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 絕世華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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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靜固倫公主第一次對裝扮那麽上心,定是到了思春的華年。

我隨公主來到更衣間,發現裏面衣料華貴、繡工精美、鑲金嵌銀的旗袍、宮服起碼有上千件,它們全被扁扁的掛在衣櫥內,好像一束束沒有生命的假花。

“公主,往年游園大會,您都穿那些衣服啊?”我問。

固倫公主指了指唯一那件單獨掛立的旗袍——荷香清韻,道:“就它。”

我頓時無語,片刻道:“那今年您對色彩、繡花上有哪些要求?我在衣櫥裏幫您找出一件最合心意的。”

固倫公主搖頭道:“這些花色多麽俗艷啊,就好像皇阿瑪宮裏那些爭寵的妃子,妖裏妖氣的,我才不要穿!我想要你給我做一件獨一無二的衣服,和誰都不能雷同!”

我心裏暗自叫苦,但表面上還是拍著胸脯說:“沒問題,那就請以您的名義申請,讓我去內務府挑一匹布料吧。”

“這好辦!”

來到內務府,李公公畢恭畢敬的接待了我,他還在為上次的事情對我感激不盡,因為對他來說,那簡直不是人幹的活兒。

我笑然:“公公不要這麽客氣,伺候公主也本是我的份內事,如果上次的事情沒辦好,恐怕我也不會好過。”

李公公滿臉抽筋似地笑著回答:“那是,那是。姑娘你要什麽顏色的布料,老奴給你找一匹價值最貴的。”

我擺手道:“那倒不必,我看公主府庫存的那些也都價值不菲,所以我還是自己上眼吧,煩請公公帶我一看。”

“那好吧。”

到底是皇宮的後勤集散地,內務府大庫裏的綾羅綢緞多的能壓死一千匹馬。

放眼望去,姹紫嫣紅。

淡黃,中黃,土黃,桔黃;朱紅,大紅,桔紅,梅紅;赭石,熟褐;淡綠,草綠,中綠,老綠;淺藍,天藍,湖藍,群青,藏藍,紫羅蘭;淺粉,玫粉,正粉,深粉;淺紫,藕荷,正紫,深紫,絳紫……

只一種單色就能分出四五個分支,更別提那些雙色三色甚至混色織的布匹。我也花了眼,看哪裏都頭暈目眩。

突然,一抹銀月光劃過我的眼瞳。那是什麽東西?

我走過去,從露出的一角兒處,抻出那匹月色的素布。

這匹布色似白非白、似黃非黃,散發著朦朧的彩暈,正如初冬淺月的冷輝。上面還隱隱地密織著谷穗兒般的花紋,雖簡單但微微凸起,織工如刻,摸上去就像真的谷穗兒嵌在布裏。

難怪在那五光十色的布堆中,唯獨這抹清雅絕倫吸引住了我的眼睛。它沒有絢麗的色彩卻能映襯出所有的顏色,也就因為這個特質,才使它變成了最美的顏色,就像雨後的彩虹一般。

見我撫弄這塊素色的布匹不放,李公公走上前詭異地說道:“姑娘不會看上這塊布了吧,這可是慈寧宮的老太後、太妃和太嬪們襯裏子或者做龍華(註1)用的,給,給咱們那麽活潑年輕的公主,有點不合適吧,別怪老奴多嘴哈!”

我一皺眉,問向李公公:“這麽清麗的料子就沒有年輕的妃子取用嗎,太可惜了。對了,這料子若是送去加工下,要多久?”

李公公嘬著牙花子回答道:“這個,姑娘還真看上這塊布了啊,要是只是做成衣,那固然用不了多久,兩日以內必完工,但不知道姑娘要如何加工它吶?!”

我想了想,說:“我要在這素底子上刺繡藕荷色的睡蓮,吶,就在這裙擺上,然後這胸前排扣處全部打上細碎的紫水晶,就這樣,需要多久?”

李公公仰天尋思著,突然拉長音調道:“這樣看起來倒是很別致……,只是這又是縫……,又是繡……,還又要結合銀作鑲嵌寶石,恐怕……”

他伸出手來掐指一算,說了句:“恐怕要九到十日。”

“這麽久啊,可是咱們莊靜固倫公主的游園大會七日後就要舉行了!”

李公公邊搓手邊為難地答道:“這個,內務府也沒有辦法啊。這成衣還好說,宮女太監全都會,但刺繡……,要三四日吧,因為快年關了,皇後、貴妃、嫻妃、淳嬪、華嬪,還有三十好幾位貴人常在答應的新衣服全在那排隊。再說這銀作吧,又要打皇後壽辰的金鳳鈿子,又要打嫻妃娘娘三副翡翠扁方,兩支金步搖,還有方才說的那些小主子們的大大小小近二三百副首飾,簡直要忙吐血了啊。公主們的置辦其實都用的是國庫裏去年的款式對付過去,至於姑娘提出的新要求……,老奴感覺三五日能不能完工還是個問題,說不定還得拖上十天半個月,甚至更久!”

“哎,太拖沓了。要不這樣,公公,您趕緊把布料拿去成衣局,快些出了模子,然後一刻不停地遞給繡院拿去刺繡。這同時,哦不,就現在吧,您帶我去下銀作,我要趕緊去預定些紫水晶,不然就什麽都沒了。”

李公公無奈地搖搖頭,說:“好吧,姑娘請。”

……

紫禁城的銀作、繡房、成衣局都在廣儲司的一個院落內,只是轉過了幾個通幽小徑,便到了。

弘義閣,好俠氣的名字。

我走上紅木搭成的臺階,看見十來位技工全部埋頭苦做,根本沒人擡頭看看誰來了。

倒是工頭先看見了李公公,樂呵呵地跑過來問:“什麽風兒把公公您給吹來了?這咋還帶了個宮女?”

