的塵土推開他們之間無形的屏障。他像是忽然醒酒了一般垂下手臂,手心緊緊貼住四指的紋路。

尷尬,無言的尷尬。分明兩人早已決定此後彼此為路人,卻為何又忽然記起曾經的親密。好像那份熟稔已經深入骨髓,如要除去只好祭出一把雪亮的刀,一刀切除那些壞死的組織,看著那每一個寫著想念和愛意的細胞失去寄主,無法繼續繁殖蔓延。

“你要結婚了?”喬汀一語斬斷看不見的藕斷絲連,手段卻十分低劣。說完後,她後悔的幾乎要咬斷舌頭。

這顯然會被人立刻捕捉到。“所以你後悔了?當初不應該離開我?”南邵逸脫口而出,絲毫不介意旁人的窘迫。

“或許我會後悔到去大鬧你的婚禮,如果那一天到來,你不要太過驚訝。”喬汀咬咬牙。

南邵逸眉頭忽的皺一下,隨後他從褲口裏拿出一部震動不停的手機。

小何已經將車停在了前廳,按響喇叭示意。

喬汀極不願屈從於他的意思,可是之前與小何的接觸中,她對這個斯文的年輕人印象不壞。為了不要讓南風等太久,她幹脆的拉開車門,一屁股坐在了副駕駛的位置。

南邵逸的手機像是要一直響到末日去,他卻沒有讓它停止吵鬧的意思,只是將眼神投入到茫茫黑暗中的某一個點,嘴角的無奈隨著目標的出現而越來越深。

chapter19:出現

北京時間二十一點四十五,南風應該已經乖乖的洗了澡睡覺了,而喬汀卻停滯在這個酒店的門口,感受著血脈而來的啼笑皆非。

一身淺色長裙的喬沁出現在了馬路對面,身上盛妍的繡花快要跟綠化帶溶為一體。

隔著車窗,喬汀不知道喬沁面上作何表情,但是她叮咚走來時銀色的高跟在地面敲擊的奏鳴聲大的讓她一看便知,她帶著情緒而來。

在這個黏-膩濕潤的夏夜,連蟲鳴的聲音都怏怏的,可是喬沁卻有本事將自己周身裝扮的清爽幹凈。惹眼的紅唇、紫色的小煙熏,卷發盤繞的紋路一絲不亂。她經過車窗的瞬間,小何忽然將臉轉向,疑慮的視線從喬沁看向喬汀。

“她是我的姐姐,孿生姐姐。”喬汀笑著回。

小何為自己的不沈穩感到後悔,但是聽到對方也沒有責怪他的意思,也就繼續沈默,等待老師發話讓他啟動車子。

喬沁停在南邵逸一步開外的地方,用一種壓抑著欣喜的語氣喚他:“邵逸。”

南邵逸沒有去打量這個專門為了見他而精心裝扮的女人,他的酒意好像又要上來了。

“喬小姐不去幹私家偵探太可惜了。”他將手中的手機放進褲口,臉色忽然變得冷峻,“是誰?”

“SAM。”喬沁聳聳肩,跟他一起並肩站立,享受著旁邊飛車經過時的響動。

“好像我身邊的人全部變成了你的眼線。”南邵逸說。

“我付出的代價也不小。”喬沁笑著,“你的新秘書一個比一個難纏,他們好像都對我這具已經蒼老的身體不感興趣了,我真怕你也會。”

南邵逸絲毫沒有動,連那樣露骨的挑釁都不能激起他一絲一毫。“我從來沒有對你感興趣過,不過托喬小姐的福,我又得換秘書了。”

“是個好主意,不如讓我試試,我可以做的很好,對你的行程絕對保密。”

南邵逸忽然擡起手,修長的指尖滑過喬沁白皙無暇的臉,他朝前靠近,湊到對方耳邊,眼底所有的光芒積聚,陰郁的像霧都灰蒙蒙的天氣。

“你知道,我並不想對你用上手段。”

“我愛你。”喬沁輕聲說,目光灼灼的看回他,“可是我愛你。”

她擡起腳尖,嬌艷的紅唇輕擡,嘴角倔強的不肯松懈。

南邵逸別開頭,錯過她的親吻。喬沁滄桑又失落的笑笑,隨即後退,站回到自己的位置。

“啊,看來今天有故人在。以前的你,比今天溫柔許多。”喬沁死死的盯著車窗裏那個人朦朧的輪廓,“所以,你們破鏡重圓了嗎?還是,只為了做給我看。”

“這條路走到底,有三個酒吧,若要買醉請往那走。”南邵逸手中輕指一個方向。

“為什麽?為什麽要我走?”她猛然拔聲,“你為什麽不讓她走?!為什麽她卻可以坐在你的車裏?!還是說,你是為了她才來到這裏的!!!”

