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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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出了白府,摘掉腦袋上的警帽,顧遠對康一臣和車素薇說:“中午了,咱們先往肚子裏墊點東西再回巡捕房吧。”

康一臣興致勃勃地舉手:“好咧。”

車素薇面無表情。

顧遠笑著看她:“車小姐,如何?”

車素薇微微點頭:“好。”

康一臣興奮說道:“我知道霞飛路有一家廣東人開的館子,咱們去嘗嘗吧。”

顧遠笑著應和:“好,就去那兒。”

於是,三人轉出白府所在的麥陽路進入人流潮湧的霞飛路。一路上,康一臣喋喋不休地說著話,顧遠笑著和他插科打諢。車素薇沈默地聽著他們的話。她心道:這顧遠,真的和別人不一樣,他並沒有因我是女人而輕視我。

廣東人開的菜館裏,車素薇把她和白家大小姐交談的話告知顧遠,另外還把記錄口供的本子交給了他。飯後,她告辭離開前往《申報》報社。而顧遠帶著康一臣回捕房見督察陸連魁和總探長包德義。

今天早上,從小東門捕房調任到中央捕房的探長,接了一個電話後,留下了張字條給陸督察,就出門去了,直到現在都沒有回來。大家對這位新調任的顧探長好奇不已,巡捕們三三兩兩湊在一起討論,這新來的探長什麽來頭。小東門捕房和它的名字一樣小,那裏就一座屋子。中央捕房卻不一樣,當差的人負責巡邏酒樓、妓館、煙窟、賭場等地方,因為有些牽扯到幫會的事情,真的管不了,所以誰都不願在這種麻煩的地方當差。而那位叫作顧遠的探長,何德何能得到陸督察的賞識,調任中央捕房做探長呢?

一時間,大家好奇不已。

“啁啁——啁啁——”午時,熱鬧不已的捕房門口忽然傳來蒼鷹的鳴叫聲,眾人一聽,就知道康一臣回來了,這家夥的口技本事十分了得,不認識的,都會嚇一跳。

“一臣,你回來了。”有的巡捕把目光放到捕房大門,看到戴著警帽,穿著黑色巡捕制服的康一臣和顧遠入門來。

“那位是新來的顧探長吧……”

“還真的沒見過……”

“他到底什麽來頭啊……”

巡捕們竊竊私語,巡捕巡長嚴雲舟忽然大喝道:“起立!”亂糟糟的一群人瞬間排好站立,整個一樓大廳變得安靜。隨即,嚴雲舟迎上,向顧遠行了個禮:“顧探長,我是中央捕房巡長嚴雲舟!”

顧遠也向他行了個禮:“顧遠,今日剛調入中央捕房的探長。”

嚴雲舟笑道:“以後,任何差事,顧探長需要的,盡管差遣我底下的兄弟們。”

顧遠客氣道:“多謝,我先去見督察長。”

嚴雲舟:“顧探長請——”於是,把人帶上三樓秘書處督察長辦公室。

三樓,站定門前,顧遠把警帽警服整理得服服帖帖,他敲響了門,裏面傳來督察長陸連魁的聲音:“進。”顧遠打開門進入,向陸連魁和包德義行禮:“陸督察!包總探!我是由小東門捕房調任中央捕房的探長顧遠!”

叼著煙,正拿著《申報》看的陸連魁擡起光頭:“你是第一個敢放我鴿子的人!”說完,啪的一聲把報紙拍在桌子上,魁梧高大的他站起來,走到站得直挺挺的顧遠面前。右手拿掉嘴上的煙鬥,左手拍著顧遠的肩膀,陸連魁大笑:“哈哈哈哈哈,小子!不錯!不錯!”

“謝陸督察賞識!”顧遠目不斜視。

包德義笑道:“要不是你留了字條在督察長室,我們還以為你跑了。”上個探長,連同探目、探員全部卷入幫會的恩怨中,被刺殺身亡,早上,沒看到新調來的探長,他還以為對方被嚇跑了。

顧遠一板一眼地回道:“能夠調任中央捕房做探長,是功,顧遠自不會跑!”他這身,還是巡捕警服,明日起,作為探長的他,會換上便衣開始查案。

聽了他的話,包德義和陸連魁哈哈大笑。

“好小子!不錯,不錯,把你調過來,老包還真是撿了個大便宜。”陸連魁連連說道。包德義不由失笑:“人有野心,才能成大事。”

陸連魁樂和地拿起煙鬥抽了一口:“老包說得對。顧遠——”

“在!”