李公公也樂呵地回敬工頭道:“這不遇到了為難事,特來求求你麽?”

工頭又笑了,說:“瞧您說的,哪裏是求?您說吧,這又是哪位娘娘需要加急了?”

李公公用手做了一個“噓”的手勢,轉而嘆了口氣道:“是莊靜固倫公主。”

工頭一聽頭就大了:“啊,又是,莊靜,莊靜固倫公主!!!上次那個脖子扭成那樣的仙鶴我們還沒趕制好,怎麽又來活了,下,下次吧!”

李公公看了我一眼,臉上的肉又抽到了一起,擠出一絲笑意道:“別,別啊,我們姑娘是新來的,還是個一等宮女,也不容易啊。這樣,梓珊姑娘你來告訴師傅你想幹什麽吧,我,我解釋不清楚啦。”

我遂將想法闡述給工頭聽,他邊聽邊瞇著眼睛。聽完後,沈寂了好一會兒,他才對我和李公公說:“哎,這個公主哦,天天出幺蛾子。大致意思我是聽懂了,不過這時間有點緊,我們恐怕……”

我馬上明白工頭真正的想法了,就是不想給固倫公主做而已,原因可能是先前那個什麽仙鶴,使他感到煩惱。

我施了一禮道:“那我就不勞煩工頭您來做了,您可否幫我將二三十枚紫水晶打上孔,然後悉數交給我,便什麽也不用管了,行不行?”

工頭的表情舒展開,頓時感到滿天烏雲盡散,他痛快地答應道:“這不難,不消半日,您來取好了。”

臨走時,我突然想到什麽,轉頭對工頭問:“那個仙鶴是什麽?”

工頭尷尬地笑道:“那個啊,是個擺件兒。哎,固倫公主要求的太覆雜了,兩只仙鶴太遠不行,太近也不行,一只站著一只趴著還不行。你猜公主說什麽?她跟我說是要一只低頭啄羽毛,另一只的脖子從它後邊繞一下,再和它一起啄,這種糾結的姿勢。我這才疏學淺的,怎麽想得出來嘛,不行,太費解了,做不來。”

“那也一並給我吧。”

聽我這麽說,那工頭樂得差點沒蹦起來,馬上從他自己的工具箱裏翻找出一座仙鶴擺件,還有一大包打好了孔的紫水晶,遞給我說:“這水晶本是給薛常在的流蘇準備的,先給你用,不謝,再會!”

李公公“誒”地還想對工頭說些什麽,我卻拉著他飛快地走下樓去。

路上,李公公著急地對我講:“姑娘,你怎麽全承擔過來了,這可是他的活兒啊。再說了,那個仙鶴他們銀作楞是打造了兩個月也沒交差,好在固倫公主最近事多健忘了,要不然以公主那脾氣,早把弘義閣拆了。”

“哎,李公公,你就沒看出來他們其實不想接公主的活兒麽?他們銀作日產鏤空發釵三五枚都不嫌累,這麽個實心的銀錠子打造的仙鶴造型,又能難到哪去。我看這仙鶴雕琢已成,只欠造型,還是我來吧。公主最近心情起伏很大,咱們就多讓她快了一分吧。”

李公公讚同地點點頭。

……

這一夜我並不打算休息了,一直在琢磨那是怎樣的兩只仙鶴互啄羽毛的造型,難住了如此經驗豐富的銀作匠人。

“……她跟我說是要一只低頭啄羽毛,另一只的脖子從它後邊繞一下,再和它一起啄……”

我一邊想著工頭的話,一邊暢想著家鄉靜謐的湖畔,蘆葦隨風蕩漾,然後有兩只白羽紅冠的大鳥兒,一只雄的,一只雌的。那雌的仙鶴由於愛幹凈,彎過細長的頸子,一片片地撥弄著自己的背羽,但最後的那片她怎麽也夠不到。這時,雄仙鶴出於寵愛自己的妻子,就一邊把脖子和雌仙鶴交匯摩擦,以作安撫,一邊鉆過那彎彎的白弧,幫愛妻啄那片很難啄到的羽毛……

啊,就是這個姿態吧,這充滿愛意的場景也就只有女孩子才能想到,難怪銀作裏那些大男人死活理解不了。

我小心翼翼地將純銀仙鶴擺件的脖頸如所想象那般擺好了造型,還將鉆過去的雄仙鶴長喙下的那片羽毛用錐子微微掀起來一點點,就好像那是一片真正被啄起來的羽毛。

三日後,月色布料做成的成衣也繡好了。小宮女展示給我看,我覺得那就是我想要的感覺——皎潔月光,天水一色;幽香紫蓮,在水一方。

我拿出針線盒,熬夜將那包破碎星辰般閃爍的紫水晶,一粒粒按照葡萄串兒般模樣縫在盤扣蜿蜒的胸前、領口,最後再舉起來檢閱那定版旗袍——不是我自賣自誇,簡直是絕世華服,霓裳再世!(註2)

註1龍華——清代滿族宮中婦女的圍脖。以白絹為之,寬數寸,長數尺,使用時圍系於頸項,挽結下垂。(個人覺得有點像跑堂的手巾,嘻嘻)

註2霓裳羽衣——有很多種解釋,詳見度娘。本書中只是其中之一,既如彩虹般的仙子衣裙。另,楊貴妃的那是霓裳羽衣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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