喬沁猛的拉開副駕駛的門,居高臨下的看著坐在裏面的喬汀,“我們又見面了,喬汀。”

喬汀目不斜視,連眼角的餘光都沒有掃向她的孿生姐姐。

“我需要一個解釋。”喬沁塗著打眼的玫紅色的指甲緊緊的扣著車門,不肯放手。

坐在車裏的喬汀想起了她的父母,他們也是在這樣一個夜晚,驅車趕往異地去看他們心愛的女兒。那個為了一個男人作踐自己,卑賤無比的女兒。

他們一定不知道喬沁這些年為什麽風箏一樣不停歇的換著城市和工作,他們打心眼裏將她當做驕傲,對她寵著愛著,一如多年前將她的獎狀掛在客廳最顯眼的地方一般。

喬汀忽然很想賭氣的讓父母來看看,他們視作掌上明珠的女兒到底有著怎樣的德性。她恍若無人的盯著前方漆黑的樹林,根本不去理會身旁這發了瘋的女人。

南邵逸對喬沁的激動毫不動容,只說:“喬小姐這個問題太私人,恕我沒法解答。”

喬沁冷哼一聲,“我以為你現在的私生活只有麥昔言一個女人。怎麽?又膩了嗎?”

後視鏡裏喬沁的臉色騰起青青紫紫一片雲霧,真正是怒極不可控制的局面。喬汀冷眼看著鏡子裏喬沁完美的臉正一點點的撕開防控,被擊碎的鏡像般坍塌皸裂,瞬間無比的想念南風那張單純無辜的眼睛。那是她唯一的無塵之地,只有真正懵懂而非假裝和欺騙。

南邵逸似是已經習慣身邊隨時會出現像是一張緊貼於手的行程表一樣的女人,聽到對方的諷刺,連微微蹙眉都沒有的神色無波。

“我的好妹妹,你怎麽會出現在這裏?散步散到了這樣遠?”喬沁降下聲音,一字一句如冰雪般寒冷。

喬汀盯著前方經過的車燈,雙眼瞇合,嘴角卻無聲的咧開。她看著喬沁那怒不可揭的臉益發的開心起來,像是忽然爭贏了糖果般,“若我說,南先生請我來的,你信不信?”

一輛車在馬路上高速行駛,車頭的燈閃進了喬沁的眼睛,她忽然就落下淚來。

兩張相似的臉雙雙而對,一張純潔無辜的上揚嘴角,另一張卻沈浸在無可抑制的悲傷之中。花開兩季,不見不傷害,遇見便是血雨腥風。

這整場的對峙都被駕駛座上的小何看在眼裏,他雖然刻意的低下頭,卻也不可避免的旁觀了整場戲。雖然他為南邵逸的學生和助理,但插手的主要不過工作瑣碎,這還是第一次他參與到家中父母愛看的宅鬥劇中來。

而後視鏡中清晰看到的南邵逸卻像是真正醉了酒般閉著眼,不置一詞。棘手,小何的腦中全是這句話。奈何他初出社會,並不太會應對這樣的局面,只好也沈默下去。

一輛出租車經過,觀察到停留此處許久的幾人,便刻意的放緩速度,心想或許會招來生意。

喬汀借著打開的車門,大步邁出來,“不過一個位置而已,若你喜歡,讓給你。”她猛然一把推向堵在門邊的喬沁,從她讓出來的空地走過。

“南教授一定不知道向志群是個什麽樣的人吧?他唯利是圖、阿諛而吝嗇,若我是你,並不會考慮跟他合作。”

“我很感謝你的真話,可是我並不像你,拿一個人的品行去衡量他。”南邵逸看著站在面前的喬汀。

“那麽,我的話說完了。多謝今晚的招待,老實說,我並不喜歡,希望不會有下次。”喬汀一揮手將那輛停留許久的出租車招了進來。

拉開車門,喬汀直接坐進去,連再見都沒有道一句。

chapter20:記憶之門

“小姑娘好像不開心,你們現在的年輕人啊,情感糾葛太多了,哪像我們那年代,父母一看,合適就結婚,感情就那麽慢慢的培養起來了。”

車子開啟到第一個紅燈下,開車的師傅從後視鏡裏看到了喬汀的臉色。老一輩的他們不比現在冷漠的年輕人,他愛說話,喜歡和搭車的乘客聊天,遇到健談的扯上幾句,碰到冷眼的,也訕訕的住嘴去聽吵雜的交通廣播。

“師傅您和您的妻子,感情很好吧?”喬汀收回看向窗外的眼,問道。

“怎麽說,這牙齒跟舌頭都還打架呢,更何況人。感情是磨合出來的,我不騙你,我和老伴吵起架來,連刀子都動過。”出租車師傅勸慰著她,“是感情問題吧?我說啥事不能溝通,你們現在的年輕人就是話少,啥事都憋在心裏,這一不說話問題就來了。就像我兒子,狗屁大一點,跟我們搞隱私,還說什麽不要管他的事!”

“我爸媽從不管我。”喬汀說,“他們喜歡我姐姐,眼裏只有她。”

“這就是他們的不對了,這手心手背都是肉,哪能區別對待呢。”師傅打方向盤,將車子轉往另一個方向。

“我也確實讓他們失望透頂,十八歲時就未婚先孕,結果孩子生了人卻被人拋棄了,就是您剛才看到的那個男人。”喬汀笑著,看著後視鏡裏師傅的眼睛。

“這......”司機師傅顯然被她的話給驚到,猛然不知道該如何回覆。

“所以,我一點都不相信他。”喬汀認真又篤定的說,“詛咒都來不及。”

這一路,師傅也只是掛上一副惋惜又同情的臉色,連連搖頭,道著可惜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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