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伊人執意送他到班級。

陳映拗不過她，只好乖乖讓她扶著下樓。

他可以被輕易勸服嗎？

不敢說穿的，是他在狹小的範圍裏貪戀桑伊人給他的溫柔。

這是……可以的吧？

他謹慎地想。

會讓她覺得麻煩嗎？他帶來的麻煩事太多，不想又給她添上一件。

視線或許是太過炙熱，桑伊人總覺得臉頰被人打量著。

“你老看我，是還有事要問嗎？”

她問道。

“我……”陳映迅速扭過頭去，他沒料想自己的偷窺會這麽短暫且明顯，“我……在想這會不會太麻煩你。”

“要是想報答我，就好好學習。”

話剛說完，就到教室門口了。

室內傳來老爺子慢悠悠的聲音，透過玻璃窗可以看見不少學生在迷糊著打瞌睡。

桑伊人努了下眉，對陳映說：“好了，進去吧。”

“我會的！”

“我會好好學習。”

陳映堅定地說，看向她的目光沒有一絲躲閃。

“好。”所有觸動化為一個字。

陳映就要轉身，進入熟悉的班級。

盡管這扇門被他推開無數次，但……時至今日，他不知道再進去同班的同學會給他什麽表情。

是厭惡？還是痛恨？

手掌停留在陳舊的門面上，下一秒他就要打斷授課，在全班的註視中走進去。

“陳映，”桑伊人忽然叫了他名字，“不要在意別人的看法，你問心無愧，沒必要承擔你不該承擔。”

“還有，以後遇到什麽事情要第一時間找老師，不要沖動。”

想要叮囑的好多，桑伊人只摘取了其中最重要的部分。

陳映點點頭，敲響了教室門。

老爺子瞪了瞪眼睛，努力辨別進來的人是誰，當發現是陳映時，他只招招手，示意他快些進來。

看見陳映，沈悶的班裏就炸開了鍋，大家伸長了脖子，卻在觸及陳映的視線時又立馬垂下頭去。

是怕的。

沒誰聽說自己班上出個殺人犯的孩子還可以跟沒事人一樣。

桑伊人跟他們談過，粗粗提到了陳映和徐才進的事背後有原因，叫他們不要對陳映有歧視。

真正聽進去的人並不多，但同學們都有自己的取舍，徐才進名聲臭，被人教訓一番是眾望所歸，即便這個人跟殺人犯有關系。

衡量再三，大部分人都不約而同選擇與陳映保持距離。

只要井水不犯河水，應該也是相安無事的。

結果在陳映的意料之內，他保持著勻速，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的座位，沒有因為同學們的冷落而有半分失常。

胡大海還是沒搬，他怕極了被人嫌棄亂搭腳的毛病，但又怕陳映，於是就蜷曲在自己床上一言不發。

幾個人吃完宵夜回來看見胡大海，互相看了看，高威開口問道：“大海，是你吧？”

“是、是我。”

胡大海用被子蒙住頭，聲音悶悶的。

“你沒走啊？”

白笑問道。

“我幹嘛要走？？”

怎麽這倆人是巴不得他走是不是？遇見他一回就問一回！胡大海翻身從床上彈起來，臉色難看得比天色還臭。

可一看見陳映，胡大海那點火苗就被生生扼住了咽喉。

“我……”

胡大海抱緊被子，把眼睛偏到另一邊去：“你們管得真寬！”

上晚自習時高威跟陳映說了寢室的事，佟小胡幾個一直都跟他不對付，走不走對他而言都無所謂。

“胡大海。”陳映叫他。

胡大海人還不錯，盡管他幾次三番對他冰冰冷冷，但胡大海都沒在意過。

“啊？”

叫他了？

幹嘛？幹嘛？

要算搭腳的賬？

算就算！誰怕誰！

胡大海緊張地直起腰，眼睛被迫直視床下的陳映。

“我不介意你搭腳的事。”

陳映說，語氣跟以往沒什麽分別。

胡大海楞住，他直直盯著陳映，臉上的表情越來越迷惑。

很快，他領悟到對方的意思，遂說：“我、我也沒介意你的事啊……”

日子一天又一天的輪回，就像四季的循環。

臨近期末了，他們夾雜在快要放寒假和文理分科的悲喜交迫中。

胡大海躺在床上，兩只腳直直伸著，都搭進了陳映的褥子上，他擰著眉，糾結地問：“陳映，你選什麽科啊？”

“文科。”

陳映不假思索地說。

當聽見桑伊人在課上說期末要進行文理分科時，他沒有一絲猶豫在心裏下定決心。

“文科？”

胡大海驚詫。

“你理科這麽好，選什麽文科？”胡大海翻了個身，他真是想不明白。

這陳映是文曲星上了身還是怎麽回事，這幾回考試成績猛地讓人摸不著頭腦。

“對啊對啊，我可聽說理科就業特好，陳映，你想清楚了。”白笑接話。

“嘿，這話說得，”高威搭上腔，“就業？這算什麽？我小老弟志向遠大，未來那可是要探索哲理之光的，理科算個屁。”

“哲……哲……”聽見哲理，大哲學家胡賽果就來了說話的興致。

他也選文科！

“好了好了，我知道，您才是哲學之王。”

高威擺擺手，胡賽果可閉嘴吧，聽多了真的會耳鳴的。

“我……我……我……不……”胡賽果急了，揮著手比劃，可他不會手語，即便是會，他們也不懂。

“哎呀哎呀，你怎麽了？哲學之王這稱呼還配不上你是不是？”

