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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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長安聽見耳畔傳來海浪嘩啦啦的聲音,聽到粗重的呼吸聲,聽到有人在哭,聽到有人在喊救命,聽到發狠的呵斥聲,聽到有人帶著哭腔說堅持。

她有點不明白,這次做夢為什麽只有聲音沒有畫面。

只是海水的腥味太真實了,被海水包圍著的感覺,也太真實了!

“啊……長安,你抓緊我……”低低的驚呼聲在耳畔炸響,她一下子睜開了眼睛。

這聲音,即使隔了二十多年,她也記得清清楚楚,那是她早逝的母親的聲音。

這時,那把讓她想起來就忍不住要流淚的聲音再度響了起來,“韶華,麻煩你幫顏姨拉緊點長安。”

韶華,姜韶華!

她不是被自己弄死了嗎?

謝長安眸光一厲,眼神馬上聚焦,看向四周。

到處都是海水,入目是朦朦朧朧的黑暗,只有淡淡的月光灑落在海面上,照著這片海灣上的人間慘劇。

謝長安還沒反應過來眼前的一切是怎麽回事,她就感覺到身旁有人在用力地推自己。

那力道有些大,猝不及防之下,她沒用上力氣,抓不住手上的東西,順著海水漂了出去。

海水!

謝長安驚慌失措,連忙伸出手死死揪住推自己的人的手,同時朝著那人看過去。

這一看,她怔了怔,差點手一松,又被海水帶走。

月光正照著被她拉住那個人的正面,照出了一張讓她心心念念要弄死並最終弄死了的人的臉——姜韶華!

即使這張臉此刻是幼年模樣,她卻還是一眼認出來了!

此刻,在淡淡的月光下,這張稚嫩的臉上,帶著殺意、恨意、兇狠以及恐懼,宛如惡鬼。

謝長安有些恍惚,這張稚嫩的臉上覆雜的表情,漸漸和姜韶華成年後臨死前的表情重合起來。

忽然,耳旁又傳來她母親蘇顏擔憂而焦急的聲音,“長安,你沒事吧?你抓緊韶華的手,游回來,快……”

謝長安再次聽到這熟悉的聲音,頓時如遭雷擊,連忙順著聲音看過去。

月光下,她母親帶著擔憂和焦急的臉龐出現在她面前,一如她記憶裏的模樣。

謝長安眼睛一熱,忽然想哭。

這一切太真實了,真實得讓她想哭。

這時,又一道聲音響了起來,“蘇顏你指使我女兒幹什麽?韶華她自己也沒力氣,怎麽幫得了謝長安?”

“韶華的身體結實些……只是拉長安一把……”蘇顏柔弱地說完,沒聽到謝長安的聲音,又焦急地叫,

“長安,你是不是受傷了?為什麽不說話?是不是累了?你再堅持一下,很快就到了。等過去了,以後每天都有白米飯吃,有漂亮衣服穿。”

因為謝長安是背對著月亮的,此時臉上一團漆黑,完全看不清表情,蘇顏看不出她現在怎樣了。

謝長安更覺一切真實,她動了動嘴唇,剛想說話,就又被身旁的姜韶華用力往外推。

她心一急,死命掐住姜韶華的手,然後咬著牙忍著恐懼,劃動雙腳往蘇顏的方向游過去。

游到蘇顏身邊,謝長安看著鳧水的木架子和輪胎,驚疑不定,但還是死死抓著這塊木板。

“累了吧?再堅持一會兒,很快就到了,你沒力氣的話,就抓著媽媽……”蘇顏的溫柔幹澀的聲音再度響起。

謝長安感受著落在自己右手背上那只清涼的手,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這一切太真實了,太真實了!

她沒有說話,右手抓緊了鳧水用的木板,腦袋趴下來,把左手放進嘴裏,狠狠咬了一口。

劇烈的疼痛傳來,告訴她眼前的一切不是夢,而是現實!

她重生了,重生在久遠的1979年,從鵬城灣偷渡去港島的那一天。

她記得,這一天他們會成功偷渡到元朗,躲在山上,然後她失去了自己唯一的弟弟,自己和悲痛欲絕的母親會被遣返大陸。

而害她弟弟謝平安身死,她和母親蘇顏被遣送回大陸的罪魁禍首,正是此時才六歲多的姜韶華。

這一次,她一定不會再讓那樣的悲劇發生!