“你手裏沒有探員,若要找,跟嚴雲舟要人就行。若不喜歡,也可以自己找。”陸連魁說。

“是!”

陸連魁把他的調令和檔案拿出來:“來,把這份檔案給簽了。”

“是!”顧遠接過調職檔案,在上面簽了名後還給陸連魁。陸連魁接過看了一眼,他把檔案扔在桌子上對顧遠說道:“探長室在二樓走廊左邊盡頭。以後,有什麽事,再找我。下去吧。”

“是!”顧遠轉身離開督察辦公室,下到了一樓。

一樓,逮著康一臣詢問顧遠事情的巡捕們,在顧遠下來的時候全部噤了聲。顧遠對康一臣招招手:“跟我來一下探長室。”

康一臣掙脫巡捕們的手:“好咧。”

兩人上樓,在二樓走廊裏,一條黃毛大狗在抓著一顆球玩,看到他們時,搖著尾巴汪汪叫了好幾聲。走廊右邊盡頭,有個男人站在走廊窗戶前,他轉頭瞥了他一眼,康一臣汗毛豎起,趕緊跟著顧遠去探長室。

探長室裏,墻上吊著兩盞電燈,電燈下,前後有兩張桌子。前一張桌子上擺著一部電話機,還堆積著一些蒙塵的舊文件。後面桌子,有前任探長遺留下來的東西。右邊墻上,貼著兩個櫃子,也不知道裏面放著什麽東西。左邊墻上則有兩個大窗戶,外面是走廊,清晨還會有陽光斜斜地灑進來。

顧遠拉出兩把椅子,他接過康一臣手中的口供本:“待會兒你幫我跑一趟廣慈醫院,打聽白老爺住院的事情,他得了什麽病昏迷不醒,另外,看看都有誰去看望過他。”

康一臣站起:“好,我這就去。”

顧遠把人壓坐椅子上:“別著急,剛回來,先歇息歇息。”

康一臣被壓得動彈不得,他不由懷疑這位探長是不是會功夫。他疑問道:“顧探長,你是不是有懷疑的人了?”

顧遠笑回:“暫時沒有。”

康一臣忍不住繼續問:“那顧探長本子上都記了什麽?”

顧遠打開自己記錄的口供本子,每一頁上面,都畫滿了不規則的線條,他說:“思考。”

“那口供呢?”

“都記在腦子裏了。”

康一臣豎起大拇指:“顧探長真是厲害!”

顧遠回讚:“你的口技,也同樣厲害。”

康一臣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都是從我爺爺那裏學來的。”

顧遠:“那你會偽裝成別人的聲音嗎?”

康一臣“咳咳”了兩聲,隨即偽裝成陸連魁的聲音:“呵!那群小兔崽子肯定皮癢了,看我收拾他們!”

顧遠嗤笑:“若不知道的,還真以為是陸督察的聲音呢。”

康一臣得意:“我拿陸督察的聲音嚇過好多次兄弟們呢,不過,他不讓我這麽做了,不然他抽我。”

顧遠忍不住樂道:“該抽。”

康一臣也傻笑:“所以我再也不敢了。”

聽完康一臣的話,顧遠把話題拉回來:“關於白府上的案子,現在我手上沒人。你願意和我一起查這個案子嗎?”

康一臣驚喜:“願意,我當然願意了!”

法租界中央捕房由主樓和東、西樓三個部分組成。顧遠所在的是主樓,東樓分布著警務處的其他機構,西樓是西捕房。至於飯堂,就在樓後。

他們巡捕很少與西捕往來,但都在一個飯堂吃飯。之前,有華人巡捕和他們鬧沖突,差點把飯堂拆了,當然,全部人受到了處罰……關於西捕房裏的事情,康一臣一一道來。再說起華捕,也就是他們的巡捕房。