高威瞥他，這孩子咋那麽貪心呢？

胡賽果又是一陣支支吾吾，高威幹脆躺了下去，不再搭理他。

陳映出聲了：“他應該是說他也想選文科。”

“嗯嗯嗯嗯嗯！！！”胡賽果瘋狂點頭。

“呦~”高威掃著二人，“你倆這心有靈犀啊~”

“是你沒好好聽。”陳映說。

胡賽果又是一陣瘋狂點頭，並用目光狠狠戳了把高威。

白笑湊了過來，說：“胖子，那你呢？”

高威翹了個二郎腿，沒好氣說：“你說呢？”

他就那麽點分，選文選理有什麽分別，淑慧要選文科，那他肯定也是文科，選文科還能跟陳映一塊，多好啊。

文理分科表已經收上來，桑伊人和方麗茉一邊清點一邊閑聊。

“哎~”

桑伊人嘆了一聲。

這才看了不到一半呢，幾乎都是選理科的。

“嘆什麽氣啊？”方麗茉擡眸，遂笑，“擔心什麽，學校也不會讓你失業的。”

“我承認理科是比文科實用，可社會總得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兩手抓啊。”桑伊人感慨道。

就在學生分科前，年級部還組織了一場動員會，表面上介紹文理科，內裏卻是擡高理科貶低文科，本來學生就對這兩科有偏見，再經這麽一宣傳，自然是讓許多搖擺不定的人臨陣倒戈。

“大勢所趨嘛，這也不是簡簡單單一件學校領導層就能決定的事。”方麗茉說。

“說得倒是。”

桑伊人應和。

手指摸到下一張申請單。

是陳映的。

“誒？”

桑伊人驚訝地出聲。

“怎麽了？”

方麗茉問。

“陳映竟然選文科？”桑伊人把陳映的申請單遞給方麗茉。

略微狂草的字跡，筆鋒淩厲，一筆一劃，似乎都透著寫字這人的堅定。

方麗茉急忙接下，看了好幾眼才說：“真是啊！他怎麽想的？”

陳映成績的進步大家有目共睹，尤其是理科，這幾回考試都拿了不錯的分數，方麗茉和桑伊人還說呢，男孩子就是對數字敏感。

可她們想不到，理科占盡優勢的陳映會選擇文科。

桑伊人也百思不得其解，她一直以為陳映會選理科，可沒來得及找陳映問為什麽，米四白就在她的課上把陳映叫了出去。

她心底一陣黯然。

明眼人都知道米四白找陳映做什麽。

可她……畢竟還是21班的班主任呢……

“你想好了？”

米四白又一次問他。

陳映點點頭：“我已經想好了。”

“為什麽啊？你要是選理科，以你目前的成績是進快班是沒問題的。”

米四白說，他看過陳映最近幾次月考的分數，進步很大，而且老爺子也說這孩子腦子轉得快，學習後勁大得很。

米四白是4班班主任，分科前夕他就緊鑼密鼓四下找有潛力的學生想拉到他們班。

“都不提找工作，你知道文科分數線是很高的，要上個好大學起碼600吧，理科不一樣，今年剛走那屆，一本線才400多，這中間可是將近200分的差距啊。”

一般人要是聽見這早就心動了，米四白也是用這法子拉了好幾個成績不錯的學生過來。

“我還是對文科比較感興趣。”

陳映擺頭，堅持自己的選擇。

米四白呆了會兒，然後說：“行吧，既然你都想好了，我這也就不說什麽了，回班去吧。”

陳映回班時桑伊人正在發今天要做的習題，他進去就立即把她手裏剩下的習題接了下來。

桑伊人望了望他，企圖從他臉上看出一些端倪。

但什麽也沒有。

他從來如此，旁人壓根就沒辦法知道他的心裏究竟在想什麽。

陳映對桑伊人的視線有特別的敏銳。

他看向她，眼睛毫無遮掩地袒露在她面前。

她的臉有與生俱來的吸引力，無需一條咒語就能讓人目不轉睛。

“陳映！我這缺一張！”

高威大叫，打破了四目相對的場面。

陳映驚醒，迅速轉身朝高威的方向走過去。

“米四白找你幹嘛啊？”待陳映發完了習題，高威才扯著陳映問。

“要我選理科。”

陳映小聲說。

他不想在桑伊人的課上開小差。

但是……如果現在不讓他想些別的，他就會想她。

過度的逾越容易成癮，要戒掉，就難於上青天。

“我靠！”

“他這撬人也太明顯了吧？桑仙仙的課哎……”

這人家挖墻腳還挑個月黑風高的日子呢，米四白倒好，人主人家還在家呢，就大搖大擺過來了。

“真是為了錢不擇手段……”

高威撅嘴吐槽。

“什麽錢？”陳映恍惚問。

“你不知道？米四白在四處拉人去他們班呢，就是為了高考考得好有獎勵啊。”

“高考……獎勵？”

陳映喃喃。

“嗯，咱們縣雖然窮，可這方面還是蠻舍得的，前幾年縣裏出了個清華，那家夥，聽說當時直接給了他們班主任和科任老師一大筆錢！”

“多少？”陳映不禁好奇。

“不知道，但肯定不少。只可惜，至此之後，再沒有這樣的天才了。”

這些事高威都是從他爸嘴裏知道的。

高考獎勵……

桑伊人也會有吧，如果班裏有人考得好的話。

目光又落在了她身上，陳映想收回，可無論如何都做不到。

但現在的他除了仰望，好像什麽都做不到，而即便是仰望，也只能悄悄的進行。

他不想只是看著她……

他想做些什麽，做些什麽可以讓她看自己一眼，就一眼。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您的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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