“長安,你抱緊點,別放松,知道嗎?”蘇顏又說話了,聲音裏帶著重重的擔憂。

謝長安喉嚨被哽住說不出話來,就重重地點點頭。

隨著點頭的動作,她的眼淚大滴大滴地落下來。

“蘇顏你這死丫頭,你說夠了沒有?叫你幫忙你說沒力氣,說話倒是有力氣……”一道暴躁的聲音低低地罵了起來。

謝長安聽了這罵聲心頭一怒,就冷冷地看向說話那個人。

即使事隔二十多年,她仍然記得這個狗奴才年輕時的聲音。

這是她的親外婆林秀兒,少年時做過蔣家的奴婢,就一輩子都是奴才相,為了攀住已經搬往港島的主家蔣夫人,死命討好巴結留在大陸的蔣家女蔣明華,把自己的女兒蘇顏當奴婢一樣使喚。

也算林秀兒求仁得仁,她成功偷渡港島之後,的確得到了已成為港島名門蔣家蔣夫人的極度看重,除了嫁出去的女兒蘇顏外,一家都雞犬升天了。

“行了,都噤聲別吵了,小心惹來港島那邊的水警,到時我們連岸也沒法上……”不知誰斥責了一聲。

所有的竊竊私語、低哭聲和哀嚎聲都沒了,只有嘩啦啦的海浪聲以及劃水時粗重的呼吸聲。

謝長安抱緊正在緩緩往前漂的木架子,貪婪地看向自己右邊的蘇顏,以及蘇顏背上的弟弟謝平安。

她的母親蘇顏比起記憶中的樣子更瘦弱了一些,可雙目卻帶著光彩和憧憬,不時用溫柔的目光看向她。

“很快就到了,別怕……”蘇顏察覺到她的視線,溫柔地低聲安慰。

謝長安不住地點頭,卻沒敢出聲。

童年時的她,由於經常被姜韶華兄妹和幾個表哥表姐欺負,是很內向怯弱的,沒有必要都不肯多說話,和母親蘇顏的性子像了個十成十。

蘇顏見謝長安不說話,只是偶爾看看自己,看看自己背上,就又低聲溫柔地說,“平安他睡著了,也沒事的,長安不要怕。”

謝長安這會兒點頭的動作遲疑了些,她很想看看此時的謝平安,因為她已經忘記了弟弟謝平安安然熟睡的模樣了,只記得他滿頭滿臉是血地躺在蘇顏懷裏的樣子。

見她不說話,蘇顏費力地伸出已經因乏力而顫抖的手,又摸了摸她的手。

謝長安連忙反手握住她的手,往木架子上引,示意她抓緊一些。

待蘇顏握緊了木架子,她壓下想看謝平安的沖動,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四周。

現在是1979年的5月6號,地處祖國南方邊陲的粵省已經迎來了夏季。據後世歷史記載,這一天共有7萬群眾如數十條洶湧的洪流似的撲向港島。

而她現在身處的,正是鵬城西邊的鵬城灣。

今晚過後,這片海域上將滿是失敗偷渡者的浮屍。

此時月華淡淡的,天上繁星閃爍,溫暖的夏風輕輕地吹著,一切都變得悲憫起來,仿佛擔心著海灣裏這一群為了未來命運而奮力一搏的人。

謝長安擡頭看了看燈光閃爍的對面,又回頭看了一眼一片漆黑的大陸,開始不著痕跡地打量左邊的姜韶華。

與其讓姜韶華再次對自己的母親和弟弟下手,不如她率先下手送她一程。

姜韶華因為日子過得不錯,長得比她高比她壯實,力氣也比她大,如果要下手,一定要選個適合的時機。

想到這裏,謝長安沒有馬上動手,而是決定潛伏下來。

雖然現在扒著木架子和輪胎的,多數是蘇家人,是她的外公外婆舅舅舅母和表哥表姐們,但一旦她和姜韶華鬧起來,挨訓的肯定是她和蘇顏,所以她要謀定而後動。

這也是她剛才發現自己被姜韶華推出去而下意識不敢告狀的原因……

這時,姜韶華又動了,推她的力度比剛才還大。

謝長安回過神來,死死抱著木架子,扭頭看向姜韶華。

姜韶華稚嫩的臉蛋上,帶著殺意、恨意、兇狠以及恐懼,宛如惡鬼……和剛才,和上輩子一模一樣!

她要置她於死地!

謝長安心中一動,卻來不及細思量,心中狠意閃過,假裝掙紮,用力使左腳踢向姜韶華肋下的章門穴——上輩子蘇顏也去世之後,她是混著長大的,什麽都幹過,什麽都學過一些,自然知道重擊章門穴能讓人因劇痛而失去力氣。

因為這全力一擊,她手一軟,抓不住有浮力的木架子,整個人順著慣性,漂了出去。

與此同時,姜韶華“啊”的痛呼一聲,雙手也松開了緊抱著的木架子。

這時,一道浪潮打了過來,姜韶華一下子被浪潮推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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