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四章 自己的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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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務府大總管程尓道聽說自己日益縮小的飯碗中,為數不多的幾片肉又要被人簽走一半兒時,氣得臉色一連幾天都是醬紫色。明明手下太監犯了個小錯,他判成鞭刑五十;該中等量刑的,他又將人家活活打死,看來程大總管真的是被廣儲司買辦的事情急瘋了。

皇上金口玉言,肯定是不能更改,程尓道怪眼一轉,想出了一條整人的詭計。

他呈給皇上一封名單,說上面的人都是因前任采辦被革職而失去聯系的,可以交由代理采辦去處理,以測試代理是否有能力監管內務府的具體運作。

皇上一想也是,一介女流爬得那麽快,難免讓別人有所懷疑,倒不如讓她用自己的實力去堵住別人的嘴,於是皇上批了程尓道的申請。

單子是由一個小太監送到宮女休息處的,程大總管顯然是怕我追問一些細節的事情,換言之就是將這個爛攤子直接丟給了我,卻什麽也不告訴我,想讓我知難而退。

我捋平了名單,看向那上邊一長串兒陌生的名字,排在頭一位的就是十大鑒賞名家之一的方羽長老先生,他長期蟄居閩浙一帶,以鑒賞玉器、天然寶石和鼻煙壺而聞名,年輕時經常在各地走,有的時候是應好友之邀幫忙鑒定寶貝,多半兒的時候則是自己淘寶玩賞。

我對方羽長先生知之甚少,當初也只是在戶部侍郎府外,偷著逛古董街時偶然知道了這個名字。那些古董商都把這個名字說的劈啪帶響兒,而當時16歲的我卻只有報上一笑的份兒。再後來,我發現好多古董商在對外鄉客吹擂自己家東西貨真價實的時候,都喜歡附上一句——看,這兒可有方羽長的鑒定章。

從那時候起,我就專門去研究方羽長等知名鑒賞家的事跡和鑒定手法。這才曉得“蓋上方羽長,一器漲千金。”這句話的意義。

名單上還有個好聽的名字叫白珍珠,這是一位婦人,我猜既是美女也是才女。她是雲南大理人士,擅長制作染料。據說大臣上朝穿的蟒袍,還有宮中一些巨大慶典所用的特殊顏色裝飾,其染色都出自白珍珠的巧手。

我估算了一下,要想把名單上所有的人全找遍了,至少也要三個月的時間,而在這十五人的名單裏。 有**人是可要可不要的,因為在我的探索生涯裏,對他們的事跡聞所未聞。若說他們為何會列在這個名單上,只有前采辦和程尓道自己知道了。

於是,我比較了一下這十五個人的綜合評分,又考慮到有一半兒的人可以從吉祥坊臨時抽調,最後擬定了一張出宮路線圖:鑒賞家方羽長——顏料調配師白珍珠——瓷器上官青——木匠陳祖襄——皮貨兼射獵用具商人落孤引。

出宮的時候。我化妝成一名男青年,單人單馬。淳妃一再表示可以幫我申請大內侍衛隨行,最次也要帶兩名蘇拉吧。我說:“淳妃娘娘請放心,這次不是采買東西,而是去談判,所以奴婢帶著三寸不爛之舌即可。人多口雜。其實更容易誤事。奴婢只求一張跨省通關文牒,讓我在驛站可以順利住宿和換乘馬匹。”

淳妃道:“這好說,不過我總是有些不放心。這樣吧。我向皇上申請在各個驛站增添一名便衣侍衛,如有需要,紅葉懸掛在窗前,他便會及時出現在你面前,協助你或保護你。”

“多謝娘娘關心!”

皇上從禦馬司批了一匹最好的快馬。叫良夜,這匹馬通體漆黑帶墨藍。是西域良種。如果愛惜著駕馭它,這一路都不用換馬。若是著急,它可持續不停地跑二十五個驛站,約兩千二百裏。

我騎著良夜,身上揣著三千兩銀票,靴子和腰間都別著匕首和暗器,褡褳裏還存著兩枚西洋玩意兒“霹靂火彈”,以備不時之需。

……

奔走了三天三夜後,我終於到達方羽長隱居的村落,不禁感慨道:“難怪江湖上只聞其名,不見其人。原來,老先生仙居在這麽山清水秀的小村莊裏,遠離塵世浮華,只借慧眼斷美玉、古畫等一切美好的事物,這才是活著的真實意義。”

走到低矮的茅草屋前,我看見一位老先生自己一人在拔雞毛,他鶴發童顏,只是手的動作有點慢,用力的時候脖子上凸起了幾根老筋,估計怎麽也是年過古稀之人吧。

我以為這是方羽長家的傭人,因為我聽說方老先生技藝超群,章起章落,大把酬金就到手,最多的一次是給南平王府鑒賞一對兒古瓷瓶,瓶子價值七萬五千金,宋代真品。南平王一高興,賞了老先生千兩白銀和一根刻章的好玉,也是價值近千金。所以,他晚年生活必然是養尊處優,家奴成群。

我問那拔雞毛的老者道:“誒,老爺爺,請問您家主人方羽長先生在哪裏?小可找他有點急事!”

老人沒擡頭,粗硬地對我嚷道:“方羽長!他死了。”

“什麽?”我大驚:“可是我明明從朋友那聽說方羽長老先生上個月還在廣東給人鑒定翡翠啊,怎麽就……哎,世事無常啊!”

老頭凈了凈手上的雞毛,擡頭對我說:“人為什麽存在,不就是因為想被別人看到麽?就像我,長在你面前,你都看不見,那可不就等於方羽長已經死了,消失了麽?”

“哈哈!”我笑道。

原來眼前這位自力更生的白發老者就是方羽長本人啊!他說話尖酸刻薄,得理不饒人,平日裏一定不是一個好相處的人,真不知道皇宮采辦是怎麽相中他的。

我連忙施禮作揖賠不是道:“方羽長老前輩,小可真是眼拙,對不住了!”

方羽長沒理我這話茬,自顧自地一邊拔著雞毛,一邊自言自語道:“這交朋友啊,就像拔雞毛,總有一些雞毛被開水一燙,你不用費力氣,用手一扒拉就全掉了,這就是關系不鐵的普通朋友;還有一些朋友,就像這勃頸上和翅尖上的硬毛,需要你一根根、一點點,用力挑著拔除,這樣的朋友就是和你利益相關的。你不和他斷交,他自然就還會盤旋在你周圍。”

我笑然:“難道就沒有真心真意的朋友?”

方羽長搖頭道:“肯定沒有!”

我不語。

等方羽長老先生將拔凈毛的雞放在鍋裏燉上,坐在竈前扇火時,我才拉把小凳子坐在他附近,一邊用手扇風,幫他加大火勢,一邊對他挑明道:“方羽長老先生,您聽說過宮裏內務府的采辦被革職的消息沒?”

方羽長臉色一變,馬上又平覆了,王顧左右而言他道:“出村不遠的街上有好多古董店,應該有你想要的東西!”

我知道他早已曉得了,就旁敲側擊地點他說:“其實宮裏要是有個懂行的新采辦繼續與您合作,那不是一件十分榮耀的事情麽?”

方羽長一聽可惱了,他指著我的鼻子道:“告訴你,就算是殺了我方羽長,我老頭子也要挺起腰桿子,絕不和朝廷再合作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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