一樓有巡捕值班室、捕頭辦公室、巡捕休息室,還有槍支間。每天,巡捕出勤巡邏,都會到槍支間登記領槍,下崗交還。槍支要是不小心弄丟了,處罰也不輕。

二樓是偵探處。這裏有刑事一科、二科、三科,還有文牘科、手印間等。各科室下又設有其他班。管理歷年刑事案卷卷宗的文牘科,就在右邊走廊盡頭,能查閱歷年來的刑事案卷卷宗。剛剛站在窗戶邊上的男人,就是文牘科的管理員。

三樓是秘書處、督察長室、人事室、秘書室、管理華人巡捕檔案的檔案室、總務室,以及財務室等。每個月領月錢,都在三樓排隊領。一、二樓的人,很少上三樓。三樓的先生們,也很少和一、二樓的人打交道。畢竟,職責不同。

把三處樓層的情況介紹了一遍,康一臣又說起陸督察長,還有上個被刺殺而死的探長,再從探長說到巡捕巡長等。據他所知,巡長嚴雲舟和某個幫會有那麽一點關系,這人不壞,但也不是什麽好人。還有,管理歷年刑事案卷卷宗的文牘科管理人宋修,這人脾氣古怪,還養有一條蠢狗。還有醫士公羊島,此人沒有任何本事,驗屍都是參照前清的路子來的……

時間不知不覺過去,康一臣剛說完,顧遠就想起一事,他問:“車素薇為何成為巡捕房的入殮師?”捕房不雇用女人,更何況是與死人打交道的年輕女子,他不覺得一般女子願意接受這樣的工作。

康一臣抓抓腦袋:“不知道。”從他進捕房開始,車素薇已經是中央捕房的入殮師了。因為女子的身份,她常常受到巡捕們的歧視,所以,總是一個人待在停屍房裏。

顧遠點點頭。

看外面的天色不早了,康一臣站起,說:“我去一趟廣慈醫院。”

康一臣離開探長室。顧遠從自己的本子裏抽出那條細如頭發的透明絲線,纏在手中輕輕一勒,沒斷,他再勒,還是沒斷。他繼續勒,眼看絲線要切入肉中,他才停了下來。

這條線,和第一起被嚇身亡的下人有什麽關系?它是用來做什麽的?

他暫時沒想出答案,便把絲線夾回本子裏,拿起另外兩本記錄了白家口供的本子翻看起來。

七位下人的口供,兩樁死亡案子,他們都有不在場的證明。雖沒有接觸過第一名死者,但從白府下人的口供中可以判斷出,第一名死者和第二名死者一樣,都是被嚇死的。第二個共同點是,她們的死亡時間都在深夜到淩晨這一段時間。這個時間,白府上下睡得很沈,沒有人發現她們的死亡。第三個共同點是,死者身上沒有任何傷口。他雖未查看第一名死者的屍體,但從下人的口供裏能推測出來。這足以證明兩名死者都是被驚嚇致死的。那麽,她們是被什麽東西嚇死的呢?又是誰在背後嚇死她們的呢?

從這三個共同點來看,兇手是同一個人。此人,恐怕是白府裏的人。

看著車素薇記錄下的詳細口供,顧遠輕聲自語:“有目的性的謀殺案嗎……”

是的,謀殺案。雖然現場沒有任何痕跡、線索,屍體身上,甚至找不到任何傷口,但顧遠已斷定這兩起殺人案出自同一人之手。

白府主人白老爺,一個月前,開始昏迷不醒;二姨太宋氏;白府少爺白時英;身體不好的大小姐白時夢;還有在聖瑪利亞女校讀書的二小姐白時香;再加上七個下人:洗衣伺候大小姐的宛園、伺候著二姨太的幸兒、伺候白時英的男仆元慶、伺候二小姐的溫瑾、打理府中花花草草的花匠何巧、裁縫老媽子、做菜的方廚子。

從這些人的口供中,顧遠註意到,死去的那兩個仆人,是住在一起的。可是,今早他去調查的時候,並沒有看到第一名死者的遺物。是全部扔掉了嗎?畢竟晦氣。

再有的另外一個發現是,伺候白時夢的宛園才進白府一個多月。其餘留在白府的下人,最少也有一年多了。

看完兩個本子的口供記錄,顧遠靠在椅子上,閉上眼陷入了沈思。回憶起今天調查的點點滴滴,他從腦海中那團亂七八糟的線裏,抽出一條細微的線來。

日暮沈下,顧遠離開巡捕房。明日,他要調查一下白家那幾個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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